三天了。
林深靠坐在拔步床的雕花围子上,数着窗棂外日影的移动。晨光从东窗爬到西墙,又从西墙退到屋檐,周而复始。这具身体虚弱得像个破布娃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钝痛,但疼痛是好事——疼痛意味着活着,意味着神经末梢还在忠实地履行职责。
他在这三天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盘点资产。通过春桃断断续续的哭诉,加上自己有限的观察,他拼凑出镇北侯府的基本盘: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食邑三千户,理论上岁入该有六千两白银。父亲林啸天战死前,府中仆役过百,田庄十二处,京城铺面七间。现在呢?账面银两不足百两,田庄被二叔林啸云“暂管”,铺面收益三个月没入库。仆役遣散大半,剩下三十余人,大半是二房心腹。
第二件是评估威胁。二叔林啸云,兵部主事,从五品。官不大,野心不小。联合了族中三位长辈,已经向内务府递了折子,以“世子伤重难愈、恐无子嗣”为由,请求改立二房长子林深——那个比他小两岁的堂弟——为继承人。太医的“熬不过这个月”,显然是二叔的手笔。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理解这个时代。
他让春桃偷偷从书房搬来几本旧书——《大周律例》《天启纪年》《舆地要览》。字是繁体竖排,但连蒙带猜能读个大概。大周朝,类似明朝中期但又有差异,开国一百二十年,天启帝是第七位皇帝。有内阁,有六部,有科举,也有世袭勋贵。北有胡族,南有海患,朝堂上党争渐起。
而镇北侯这个爵位,很微妙。
第一代镇北侯林破虏是开国名将,后代渐渐弃武从文。到父亲林啸天这代,因边境战事又重掌兵权,三年前战死北疆。爵位本应顺理成章由嫡长子林深继承,但——
“二老爷说,老侯爷的死……不光彩。”春桃昨晚哆哆嗦嗦地说出这句话时,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个不光彩法?”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宫里传过话,说、说老侯爷是冒进中伏,折了八千精兵……”
林深合上《天启纪年》。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把院子里的枯树影子拉得很长。八千条人命,无论哪个时代都是重罪。父亲战死却无追封,侯府迅速衰败,恐怕不只是二叔运作的结果。
这是盘死局。
至少对这个十八岁、刚遭谋杀、重伤濒死的世子来说,是死局。
但对他——林深,那个在华尔街用十年从零到三百亿的男人——来说,死局只是另一种棋盘。
“世子,二老爷来了。”春桃在门外细声通报,声音发颤。
林深没应声。他抬手摸了摸左脸的伤疤,痂已经硬了,摸着凸凹不平。然后他慢慢躺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脸色显得更苍白些。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风。
进来的不止一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蓄须,穿着酱紫色绸缎直裰,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走路时环佩叮当。他身后跟着个锦衣少年,眉眼与中年人有七分相似,但下颌更尖,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轻蔑。再后面是个管家模样的干瘦老头,垂手侍立。
“深哥儿醒了?”林啸云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把二叔担心坏了。太医怎么说?药按时吃了吗?”
林深缓缓睁眼,目光涣散了几息,才勉强凝聚到二叔脸上。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声:“水……”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扶他喝了几口。
“二叔……”林深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显得艰难,“侄儿……怕是……不中用了……”
林啸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叹了口气:“别胡说。你还年轻,好好将养,总会好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爵位袭承的事,拖不得。内务府那边催了好几道,说再不定,就要上报宗人府了。”
“侄儿……明白。”林深咳嗽起来,春桃赶紧给他拍背。等咳声稍歇,他才继续说,“只是父亲……去得不明不白……侄儿若就这样……就这样去了,无颜见列祖列宗……”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啸云脸上的关切淡了些:“大哥的事,朝廷已有定论。深哥儿,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
“二叔教训的是。”林深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侄儿只是……不甘心。”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那锦衣少年——林深,二房的独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尖利,“太医都说了,你这伤损了根本,能拖多久还不知道呢!难道要镇北侯府绝后不成?”
“深儿!”林啸云呵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林深抬眼看向这位堂弟。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穿着宝蓝缎面交领袍,腰系玉带,头上金冠,打扮得比他还像世子。此刻正昂着下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堂弟说得对。”林深居然点了点头,声音更虚弱了,“我这身子……确实撑不起门楣。只是……”
“只是什么?”林啸云问。
“只是侄儿昏迷这三日,做了个梦。”林深缓缓说,目光飘向帐顶,仿佛在回忆,“梦见父亲……浑身是血,站在侄儿床前。他说……他说他在下面冷,八千将士的冤魂日日哭嚎,不得超生……”
林啸云的脸色变了。
“他说……害他的人……不得好死。”林深转回头,直勾勾看着二叔,“他说,他在下面等着,看那些人……什么时候下来陪他。”
哐当!
是林深打翻了茶杯。少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深哥儿是烧糊涂了。”林啸云站起身,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但声音还算平稳,“好好休息吧,爵位的事,自有族中长辈和朝廷定夺。”
“二叔。”林深叫住他。
林啸云回头。
“侄儿想……跟二叔做个交易。”林深说,这次语气清晰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交易?”
“是。”林深示意春桃扶他坐高些,靠稳了,才继续说,“侄儿这副身子,确实撑不了几天。爵位……侄儿可以不要。”
林啸云眯起眼:“条件呢?”
“三个条件。”林深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瘦得见骨,但很稳。“第一,父亲在北疆的旧部,还有十七人留在府中。他们的身契,二叔得还给他们,再每人给二百两安家费,放他们出府,自谋生路。”
林啸云皱眉:“这些人都是家奴——”
“他们是父亲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兵。”林深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二叔,八千将士死在北疆,活着的就剩这十几个。您扣着他们,夜里睡得安稳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林啸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第二个。”
“第二,我母亲的嫁妆。”林深盯着他,“三十六抬,清单还在祠堂供着。二叔接手侯府这三个月,动用了其中多少,侄儿心里有数。剩下的,全数折成现银,一万两,三日之内送到我房里。”
“一万两?!”林啸云尖叫起来,“你做梦!”
林深没理他,只看着林啸云:“二叔,您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值这个价。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侄儿若是活不到袭爵那天,那些东西,本也落不到您手里。内务府、宗人府,还有宫里的娘娘们,可都盯着呢。”
这是**裸的威胁了。
林啸云的脸色青白交加。他当然清楚。大嫂出身江南富商沈家,当年十里红妆嫁进侯府,那些东西他偷偷变卖了三成,就已经得了五千多两。剩下的若是被捅出去……
“第三。”林深收回两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着,“我要见七王爷,萧彻。”
这个要求,让林啸云愣住了。
“谁?”
“七王爷,萧彻。”林深重复,“天启帝第七子,生母早逝,今年十九岁,住在西华街的景王府。”
“你见他做什么?”林啸云眼神狐疑,“那位王爷……在朝中无职无权,连早朝都不常去,你——”
“这就不劳二叔费心了。”林深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显得疲惫至极,“三个条件,二叔应了,侄儿明日就写折子,以‘伤病缠身、难当大任’为由,自请让爵。内务府那边,侄儿也会打点好,保证袭爵流程顺顺当当。”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林啸云:“若是不应……侄儿反正也活不长了,索性拖一拖。拖到开春,拖到内务府彻查,拖到有人想起父亲那八千将士——到时候,这爵位还属不属于林家,可就不一定了。”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子,扎进林啸云心里。
他盯着床上的少年。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副虚弱的身子,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那个骄傲但单纯的侄儿,说不出这样的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深潭,冰冷,幽暗,看不见底。
“我需要考虑。”林啸云最终说。
“侄儿等您到明日辰时。”林深重新闭上眼,“春桃,送二老爷。”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林深依旧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
“世、世子……”春桃声音发颤,“您、您真要……”
“真要什么?让爵?”林深睁开眼,眼里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春桃,你记住。在牌桌上,先扔筹码的那个,不一定是真想弃牌。”
“有时候,他只是想看看,对手手里到底有什么。”
——
林啸云的动作比林深预想的快。
次日天刚亮,一万两银票就送到了——五张一千两面额的大通钱庄银票,十张五百两的。装在一个紫檀木盒里,由管家亲自捧着,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身契匣子的小厮。
“二老爷说,那十七人的身契都在这里。安家费……每人二百两,也一并备好了,只是需要世子亲自发放。”管家垂着眼,语气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至于见七王爷的事……二老爷说,他只能安排,成不成,看世子的造化。”
林深靠在床头,一张一张点验银票,动作不紧不慢。点完了,又打开身契匣子,十七张泛黄的纸,每张都按着血红的手印。他抽出一张,对着晨光看了看。
“赵铁柱,原骁骑营什长,天启三年入府为仆。”他念出声,然后看向管家,“赵伯今年该有五十二了吧?”
管家愣了愣:“是、是。”
“五十二岁,在府里做了十五年仆役。”林深把身契放回匣子,扣上,“春桃,去请赵伯过来。还有,让厨房备桌酒菜,简单些就好,我要请赵伯喝一杯。”
管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退下。
春桃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瘸腿老汉。五十来岁,黝黑干瘦,左边裤管空荡荡的,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但背挺得很直,进门时下意识扫视屋内,眼神锐利得像鹰。
“老奴赵铁柱,见过世子。”老汉要跪,林深抬手止住了。
“赵伯坐。”他指了指床边的圆凳,“春桃,倒酒。”
简陋的四菜一汤摆上小几。一壶浊酒,两个粗瓷杯。春桃退出去,带上了门。
赵铁柱不坐,也不动筷,就拄着拐站在那里,看着林深。
“世子有话,直说。”
“好。”林深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对面空杯满上,“第一件事,您的身契,我还您。二百两安家费,在盒子里。您随时可以走。”
赵铁柱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第二件事,”林深继续说,“父亲在北疆,到底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赵铁柱哑声开口:“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报仇。”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让老汉浑身一震。
“八千将士,不能白死。”林深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浑浊的酒液,“父亲不能白死。我也不能——”他指了指脸上的疤,“白挨这一下。”
赵铁柱盯着他,盯着这张年轻却已带上风霜的脸,盯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最后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他熟悉的——老侯爷发兵前的眼神,就是这样,平静,决绝,深处燃着一把火。
老汉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报仇?世子,您拿什么报?您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所以我要出去。”林深也笑了,笑容很淡,“而要出去,我需要人帮忙。不是春桃那样的小丫头,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不怕死的人。”
他推过去一杯酒:“赵伯,您敢吗?”
赵铁柱盯着那杯酒。很久,久到酒面上浮起的细沫都散了,他才伸手,端起,一饮而尽。酒很劣,辣得他眼眶发红。
“老奴这条命,十五年前就该丢在北疆了。”他把空杯重重磕在桌上,“是老侯爷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的。世子要报仇,老奴这条瘸腿,还能再跑一程。”
林深也干了杯中酒。酒很苦,很涩,烧得喉咙发痛。
但他喝得很痛快。
“那十七个人,”他放下杯子,“还能用的,有几个?”
“七个。”赵铁柱毫不犹豫,“其他的,残的残,病的病,心气也散了。但这七个,只要世子一声令下,刀山火海,眉头都不会皱。”
“好。”林深从枕头下摸出两张银票,都是一千两面额,“这钱,您拿着。三百两,分给他们七个,每人四十两,剩下二十两您留着。七百两,去置办些东西——不要刀枪,要马,要车,要不起眼的衣服。再打听打听,京城里最好的消息贩子,是谁。”
赵铁柱接过银票,手很稳:“世子要打听什么?”
“所有。”林深说,“朝中局势,皇子派系,官员底细,市井传闻。特别是——”他顿了顿,“七王爷,萧彻。我要知道他的一切。生辰八字,喜好厌恶,常去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越细越好。”
赵铁柱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什么时候要?”
“三天。”
“行。”老汉把银票塞进怀里,拄着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世子,老侯爷当年常说,打仗,要知道为什么打。”
“我知道为什么。”林深看着他的背影,“为死人,也为活人。”
赵铁柱走了。
林深重新躺下,胸口又开始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帐顶的绣纹。那绣的是云纹,连绵不断,像山,也像浪。
一万两,去掉给赵铁柱的两千,还剩八千。
十七个旧部,真正能用的七个。
这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用这点本钱,去撬动一个侯爵的爵位,去查清一桩八千人的血案,去……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昨晚看过的《天启纪年》。
天启帝有九子。太子萧恒,皇后所出,年二十八,监国六年,羽翼已成。二皇子萧锐,贵妃所出,掌兵部。三皇子萧铭,贤妃所出,领户部。四皇子、五皇子早夭。六皇子萧铎,平庸。八皇子、九皇子尚幼。
而七皇子萧彻,生母是个宫女,难产而死。从小养在不受宠的嫔妃宫里,十九岁出宫建府,封了个郡王,封号“景”,但无实权,无职司,朝中无人依附,宫中无人问津。
透明人。
完美的,不起眼的,被人忽视的透明人。
林深的计划很简单:找个靠山。找个暂时没人注意、但又有皇子身份的靠山。用他的商业头脑,帮对方积累资本。用对方的皇子身份,为自己提供庇护。
双赢。
当然,前提是这位七王爷,不是真正的蠢材。
“世子。”春桃在门外小声说,“二老爷那边传话,说……说约好了。明日未时,城西归云茶楼,二楼雅间‘听雨’。”
林深睁开眼。
“知道了。”
窗外暮色又起。一天过去了。
他抬手,摸了**口的绷带。疼,但疼得真实。
棋局已经布下。第一枚棋子,明天落子。
他忽然想起在纽约的最后那晚,华尔道夫顶楼的宴会厅,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那时他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之巅。
现在他躺在这个破败的房间,胸口缠着浸血的绷带,手里攥着几张轻飘飘的银票。
但他笑了。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摩天大楼里。
在人心。在生死。在每一次,看似绝境的挣扎里。
“萧彻。”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未知的酒。
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寂寥的深巷里回荡。
而属于林深的第二夜,才刚刚开始。
《林深萧彻》苏引幽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苏引幽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