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猛。刚下晚自习的卫辛,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鼻尖冻得通红。他抄近路拐进后街那条狭窄逼仄的胡同,想快点赶回家复习功课。
雪片子斜着往人眼睛里钻,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里晕开,显得有些虚假。
他没注意到阴影里站着个人,直到冰冷的刀刃刺破他廉价的棉服,
一股刺鼻的酒气在他身旁蔓延。“卫辛。”那人声音很低,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是……谷凌。卫辛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想转头,想质问,
但谷凌手上加了力,马上就要捅破他的后腰。他不敢动。“为什么?”卫辛声音发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他和谷凌高中三年几乎没说过话,
他是个成绩优异的优等生,而谷凌却只是个性格怪异的边缘人。唯一的交集,
大概就是两个月前谷凌被一群混混学生堵在操场角落时,卫辛犹豫了一下,
跑去喊了教导主任。他以为那算是一次善举……“没有为什么。”谷凌声音平淡,
没有任何情绪,“你就当……命不好。”剧烈的疼痛撕裂了卫辛的后腰,然后是腹部。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温热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像触目惊心的红梅。意识模糊时,
他看着谷凌俯下来的脸,那张总带着阴郁的面孔,此刻在雪光和灯光下扭曲得像个厉鬼。
谷凌此刻的眼神很奇怪,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灰烬。紧接着,黑暗吞没了他。
……没有预想的意识消散……如同从深海中猛地浮出水面,卫辛剧烈地呛咳着,
却只吸进了一口炙热的空气。他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刺得他流泪。
他正站在一条喧嚣的街道旁,熟悉又陌生。路边的大叔在遮阳棚下吆喝着卖瓜,
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他低头看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背心和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塑料凉鞋,手很小,皮肤带着属于孩子的柔嫩感。
他跑到旁边商店的玻璃橱窗前,里面映出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脸,瘦削,
但眼神有着超越年龄的惊惶和茫然。时空心核!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也渐渐习惯了胸腔里不一样的频率。在他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
有股奇异的力量在他胸腔深处炸开,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撕裂时空的引力。时空心核救了他,
或者说,给了他一次机会。代价是,没收时间,回到过去,回到他无知七岁,
妈妈还在世的七岁。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交织,他立刻想到了妈妈!那个在他八岁那年,
为了给他买生日蛋糕,过马路时被失控轿车撞倒的妈妈……他一直忘不了那个日子,
就在这个夏天,就在几天后!“小卫!跑那么快,可别摔倒咯!”“才不会呢!
”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回家,简单敷衍了一下邻居大婶。破旧但温馨的小平房,
妈妈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阳光洒在她年轻温婉的脸上。看到儿子跑得满头大汗,
她笑着责备:“跑那么快做什么?小心摔着。”卫辛扑过去,死死抱住妈妈,
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是真的!妈妈还活着!温热的,
鲜活的!他真的回来了!“妈,妈……”他哽咽着,只会重复这个字。“怎么了辛辛?
谁欺负你了?”妈妈紧张地捧起他的脸。卫辛摇头,用力擦掉眼泪,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就是想你了。”他贪婪地看着妈妈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悲剧重演!他必须让妈妈活下来!
哪怕是以他的命换妈妈的命……接下来的几天,卫辛像只惊弓之鸟,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
妈妈去买菜,他跟着,妈妈去上班,他就在拿着作业在一旁守着,妈妈要过马路,
他更是死死拽着她的手,紧张地观察每一个路口。妈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只当是孩子突然特别黏人。终于到了那个“死亡日”,也是他的生日,
卫辛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辛辛,暑假都过半了,乖乖在家写作业!
”卫辛一口回绝:“不要,你去哪儿我就哪儿,今天不想写作业!
”秉持着生日不训孩子的念头,妈妈最终还是答应了。“妈妈等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好!”可等他小解出来,妈妈早已不见踪影,连家里的防盗门都上了锁。
这时的妈妈已离家百余米,笑得开怀,想着回来时给儿子一个生日惊喜。真带上他的话,
可就没有惊喜可言了。每年卫辛生日,妈妈都要去街对面的邮局给爸爸寄东西。
爸爸在外地工作兼顾不了家里,是妈妈一个人将他拉扯长大的,
直到那次车祸……卫辛来不及多想,时间越过去一秒妈妈就越危险,
他直接从家里找出铁锤把窗户砸了。铁门上的那道锁或许能锁住八岁的卫辛,
却怎么也锁不住“十八岁”的卫辛。卫辛在路上狂奔,手心里全是汗,
不慎摔倒后又迅速爬起来。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妈妈!不知不觉间,泪流了满面。
当卫辛竭尽全力追赶上妈妈的背影时,一辆失控的轿车从拐角咆哮着冲出来,
直逼妈妈所在的方向。“妈——!”声嘶力竭的呼喊剥夺了卫辛的心跳。看着远处的妈妈,
卫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瘫倒在地。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声,
全都涌进了卫辛的耳朵。他开始耳鸣了……为什么?为什么……这时,
他脑海里回响起死前谷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就当……命不好。
”命不好……卫辛的眼泪一颗颗砸落,似乎要把大地砸穿。或许就是因为他命不好,
才害了妈妈。“辛辛!”咔嗒——心跳回归。卫辛猛然抬头,
正看到妈妈展开双臂往他这边赶来。他小嘴一瘪,扑在妈妈身上,心脏狂跳,
几乎要冲破胸膛。妈妈惊魂未定,紧紧抱着卫辛,脸色惨白。在与轿车距离不到半米的瞬间,
她听到了卫辛的喊声,正好停住了往前的脚步。卫辛看着那辆撞向石墩的轿车,
又看看身前完好无损的妈妈。胸腔里那颗“时空心核”微微发热,回应着他的成功。
妈妈没事!妈妈活下来了!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疲惫席卷了他。他靠在妈妈怀里,
任由她拍着背安抚。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
穿着明显不合身、脏兮兮的衣服,正被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半拉半拽着往前走。
那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拆开的冰棍,试图哄着那孩子。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卫辛的心却猛地一抽。那个背影……很熟悉,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认识的人。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谷凌,是谷凌!即使缩小了无数倍,
卫辛也能从他的气质推断出那个小孩是谷凌。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他隐约记得,很久以前,
这条街上的确传过一阵子人贩子拐小孩的流言。后来似乎抓到了人,
但有个被拐的孩子却始终没找回来……原来是他!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卫辛。
妈妈刚活下来,命运又把另一个深陷泥潭的灵魂推到了他面前。那个未来会杀死他的谷凌,
此刻却只是一个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孩子。救他?不救他?恨意在胸腔里翻腾,
但看着那孩子瘦弱无助的背影,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压倒了恨意。是怜悯,
是命运弄人的荒谬感,还有一种……如果改变了他命运,
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未来结局的希望。“妈,我……我要去干件大事!”卫辛挣脱妈妈的手,
不等她回答,就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辛辛!别跑远!”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辛追到巷口,看到那男人正把谷凌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塞。谷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像蒙尘的黑玻璃珠,空洞,麻木,
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死寂。只一眼,卫辛的心就被狠狠攥住了。
那里面没有未来杀人犯的阴鸷,只有一片被抛弃的落寞。“叔叔!”卫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脸上挤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他跑过去,指着冰棍:“叔叔,这冰棍看着好好吃!
能给我吃一口吗?”那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小孩。他警惕地打量卫辛,
看他穿着普通,又呆呆傻傻的,眼神里的戒备稍减。但转念一想,
多一个多一份钱:“来来来!你跟叔叔上车,叔叔就给你吃。
”说着还把冰棍放在卫辛眼前晃了晃。卫辛凑近,突然伸手拍掉了眼前的冰棍,
眼睛盯着谷凌,“我不要冰棍了,我要跟弟弟玩,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他试图去拉谷凌的手,想把他从车边拉开。谷凌缩了一下,往男人身后躲。
冰棍在地上碎成几块,男人顿时怒了,一把拉过卫辛:“小兔崽子别碍事!赶紧上车!
”他力气很大,卫辛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眼看男人要把他和谷凌塞进车里,
卫辛急了。他瞥见不远处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正疑惑地看着这边。电光火石间,他扯开嗓子,
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啊!这里有人贩子!”“警察叔叔!警察叔叔!”“快来人啊!
妈妈,妈妈!”他声音又大又亮,穿透了嘈杂的街道,卖冰棍的老太太立刻警觉地站起来。
周围几个行人也被吸引,纷纷停下脚步,目光聚焦过来。那男人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
他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难缠,还敢喊警察!他下意识地松开抓着谷凌的手,想去捂卫辛的嘴,
又觉得不妥,一时间竟僵在原地。“快!抓住他!他是人贩子!”卫辛指着男人,继续大喊,
同时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谷凌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弟弟别怕!跟我走!
”谷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任由卫辛拉着。人群开始围拢过来,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男人看来人越来越多,害怕惊来警察,连忙解释:“误会误会,孩子不肯回家胡说的,
他们两个是我儿子!”“怎么证明他们两个是你儿子?”“就是就是!”“他不是我爸爸!
”卫辛大喊。这一喊,群众更加确信那男人就是人贩子了,钳制着不让他走。
“你是不是有病啊搁这乱认儿子!这**是老娘儿子!”妈妈挤开人群,
上去就给了人贩子一耳光,然后把卫辛连同谷凌一起拉至身后。卫辛紧紧抱着谷凌,
心脏像打鼓一样。他成功了!他从人贩子手里救出了谷凌!怀里这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
未来的仇人,此刻却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他恨意还在,
但更多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谷凌一声不吭,
自从被那个所谓的“家”赶出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在火车站,他就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
妈妈说过:“人各有命,你命不好,生来就是个累赘,你该死!
”所以妈妈以带他出来玩的名义把他卖给那个叔叔时他也未曾反抗。他想着,能活就行,
死了也没事。这……都是命。直到那个声音响起,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阳光。“弟弟别怕!
跟我走!”那个男孩,穿着干净的蓝色小背心,眼睛亮得像星星,冲过来死死抱住他。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和那个男人身上的恶臭完全不同。谷凌身体僵硬,
任由他抱着,听着他大声指控。最后看着那个男人被警察抓走时剧烈反抗。然后,
他被带到了那个男孩的家。一个很旧但很干净的小院子,和一位温柔的阿姨。
得知他是被拐卖的孩子后,阿姨看到他,眼眶立刻红了,蹲下来抱住他,轻声问:“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谷凌不说话。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家?
那个地方早就将他抛弃。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叫他“小杂种”,妈妈喊他“赔钱货”。
……“他好像吓坏了,不会说话。”卫辛说。他拉着谷凌的手,把他带到水盆边,
用温热的水给他擦洗脏兮兮的脸和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谷凌低着头,
看着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和旁边那个男孩清晰的脸。“你不说也没关系,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吧!”卫辛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他抬起头,
第一次认真看卫辛。卫辛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此刻,灿烂的夏。
“谷……凌……谷凌。”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卫辛的耳朵。之前他都是抱着侥幸心理,
毫无依据地猜测。但此刻他不得不相信,这个男孩,就是谷凌!
派出所那边暂时查不到他的家人信息,妈妈心软,收留了谷凌。
卫辛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住进了他的家,和他睡在同一张床,心里五味杂陈。
他救了他,却不知道是对是错。未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他。但看着谷凌吃饭时小心翼翼,
蜷缩在床角无声流泪,偶尔因为自己一个笑容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卫辛心里的那点恨意,
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保护欲,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他们都曾失去过某样重要的东西。这一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卫辛来不及消化。吃完午饭,
妈妈细心地帮他处理了一下手臂和膝盖的擦伤后他便沉沉睡去了。
身旁还有一个被洗得白白净净,眼角含泪的谷凌。“辛辛!辛辛!”卫辛闭着双眼,
眉头紧皱。他梦到妈妈前一秒还牵着他的手说要去给他买冰糕,后一秒却在光影下消散。
紧接着他猛然睁开双眼,惊出一身冷汗。“辛辛,起床吃饭了!”妈妈见他睁眼,
掀开他的被子将他拎起来。“你这个小懒猪,小凌都起来了!
”“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再不起来,寿星的生日可就要过去了哦!
”妈妈的碎碎念在耳畔响起,梦醒时的卫辛忍不住有点想哭。
但转眼看到一旁像个木头一样杵着的谷凌后又憋回去了。饭桌前,
卫辛对着这一大桌子菜敞开胃口。“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妈妈含笑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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