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分。
我提前抵达了“静安茶室”。
这里和我与周宴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没有喧嚣的人声，没有油腻的烟火气。
只有悠扬的古琴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
每张桌子之间，都用雅致的竹帘隔开，保证了绝对的私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为我沏上了一壶碧螺春。
茶汤清澈，香气宜人。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我略显紧张的神经。
我看着窗外。
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永远充满了机遇和挑战。
而我，宋昭意，也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入场券。
七点整。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竹帘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显得既严谨，又带着一丝不羁。
他就是林辰。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宋昭意？”
“是的，林总。”
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只是瞥了一眼，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茶壶上。
“我不喝绿茶。”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淡，且带着审视。
我从容地收回手，没有任何尴尬。
我按下了服务铃。
服务员很快走了过来。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给他换一壶陈年普洱，要三十年以上的。”我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个年份的要求惊到了。
林辰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探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普洱？”
“林总您是北方人，但在南方生活了十年。”
“您的项目，以稳健和长线著称，不喜欢冒险。”
“您的作风，也像普洱一样，需要时间沉淀，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最重要的是，静安茶室最出名的，就是他们收藏的三十年陈普。”
“我猜，一个懂得品茶，又追求极致的人，不会错过它。”
我的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林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试图将我看穿。
服务员很快换上了新的茶。
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醇厚的陈香。
林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放下茶杯时，他才再次开口。
“你的功课，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很淡，却也意味着，我通过了第一轮的考验。
“说说吧，关于城南项目。”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选择你们公司？”
他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双臂环抱，摆出了一个谈判中，极具防御性和压迫性的姿态。
“因为我们能为您，创造最大的价值。”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价值？宋小姐，每一家来找我谈的公司，都这么说。”
“这个词，太空泛，也太廉价。”
“我给你们公司打过分，六十五分，勉强及格。”
“你们的方案，中规中矩，毫无亮点。”
“唯一的优点，是价格便宜。”
“但你觉得，我是缺钱的人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我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剖开，然后不屑一顾地扔在地上。
我知道，常规的推销，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我深吸一口气，改变了策略。
“林总，您说得对。”
“我们之前提交的方案，确实平庸。”
“因为它，是做给一个平庸的决策者看的。”
我的话，让他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你在挑衅我？”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只看得到项目本身，却看不到项目背后城市肌理与人文价值的决策者，只配得到一份六十五分的方案。”
“但您不同。”
“我研究过您过去操盘的所有项目。”
“从‘云山别院’到‘静水流深’，您从不只是在盖房子。”
“您是在打造一个区域的文化名片。”
“您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施工队。”
“而是一个，能读懂您的野心，并能将您的野心，完美落地的，灵魂伙伴。”
林辰的身体，不知不奇间，已经坐直了。
他环抱的双臂，也放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你的意思是，你能读懂我？”
“我不敢说完全读懂。”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我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
“这是城南项目的地块。”
“按照我们之前的方案，这里会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旁边是高密度住宅区。”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它会彻底毁掉，地块西边，那条仅存的老街。”
我把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这条街，叫‘落雨巷’，有三百年的历史。”
“所有人都觉得它破旧，是累赘，恨不得立刻拆掉。”
“但我认为，它才是整个项目的灵魂。”
“林总，您想象一下。”
“我们保留落雨巷，用三个月的时间，修旧如旧。”
“引进非遗手工作坊，特色小吃，独立书店，和小型剧场。”
“我们不建那个冰冷的商业综合体。”
“而是以落雨巷为中轴，打造一个开放式的，低密度的，新中式园林风格的文化街区。”
“东边，是繁华的现代商业。”
“西边，是沉静的古老巷陌。”
“一步之间，穿越百年。”
“这，才是配得上您的手笔，也配得上那片土地的，真正的作品。”
我说完，整个茶室，一片寂静。
只有悠扬的古琴声，还在流淌。
林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画的那张草图。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仿佛要在那潦草的线条里，看到一个真实的，活过来的世界。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半小时，到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明天下午五点前。”
“把你刚才说的东西，做成一份详细的方案，发到我邮箱。”
“如果方案能说服我，我给你一个小时。”
“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竹帘外的背影。
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普洱，一饮而尽。
我紧绷的后背，才终于敢放松下来。
手心，早已一片冰凉的冷汗。
林辰。
你果然，是比周宴那种废物，难对付一百倍的对手。
但也只有这样的对手，才配得上，我全部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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