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账的那一刻，我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大仇得报的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就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争终于结束，我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看着满目疮痍，却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王芬那通电话，像是最后的告别，也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血脉的联系，也把我从那个被“孝道”捆绑了三十五年的囚笼里，彻底释放了出来。
也好。
我这样想着，转头看向宋佳。
她正安静地坐在床边，为我整理着床头的柜子，将林律师带来的文件一份份收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让人心安。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不是结束了，而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我的家，从今往后，不再是那个充满算计和索取的原生家庭。
而是眼前这个，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女人，和我们那个远在老家，由外婆照顾着的，可爱的女儿。
“宋佳。”我轻声叫她。
她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怎么了？”
“等我好了，我们把女儿接回来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宋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我知道，这是她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
以前的我，总是以工作忙，我妈不习惯孩子吵为由，将女儿长时间放在她娘家。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过是我为了讨好我妈，为了在那个家里维持我“好儿子”形象的自私借口。
我亏欠她们母女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治疗中。
钱款的问题解决，我的心态也平稳了许多。
身体在透析和药物的作用下，一天天好转。
我甚至可以在宋佳的搀扶下，在医院的花园里慢慢走上一圈。
医生对我的恢复情况感到惊讶，说良好的心态是最好的良药。
一周后，主治医生把我 和宋佳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表情很严肃。
“周杨，你现在的情况虽然稳定了，但你要清楚，透析只是维持生命的手段，它不能治愈你的病。”
“长期透析，会对你的心血管系统造成很大的负担，生活质量也会大大下降。”
“所以，从长远来看，肾脏移植，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肾脏移植。
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漫长的等待，高昂的手术费用，以及术后终身的抗排异药物。
我们刚刚追回来的那笔钱，虽然有四百万，但对于移植这台“碎钞机”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
“费用的问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从寻找肾源，到手术，再到后期的康复和药物，至少需要一百万打底，上不封顶。”
“最关键的，还是肾源。在国内，等待合适的肾源，平均需要两到三年，甚至更久。很多病人，都是在等待中离世的。”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两到三年……
我的身体，真的能撑那么久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感受到宋佳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医生，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医生，亲属之间可以配型吗？”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
我看到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医生点点头：“可以，直系亲属和配偶之间的配型成功率会更高一些。但是，我们不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佳打断了。
“医生，麻烦你，给我安排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和配型测试。”
“周杨！”我再也忍不住，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我怎么能让她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怎么还能奢求她为我付出一颗健康的肾脏！
我宁愿在等待中死去，也绝不能用她的健康来换我的生命。
宋佳却反手握住我的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杨，你听我说。”
“这不是为你一个人，这是为我们这个家。”
“女儿不能没有爸爸，我也不能没有丈夫。”
“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三个人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强大而温柔。
那一刻，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她面前，溃不成军，泪流满面。
我趴在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哭我过去的愚蠢，哭我曾经的瞎了眼，更哭我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不顾一切的爱。
就在我们决定进行配型测试的第二天，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打来了电话。
是我姑姑，我爸的亲妹妹。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劈头盖脸的质问和说教。
“周杨啊，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听你妈说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她是你亲妈啊！就算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把她唯一的房子都给卖了，让她无家可归啊！”
“还有你弟弟，那可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弟弟！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姓的女人，把他往死路上逼？”
“你这是大不孝啊！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你让咱们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话，像一盆脏水，兜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我能想象得到，王芬在被逼到绝境后，是如何在所有亲戚面前颠倒黑白，哭诉我的“罪行”的。
在他们的口中，我一定成了一个被媳妇迷了心窍，为了钱财六亲不认的禽兽。
若是以前，我定会百口莫辩，痛苦万分。
但现在，我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这些声音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了。
我只是平静地，等她说完了所有的话。
然后，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姑姑，你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滞。
“我说完了。”我继续说道，“那我也跟你说几句。”
“第一，我住院这么久，你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问候吗？没有。现在你来指责我，是以什么身份？”
“第二，王芬和周峰对我做了什么，你真的清楚吗？还是你只愿意听她的一面之词？”
“第三，宋佳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以后，谁再说她一句不是，就是跟我周杨过不去。”
“最后，我们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生活吧。”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
世界，清净了。
我转头，看到宋佳正站在门口，她显然听到了我所有的对话。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的笑容。
她走过来，给了我一个轻轻的拥抱。
“周杨，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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