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是从山坳顶上吹下来的。
带着一股凉意。
墙根下那座巨大的绿色坟堆，开始变色了。
翠绿的叶子，先是泛黄。
然后一天比一天枯萎。
藤蔓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脆弱。
曾经遮天蔽日的绿色帝国，在秋风面前，迅速地土崩瓦解。
大片大片的枯叶往下掉。
露出了里面黑乎乎、湿漉漉的景象。
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从那堆东西里飘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烂叶子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霉菌、湿土和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发酵的，甜腻又恶心的气味。
风一吹，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村里人路过我家门口，都捏着鼻子，绕着走。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嘲笑。
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恐惧的探究。
他们终于意识到，我那一个夏天的疯狂举动，好像不是白费力气。
张大山的老婆，第一个受不了。
她每天在院子里跳着脚骂。
“刘秀娥你个瘟神！你家墙根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臭死人了！”
“再不弄走，我一把火给你烧了！”
我呢？
我还是老样子。
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子里，隔着门，晒着秋天的太阳。
手里纳着鞋底，那是给儿子准备的。
她骂她的。
我做我的。
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的平静，让她更加抓狂。
“你个哑巴！聋子！我跟你说话呢！”
“等我们家大山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张大山在外面帮人收秋，好几天没回家。
等他回来那天，那股味道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尤其是前两天刚下了一场秋雨。
雨水顺着枯藤渗进木料堆里。
经过太阳一晒，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张大山一进家门，就被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什么味儿？咱家茅房炸了？”他瓮声瓮气地问。
他老婆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冲上来告状。
“还不是隔壁那个疯婆子弄的！”
“你看那墙根，现在臭得跟粪堆一样！”
张大山走到墙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堆烂糟糟的枯藤，堆在那里，像一堆垃圾。
他嫌恶地皱起眉。
“妈的，这臭娘们，夏天折腾，秋天还折腾！”
“等我忙完这阵，非得把这堆破烂玩意儿给她清了不可！”
他老婆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你可快点吧！再这么臭下去，饭都吃不下了！”
“这几天天冷了，你那堆木头也该拉出来劈了，准备过冬了。”
提到木头，张大山脸上露出得意。
“急什么。”
“那十吨木头，够咱家烧两个冬天的。”
“让那疯婆子再臭几天，等我倒出空来，就把木头拉回来。”
他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一脚踹倒，不敢还嘴的寡妇。
他以为，我折腾一个夏天，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赌气。
他不知道。
那座绿色坟堆下面，埋葬的是他整个冬天的温暖。
我坐在院里，听着隔壁的对话，嘴角微扬。
快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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