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能一直冷静下去。
直到那天,顾衍之亲自登门。
我正在屋里看账本,春莺慌张跑进:“姑娘,顾公子来了,在前厅跟侯爷说话,侯爷让您过去。”
我抬头:“他一个人?”
春莺点头:“是,一个人。”
我放下账本,心里有不好预感。
弹幕开始飘:
“来了来了!退婚名场面!”
“姐妹们准备好,接下来要气死!”
“顾衍之你这瞎眼狗男人,你会后悔的!”
“呜呜呜女主好惨,要被当众打脸了。”
我慢慢起身。
春莺帮我换衣梳头,我深吸气,往前厅去。
一路上弹幕不停飘:
“气死我了!顾衍之居然真为柳娜退婚!”
“他以为柳娜是什么好东西?等着吧,有他后悔那天!”
“女主太惨了,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退婚,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抿唇,一言不发。
前厅到了。
我爹坐上首,脸铁青。我娘坐一旁,拿帕子抹泪。顾衍之站厅中,月白锦袍,俊眉修目,风度翩翩。
柳娜居然也在。
她站角落,低头,看不清表情。
我一进门,所有人目光投来。
顾衍之目光也落我身上,眼神平静,没半点愧疚,没半点不安。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消失。
我走过去,给我爹我娘行礼,然后看顾衍之:“顾公子今日来,有何贵干?”
顾衍之沉默一瞬,开口:“沈姑娘,顾某今日来,是想……退婚。”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商量寻常事。
我爹“啪”一拍桌,怒道:“顾衍之!你当我沈家是什么人?这婚事是太后指的,你说退就退?”
顾衍之脸不变,微欠身:“侯爷息怒,顾某自知此事唐突,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顾某不敢将就。”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不敢将就?意浓哪点配不上你?她是侯府嫡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满京城多少人求娶不来,你竟说不敢将就?”
顾衍之垂眼帘,不接话。
我看他,忽然问:“顾公子,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顾衍之抬眼,看我一眼。
那眼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歉疚,几分……如释重负。
他张嘴,正要说话。
角落传来压抑啜泣。
柳娜捂嘴,泪滚滚而下,转身要往外跑。
我娘忙叫住:“娜儿!你去哪儿?”
柳娜停步,背对我们,肩抖得厉害。声音哽咽,断断续续:“舅母……是娜儿不好……娜儿不该来府上……娜儿这就走……”
我爹皱眉,看她,又看顾衍之,似乎明白了。
顾衍之目光落柳娜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弹幕说什么了。
他不是来退婚。
他是来——换人的。
我站厅中,看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不是疼。
是憋屈。
是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无处可逃的憋屈。
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没欺负过柳娜,没为难过她,没跟她争过任何东西。她抢我首饰,我送她;她抢我丫鬟,我给她;她跟我未婚夫偶遇,我笑说没关系。
我做了一切“好表姐”该做的事。
可到头来,我还是成了被抛弃的人。
弹幕疯狂刷屏:
“啊啊啊气死我了!女主太憋屈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顾衍之你瞎眼!柳娜就一绿茶!”
“呜呜呜心疼女主,要是我早上去撕了这对狗男女!”
我看弹幕,深吸气,慢慢攥紧拳。
我不能撕。
撕了,就输了。
我要冷静。
冷静——
“够了。”
我开口。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厅里人都看我。
我看我爹,看我娘,看角落还在哭的柳娜,看站厅中、一脸坦然的顾衍之。
我问顾衍之:“顾公子,你想退婚,是因我表妹?”
顾衍之脸微变,又恢复如常。他垂眼帘:“沈姑娘,此事与旁人无关,是顾某自己心意。”
我笑:“你自己心意?你跟我表妹才见几面?说几句话?你就这么确定,她是你想娶的人?”
顾衍之皱眉,语气有些不耐:“沈姑娘,顾某敬你是大家闺秀,还请不要迁怒旁人。”
迁怒旁人。
我转头看柳娜。
她站角落,泪眼朦胧看我,可怜极了。见我看向她,她浑身一抖,小声:“表姐,对不起……”
我走到她面前。
她瑟缩一下,往后躲躲。
我站定,看她,问:“表妹,你知道他是我未婚夫婿吗?”
柳娜泪又掉:“知道……可、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哭?”
柳娜愣。
我继续问:“他退婚,你哭什么?”
柳娜脸变变,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她,笑:“表妹,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忘了一件事。”
柳娜眼神闪闪。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脸刷地白了。
我转身离开前厅时,还能听见身后我爹怒吼和顾衍之辩解。
我没回头。
春莺小跑跟上来,脸又红又白,不知是气是吓。她小心翼翼问我:“姑娘,您……还好吗?”
我笑:“好得很。”
春莺不敢再问,默默跟身后。
回自己院,我坐下,端茶喝一口。茶已凉,可我顾不上。
弹幕还在飘:
“呜呜呜女主太惨了,被退婚还要被绿茶装可怜恶心。”
“她刚才那话说得好解气!‘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要被帅死了!”
“可有什么用啊,婚还是退了,女主还是输了。”
“对啊,绿茶最后赢了,男主选了绿茶,女主什么都没了。”
我看弹幕,慢慢放下茶杯。
输了?
未必。
这时,门帘掀起,春杏进了。她脸色古怪,凑我耳边小声道:“姑娘,账房那边传话,表姑娘去支银子了。”
我挑眉:“支银子?支什么?”
春杏道:“说要买几件新衣裳,还有……要打一套头面。账房先生照您吩咐,账记她名下了,可表姑娘不知,还以为从公中走账,支了好大一笔。”
我笑。
柳娜啊柳如烟,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刚抢走我未婚夫婿,就急着打扮自己了。
她以为她赢了。
可她不知,她从我这儿抢走的一切,都要她自己掏钱。
那头面,少说二三百两。
加上她这些日子从我院里拿的首饰、料子、摆件……
还有她那些吃穿用度,丫鬟婆子月钱……
我翻开账本,算了算。
这个月,她名下已欠四百多两了。
而她月钱,只有二十两。
我合上账本,对春杏道:“传话给账房,往后表姑娘支银子,不用拦着。她要多少,给多少。”
春杏愣:“姑娘,这……”
我笑:“照我说的做。”
春杏应了,转身出去。
春莺在旁边小声:“姑娘,您这是……”
我看她,道:“春莺,你说,一个人欠一屁股债,该怎么办?”
春莺想了想:“还呗。”
我问:“拿什么还?”
春莺愣住。
我笑:“她以为自己赢了。可她把顾衍之抢到手,是要嫁进靖国公府的。靖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全京城最讲究规矩的人家。一个欠着债的新媳妇进门,你猜会怎样?”
春莺眼渐渐亮起。
我继续:“到时候,债主上门讨债,她拿什么还?拿顾衍之给她的聘礼?还是拿靖国公府家当?”
春莺忍不住笑:“姑娘,您这招也太绝了。”
我摇头:“不是我绝。是她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喧哗。
春莺探头看,脸色变变,小声:“姑娘,是表姑娘,她往咱们院里来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
来得正好。
门帘掀起,柳娜进了。
她换一身新衣裳,料子是我库房那匹蜀锦,颜色鲜亮,衬得她整个人娇艳欲滴。头上戴我那套翡翠头面,耳边坠东珠耳坠,手腕套羊脂玉镯子——全是从我这儿拿走的。
她笑盈盈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表姐,我来看看你。”
我笑:“表妹今日好生光彩照人。”
柳娜摸头上簪子,笑:“都是舅母疼我,赏我这些东西。”
我没说话。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表姐,顾公子的事,你别怪我。我也没想到他会……”
我打断她:“表妹,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柳娜愣。
我看她,道:“你抢走我未婚夫婿,现在来跟我说‘别怪我’?”
柳娜脸变变,又挤出那可怜模样:“表姐,你误会我了,我真没有……”
我笑:“表妹,这里没别人,你不用装了。”
柳娜眼神闪闪。
我走到她面前,看她头上簪子、耳上坠子、腕上镯子,问:“这些东西,我娘赏的?”
柳娜咬唇。
我继续:“我娘要是知道,你从我这儿拿走多少东西,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柳娜脸变了。
我笑:“别怕,我不会告诉她。”
柳娜看我,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我凑近她,低声:“表妹,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忘了一件事。”
柳娜眼神闪闪。
我继续:“我姓沈,是侯府嫡女。我娘就算再疼你,你也是外人。我爹就算再不管我,我也是他亲闺女。我大哥就算再忙,他也只有我这一个妹妹。”
柳娜脸渐渐白了。
我往后退一步,笑:“你抢走顾衍之,我不在乎。真的一点不在乎。可你要是以为抢走他就能抢走我的一切,那你就错了。”
柳娜咬唇,半晌说不出话。
我看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我摆手:“表妹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累了。”
柳娜站那儿,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恨恨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春莺送她出去,回来时脸带笑:“姑娘,您没见她那张脸,气得都变形了。”
我笑,没说话。
可我清楚,这只是开始。
柳娜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抢走顾衍之,下一步,就该抢我嫁妆了。
果然,没出三天,我娘就来找我了。
她坐我屋里,欲言又止看我半天,终于开口:“意浓,你表妹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给她倒茶,问:“娘说的什么事?”
我娘叹气:“还能是什么事?顾家那边,已正式来退婚了。你爹气得够呛,可也没办法。太后那边,已准了。”
我点头:“我知道。”
我娘看我,眼里有些心疼:“意浓,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笑:“娘,我不难受。”
我娘愣。
我继续:“顾衍之既然心里没我,强留也没意思。他愿娶表妹,就让他娶去。”
我娘看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这女儿,是不是太冷血了。
未婚夫被人抢走,居然一点都不难过。
可我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我真不难过。
我难过的是别的。
我娘沉默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
我看她。
我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天,才道:“你表妹的嫁妆,老太太意思,是想从公中出一份。”
我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我娘忙道:“不是从你那份出,是公中另外拨。你表妹她爹没了,家道中落,也没什么积蓄,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嫁进靖国公府……”
我放茶杯,问:“老太太打算出多少?”
我娘道:“还没定,怎么也得三五千两吧。”
三五千两。
我笑了。
我娘看我,有些不安:“意浓,你……你别往心里去。你表妹是客居,咱们侯府待客,总得尽点心……”
我打断她:“娘,您知表妹这个月支了多少银子吗?”
我娘愣:“什么?”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账本,翻到那页,递给她。
我娘接过去看看,脸渐渐变了。
“四百三十七两?”她抬头看我,“这是……”
我道:“表妹从我这儿拿的首饰、料子,还有她支走的现银,全在上面。这个月,她一共花了四百三十七两。走公中账,记她名下。”
我娘脸变得很难看。
她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看她,问:“娘,您觉得,表妹该不该还这笔银子?”
我娘沉默???。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柳娜是客人,是来投奔的可怜表姑娘,怎么能让她还钱?
可她又说不出“不该还”三字。
四百三????十七两,不是小数目。
我爹一年俸禄,也就这么多。
我等她开口。
过好一会儿,我娘终于道:“意浓,你表妹她……她也不容易……”
我笑:“娘,我知道她不容易。可她不容易,就该拿我的东西吗?”
我娘愣住。
我继续:“那些首饰,是我爹给我打的。那些料子,是我娘给我留的。那些银子,是我自己攒的。她拿走时,问过我一句吗?”
我娘脸红了。
我看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从小到大,我很少跟她要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忙,知道她累,知道她顾不上我。
我从来不怪她。
可现在,她为了一个外人,站这儿,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深吸气,道:“娘,那些东西,我不打算要回来了。可这笔账,得记着。表妹往后要是还,那是她体面。要是不还,是她的事。我只求您一件事。”
我娘看我。
我道:“她嫁进靖国公府之前,您别拿公中银子给她填窟窿。”
我娘脸变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
我抢先道:“娘,我不是小气。可侯府公中,是侯府的。我爹挣的,我大哥挣的,将来都要传子孙。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拿走?”
我娘沉默。
过很久,她叹气:“我知道了。”
然后她起身,走了。
我看她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春莺在旁边小声:“姑娘,您这样跟太太说话,会不会……”
我摇头:“不会。”
我知道我娘不会怪我。
因为她心里清楚,我说得对。
她只是不忍心。
可她不忍心,不代表那些银子就该往外掏。
三五千两嫁妆。
柳娜,你可真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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