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珠觉得自己赢麻了。她嫁给了满身铜臭的商人,一辈子没进过皇宫,
可她敢指着丈夫的鼻子骂,敢在自家商铺挂上“王氏宝珠”的招牌。
而她那个位高权重的嫡姐呢?住着御赐的侯府,穿着千金一寸的云锦,却活成了一尊泥菩萨。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夫人贤良淑德,可没人记得她闺名叫什么。今天是嫡姐三十五岁生辰,
王宝珠特意打了一支刻着自己全名的金簪子去贺寿。她想看嫡姐眼红。
她想看那张端庄的假面具碎裂。可她没想到,她看见镇北侯爷李修远穿着单衣站在廊下,
冻得瑟瑟发抖,而屋里那位“泥菩萨”,正拿着滚烫的印铁,在侯爷最爱的那幅古画上,
一下一下,烫出了三个令人胆寒的大字。1王熙靠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
手指轻轻搭着那卷刚送来的族谱样本。指甲上染着正红色的蔻丹,艳得像血,
衬得那泛黄的纸张格外陈旧。屋子里地龙烧得很热,闷得人心慌,窗外是京城难得的倒春寒,
风刮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动静,听着就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那本族谱摊开在她腿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李家男人的名字。从第一代老祖宗李铁牛,
到如今她那个官拜一品的丈夫李修远,每一个字都写得苍劲有力,用的是最好的徽墨,
保管千年不褪色。而属于她的位置在李修远旁边。只有四个蝇头小楷:李门王氏。
没有“熙”字。这个字是她爹喝了三斤女儿红,翻烂了《诗经》才取出来的,
意思是光明和兴盛,她带着这个字活了十五年,然后嫁进侯府,这个字就死了。
死了整整二十年。“姐,你这屋里也太热了。”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带进来一股子冷风和脂粉气。王宝珠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袄子,
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项圈,整个人像个移动的首饰铺子,热热闹闹地闯了进来。她是庶出,
嫁给了城南的皇商赵家,虽然地位低贱,士农工商排老末,但架不住她日子过得滋润。
王熙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压在那四个字上。“这是刚贡上来的银霜炭,没烟味,
你那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也正常。”这话说得直白,没给妹妹留半点面子。
王宝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她一**坐在下首的圈椅上,
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姐,你就这张嘴厉害。我今儿来可是给你报喜的。
”王宝珠吐出瓜子皮,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红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看看,
我家那口子新买的铺面,房契上写的可是咱俩的名字,王宝珠,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特意把“王宝珠”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直往王熙腿上那本族谱上瞟。
那是**裸的炫耀。更是一种带着恶意的挑衅。王熙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房契。
上面确实写着“赵铁柱、王宝珠夫妇”几个字,墨迹还很新。“哦。”王熙淡淡地应了一声,
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赵铁柱答应不纳那个唱曲儿的进门了?
”王宝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她的痛处。商人重利轻别离,赵铁柱有钱了就飘,
外面养了好几房外室,这张房契,不过是哄她别闹腾的遮羞布。“姐,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宝珠咬着牙,眼神变得尖锐起来,“赵铁柱是花心,可他起码把我当个人。
我出门别人叫我一声王老板,你呢?堂堂一品夫人,除了这身衣裳是你的,
这侯府里哪块砖上刻了你的名?百年之后,你进了这个本子……”她指了指那本族谱,
冷笑一声:“你就是个符号。连你那个好外甥,将来给你磕头,
嘴里念的也是‘显妣李门王氏’,谁知道躺在下面的是王熙还是王八?”这话毒得像蛇信子,
直接钻进了王熙的心窝子。屋里伺候的大丫鬟翠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低下头,
生怕听见主子发怒。可王熙没怒。她甚至笑了。那笑容极浅,
像是冬日湖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纹。她慢慢合上族谱,把它随手扔在脚踏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宝珠,你说得对。”王熙站起身,
身上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羽缎披风滑落下来,露出里面紧身的墨色旗装,腰身收得极细,
身材丰腴得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完全看不出是个三十五岁的妇人。她走到穿衣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端庄、威严、却又模糊的女人。“我活了半辈子,管着这么大个侯府,
上伺候刁钻婆母,下抚养白眼狼儿子,中间还得替那个废物男人打点官场关系。结果到头来,
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她伸手,指尖在镜面上划过,像是要把镜子划破。“这买卖,亏大了。
”王宝珠愣住了,她本想激怒姐姐,看她失态,却没想到姐姐竟然承认了。这种感觉,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很。“翠竹。”王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透着股让人腿软的威压。“去,把书房的笔墨伺候上。再把侯爷最喜欢的那块端砚拿来。
”翠竹一哆嗦:“夫人,那端砚是侯爷的命根子……”“拿来。”王熙转过身,
眼神平静得吓人,“从今天起,这府里没有夫人,只有王熙。”2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镇北侯李修远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他今天在官场上应酬得不错,
几个同僚都夸他有个贤内助,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带着他出门穿的官服都比别人平整几分。他心情很好,看着坐在灯下看书的妻子,
心里动了点心思。王熙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身上只穿了件藕荷色的丝绸寝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腻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虽然不年轻了,
但那种成**人特有的韵味,是府里那些青涩的小丫头片子比不了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李子,
咬一口都是汁水。李修远喉咙紧了紧,走上前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王熙的肩膀上。
“夫人还没睡?是在等为夫吗?”他低下头,想去嗅她脖颈间的香气。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冷香,像是冬天里傲雪开放的腊梅,带着股清冷劲儿。啪。
一本书挡在了他的脸和那片雪白之间。不重,但很坚决。李修远愣了一下,把书拿开,
看着妻子。王熙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侯爷喝多了,嘴里臭得很,别熏着我。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修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堂堂侯爷,
主动示好,竟然被嫌弃了?“王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夫君,这是我的房间,
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他有些恼羞成怒,手上加了点力气,想要把王熙往怀里带。
王熙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侯爷要是想睡觉,
东厢房有林姨娘,西院有刚抬进来的翠红,哪个不是巴巴地等着您?何必来我这儿找不痛快。
”她走到桌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烛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
“再说了。”王熙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侯爷这个月的俸禄还没交公,
想上我的床?这是另外的价钱。”李修远气笑了。“你掉钱眼里了?
这侯府上下哪样不是我挣来的?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跟我谈钱?”王熙转过身,黑暗中,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两把小刀子。“吃你的?穿你的?”她冷笑一声,“李修远,
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侯府十年前是个什么光景?那是个连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的空壳子!
要不是我带着十里红妆嫁进来,拿我的嫁妆铺子填你这个无底洞,你现在还穿得起云锦?
你怕是只能裹着麻袋去上朝!”李修远被噎住了。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刺耳,
刺破了他身为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去找林儿,她比你温柔一百倍!
”“慢着。”王熙叫住了他。“既然侯爷提到了林姨娘,那就顺便通知您一声。从明儿起,
府里缩减开支。林姨娘那个院子里的燕窝、银炭、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熏香,全停了。
”李修远猛地回头:“凭什么?林儿身子弱……”“凭现在管家的是我王熙。
”王熙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像个女王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既然侯爷觉得我不可理喻,那我就不讲道理给你看。想养小老婆?行啊,
拿你自己的私房钱养。别拿我的嫁妆养你的真爱,我嫌脏。”“你——!”李修远指着她,
手指头都在哆嗦。“滚。”王熙吐出一个字,然后直接进了内室,顺手把门栓插上了。
听着外面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远去,王熙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爽。真他娘的爽。
憋了二十年的这口气,终于顺出来了。3第二天一大早,侯府就炸了锅。起因是早膳。
往常这个时候,餐桌上早就摆满了七碟八碗,
什么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熬得浓稠的红枣燕窝粥,热气腾腾地伺候着。可今天,
桌上只有一大盆白粥,几碟子酱菜,还有一盘子硬邦邦的馒头。李修远坐在主位上,
看着面前这跟喂猪差不多的饭食,脸黑得像锅底。坐在旁边的林姨娘,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红了,委屈巴巴地看着侯爷,手帕捂着嘴,那模样,
活像是受了天大的虐待。“侯爷……妾身倒是没什么,可是二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怎么能吃这些……”李修远一听,火气更大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来人!叫夫人过来!
这厨房是怎么办事的?反了天了!”“侯爷叫我?”门口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王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上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金银首饰,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慢悠悠地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点了点头。
“今儿这粥熬得不错,稠度刚好。”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完全无视了一屋子人杀人般的目光。“王氏!”李修远忍无可忍,“这就是你管的家?
你是想饿死我们吗?”王熙放下勺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侯爷这话说的。
昨晚不是跟您汇报过了吗?府里要缩减开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算盘,当着众人的面,
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上个月,厨房采买花了三百两。林姨娘要吃新鲜的河豚,
得从江南快马加鞭运过来,光运费就五十两。二公子要吃鹿茸炖鸡,
那鹿茸是关外进贡的上品。还有侯爷您,喝茶非雨前龙井不喝。”她停下手,抬起头,
笑眯眯地看着李修远。“侯爷,您那点俸禄,连买茶叶都不够。我这是在帮您省钱,
免得御史台参您一本贪污受贿,到时候别说吃馒头了,怕是得吃牢饭。”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李修远瞬间哑火了。他是个文官,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那……那也不能吃得这么寒碜啊。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好歹弄个荤腥……”“想吃肉啊?可以。”王熙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谁想吃,谁自己掏钱。厨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林姨娘,
你那屋里不是还藏着侯爷前儿个赏的金镯子吗?拿来换顿红烧肉,够你吃半个月的。
”林姨娘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让她掏钱?
比割她肉还疼!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以前夫人总是端着,要贤惠,要大度,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今儿这夫人,
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有点匪气,有点无赖。但不得不说,真带劲。
王熙看着这一家子吃瘪的样子,心里那个痛快啊。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
大家慢慢吃。我约了宝月楼的师傅来给我刻章,恕不奉陪。”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补了一刀。“哦,对了。林姨娘,待会儿吃完了,记得把碗洗了。
现在府里人手不够,不养闲人。”4王熙说要刻章,那是真的刻。她不仅要刻,
还要刻个大的。宝月楼是京城最好的文玩铺子,请来的师傅自然也是顶尖的。
只是王熙没想到,来的是个这么……年轻的师傅。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李修远那种保养得宜的白净,而是一种带着棱角的、野生的英俊。眉毛很浓,眼神很亮,
像是山里的狼。“小人顾北,见过夫人。”他没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腰杆挺得笔直。王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极品田黄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顾师傅好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微服私访来了。”顾北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撞进王熙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闪躲。“夫人过奖。小人只是个手艺人,
靠本事吃饭。”这个眼神,让王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侯府里,男人看她,要么是敬畏,
要么是贪婪,要么是像李修远那样带着占有欲和不耐烦。从来没有人,
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眼神看她。“行,靠本事吃饭好。
”王熙把手里的石头递给他,“我要刻三个字。王、熙、凤。”她临时改了主意。
“王熙”太文静了,她要加个“凤”字。百鸟朝凤的凤。浴火重生的凤。顾北接过石头,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王熙的指尖。他的手很热,带着薄薄的茧,像是带电似的,
让王熙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夫人想要什么字体?”顾北似乎没察觉到这点小插曲,
低头看着石头,神情专注。“狂草。”王熙吐出两个字,“越狂越好,越乱越好。
我不要那些规规矩矩的方块字,我要那种……像是要把这石头撑破了的感觉。
”顾北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夫人……很有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小人明白了。这活儿,我接了。”他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刻刀,
也不画稿,直接就上手了。刀锋在石头上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屑纷飞。
王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手臂上微微暴起的青筋,
看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沉闷死寂的侯府,
似乎多了一点活人气儿。“好了。”一炷香的功夫,顾北停下了手,吹掉石屑,
把印章递了回来。王熙接过来一看。好字!那三个字,如龙飞凤舞,张牙舞爪,
带着一股子冲破天际的戾气和傲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跳出来咬人。跟她心里想的,
一模一样。“赏。”王熙大手一挥,“赏银一百两。”翠竹捧着托盘上来,
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银元宝。顾北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只是深深地看了王熙一眼。
“夫人,银子就不必了。这石头是好石头,字是好字,人……也是有趣的人。
这次算我送夫人的。”说完,他收起刻刀,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王熙捏着那枚印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这小子,有点意思。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冰冷的石头,心里却有一团火,慢慢烧了起来。
5李修远这几天过得很不好。饭吃不饱,茶喝不好,晚上想找人发泄一下,
结果林姨娘整天哭哭啼啼抱怨没钱买新衣服,搞得他一点兴致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这个侯爷当得窝囊透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王熙。他决定要重振夫纲。
这天晚上,他借着酒劲,一脚踹开了正院的大门。“王熙!你给我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满脸通红,眼神凶狠,“今天我非得让你知道知道,
这侯府到底姓什么!”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丫鬟,没有婆子,
只有那几盏风灯在夜风里晃悠。正房的门大开着。王熙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
似乎早就在等他了。她没有躲,也没有怕,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侯爷想打我?
”她放下茶盏,视线落在那条马鞭上,“这鞭子,是前年皇上赏的吧?
用御赐之物打诰命夫人,侯爷,你这是想要抄家灭族啊。”李修远手一抖,酒醒了一半。
“你……你少拿皇上压我!”他虽然嘴硬,但手里的鞭子却慢慢垂了下来,
“我教训自己的老婆,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教训?”王熙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修远的心口上。她的气场太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让李修远竟然有一种想要后退的冲动。“李修远,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她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抬起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我在查账。
”这四个字,轻轻飘飘,却像一道炸雷,在李修远耳边炸响。“你……你查什么账?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查你那个好表弟,拿着侯府的名义,在外面放印子钱的账。
”王熙贴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九出十三归,逼死了三条人命。这些钱,
最后都流进了谁的口袋?侯爷,你猜猜,要是这本账册送到御史台,你会是什么下场?
”李修远的腿软了。啪嗒。马鞭掉在了地上。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人……夫人救我!”他一把抓住王熙的袖子,膝盖一弯,竟然就这么跪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会闹出人命啊!
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毫无尊严的男人,
王熙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这就是她伺候了二十年的天。这就是那个族谱上写在她前面的男人。
真是……烂透了。“起来。”她冷冷地说,“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跪,丢不丢人。
”李修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账本我已经压下来了,
那个表弟,我也让人送去官府自首了,罪名是他一人承担,跟侯府无关。”王熙坐回椅子上,
语气恢复了平静,“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李修远,你给我记住了。
”她拿起桌上那枚刚刻好的“王熙凤”印章,
重重地盖在了那本从林姨娘屋里搜出来的私账上。红色的印泥,鲜艳刺目。“从今天起,
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我让你吃粥,你别想吃肉。”“还有。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以后别叫我夫人,也别叫我王氏。”“叫我,家主。
”6慈安堂里乱成了一锅粥。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一路小跑冲进了王熙的院子,进门就跪,嗓门大得像报丧。“家主!不好了!
老太太听说您把厨房的燕窝断了,气得晕过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一声“家主”叫得别别扭扭,但张嬷嬷不敢不叫。昨晚侯爷跪在地上求饶的事儿,
虽然没人敢明说,但府里那些人精似的下人,早就闻着味儿了。天变了。
王熙正坐在窗边修剪一盆绿萝。她手里拿着把细长的剪刀,咔嚓一声,
剪掉了一根发黄的叶子。“晕了?”她吹了吹剪刀上的汁液,眼皮都没抬,“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老太太牙关紧闭,药喂不进去啊!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得用百年老参吊着气……”“百年老参?”王熙笑了。她放下剪刀,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张嬷嬷,你在李家伺候了三十年,该不会不知道,老太太这晕病,是富贵病吧?
”张嬷嬷愣住了,眼神闪烁:“这……老奴不懂家主的意思。”“不懂没关系,
我去给老太太治治。”王熙带着翠竹,不紧不慢地去了慈安堂。一进屋,
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李老太太躺在那张花梨木大床上,
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剧烈,周围围了一圈哭哭啼啼的丫鬟。李修远正跪在床前,
握着老娘的手,一看见王熙,眼睛就瞪圆了。“你还敢来!娘都被你气死了!
你这个不孝……”他刚想骂“不孝妇”,突然想起昨晚那本账册,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变成了一句嘟囔。“你赶紧给娘认个错,把燕窝恢复了。”王熙没理他。她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装得挺像。眼睫毛抖得跟筛糠似的。“翠竹,
去,把窗户全打开。”王熙吩咐道,“屋里太闷,对病人不好。
”“这……这大冷天的……”“打开。”翠竹咬咬牙,把四扇窗户全推开了。
呼——刺骨的北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床上的老太太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死忍着不睁眼。王熙坐在床边,伸手挥退了那些丫鬟。
“娘。”她凑到老太太耳边,声音很轻,很温柔,“听说您要吃百年老参?
那可是吊命的东西,一根就得五百两。”老太太没动静。“咱家现在的账面上,
统共就剩下不到一千两现银。”王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难,“侯爷昨儿个惹了祸,
那个放印子钱的表弟虽然顶了罪,但官府那边得打点,上下疏通关系,少说也得两千两。
”这话一出,李修远的脸色更白了,拼命给王熙使眼色,示意她闭嘴。可王熙像没看见似的,
继续说。“这钱要是拿不出来,侯爷这官帽子怕是保不住。轻则罢官,重则流放。”她伸手,
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手指冰凉,碰到老太太的脸颊。“娘,您说,是您这口老参重要,
还是侯爷的前程重要?要不这样,我把侯府这宅子抵押出去,先给您买参,
至于侯爷……让他去牢里蹲几天,说不定皇上开恩,就放出来了。”话音刚落。“咳!咳咳!
”床上的老太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瞪着眼睛,指着王熙,
气得直喘粗气。“你……你这个丧门星!你想害死我儿子!”王熙一脸惊喜地拍了拍手。
“哎呀,醒了?这法子真灵,省了五百两银子。”她站起身,笑吟吟地看着老太太。
“既然娘醒了,那这燕窝咱就不吃了吧?听说吃素积德,为了侯爷的官运,娘,
您就带头吃斋念佛吧。我已经让厨房把荤腥都撤了,以后慈安堂每日三餐,青菜豆腐,
保您长命百岁。”老太太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想晕,但不敢晕了。她怕一晕过去,
醒来房子都没了。7老太太被治服帖了,侯府上下瞬间安静如鸡。王熙并没有闲着。三日后,
是个宜嫁娶、宜出行、宜会友的黄道吉日。王熙发了帖子,
要在府里办一场“赏梅宴”这帖子发得很讲究。以前侯府办宴席,
请的都是王公贵族、诰命夫人,那是为了给李修远铺路。这次,王熙请了一半官眷,另一半,
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女商人、绣楼的掌柜、甚至还有几个名声响亮的女先生。其中,
请帖最烫金的那张,送给了她妹妹,王宝珠。宴会当天,暖阁里地龙烧得旺。
李修远躲在书房不敢出来,觉得丢人。堂堂侯府,竟然让一群满身铜臭的人进门,
简直是有辱斯文!可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官眷夫人们本来端着架子,
看见那些商户女眷,鼻孔都要朝天上了。直到王熙牵着王宝珠的手,径直走到了主位。
“给大家介绍一下。”王熙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织金长裙,头上戴着那支新打的点翠凤钗,
气场全开。“这位是我亲妹妹,王宝珠。也是城南‘宝珠记’的东家。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宝珠,坐。”底下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紫衣的尚书夫人忍不住了,掩着嘴笑道:“哟,侯爷夫人,这不合规矩吧?
虽说是亲姐妹,可这士庶有别,让一个商贾坐主位,这要是传出去……”“规矩?
”王熙笑了,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陈夫人,您身上这件料子,
是‘云锦记’今年的新款吧?一尺百金。”陈夫人得意地挺了挺胸:“算你有眼光。
”“那您知道‘云锦记’背后的东家是谁吗?”王熙转头看向王宝珠。王宝珠今天也没怯场,
她挺直了腰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哗啦一声打开。“不才,正是小妹。
”陈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王熙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今儿个在这儿,
不论官职,只论本事。我妹妹靠自己双手挣钱,养活了手底下几百号人,
给国库纳了几千两的税。这位置,她坐得,谁敢说她坐不得?”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看不起商户的官眷们,眼神变了。她们突然意识到,
这个常年活在侯府后院、连名字都模糊的女人,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不再是谁的妻子,
谁的儿媳。她就是她自己。“来,宝珠,姐敬你一杯。”王熙举杯,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
“敬你活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王宝珠眼圈红了。她这辈子,赢过很多次,
赚过很多钱,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腰杆,是真的硬。
8宴会只是前菜,正餐是清理门户。王熙嫁进李家二十年,带来的那些陪嫁铺子,
早就被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渗透成了筛子。今天,她要亲自去拔钉子。第一站,
是位于东大街的“瑞祥绸缎庄”这是她陪嫁里最赚钱的一个铺子,现在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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