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总是先听见雨声,然后才是那片青色。
李小天在湿漉漉的清醒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晨光里像一张陌生的地图。他躺着不动,让梦境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多停留几秒——石阶、小河、飞檐翘角的庙宇,还有那把撑开的油纸伞。
伞是竹青色的,边缘缀着细密的雨帘。伞下的人影永远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头发绾成他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样式。她站在河边的石头上,微微侧身,像是在看水里的倒影,又像是在等他走近。
可他每次想走过去,梦就醒了。
“第七次了。”李小天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勾勒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伞的弧度、裙摆的褶皱、微微露出的鞋尖。唯独脸的部分是空白的,他怎么也画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左肩的胎记隐隐发烫,那是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像是溅开的墨点。每到雨天或者梦醒之后,它就会这样。
“小天,起床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再磨蹭要迟到了。”
早餐是煎蛋和粥。**坐在对面看手机,眉头皱成川字。
“爸,”李小天咬了口面包,“昨晚我又梦到那个……”
“梦都是白天想多了。”**打断他,眼睛没离开屏幕,“今天放学直接回家,别到处逛。”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终于抬起头,五十岁的脸上刻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最近工地多,不安全。”
气氛有点僵。李小天低头喝粥,余光瞥见父亲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好像是什么拆迁公告,标题里有“青石巷”三个字。
青石巷。老家那条巷子。
“爸,是不是老宅那边……”
“吃你的饭。”**放下手机,起身去拿公文包,“对了,这周六跟我回趟老宅。拆迁办的人要评估,得去整理点东西。”
李小天的手顿了顿。他上一次去老宅还是三年前,母亲去世后不久。记忆里那是个阴森的院子,墙很高,瓦缝里长着杂草。父亲在母亲葬礼后就把老宅锁了,钥匙交给一个叫陈伯的看门人,再也没提过要回去。
“需要我帮忙整理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不用你动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就……离地窖远点。听见没?”
地窖。这个词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李小天感到左肩的胎记又烫了一下。
美术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人物肖像,要抓住神韵,不只是形似。”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李小天却盯着速写本上的伞下人影发呆。
同桌林小雨凑过来:“又画她啊?这谁?”
“不知道。”李小天如实说,“梦里的人。”
“哇,春梦?”林小雨眼睛一亮。
“去你的。”李小天合上本子,“就是普通的梦。”
“普通梦能画这么细致?”林小雨不信,但看他脸色不太好,转了话题,“对了,听说青石巷要拆迁了?你家老宅是不是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我爸在拆迁办工作嘛。”林小雨压低声,“他说你们那宅子有点邪乎,评估的人去了两趟都不肯进地窖,说下面有怪声。”
李小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怪声?”
“说像有人在弹琵琶,但调子特别老,听不懂。”林小雨耸耸肩,“可能是管道风声啦。不过你爸好像很紧张,特意打电话要求亲自到场才让开地窖门。”
琵琶。梦里好像确实有乐声,细细碎碎的,混在雨声里。
放学时,雨真的下了起来。李小天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看着那些涟漪,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在晃动——不是雨,是记忆。某个同样下雨的午后,有人撑伞站在这里等他……
“李小天!”
林小雨举着伞跑过来:“一起走?我送你到公交站。”
“谢谢。”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走到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时,李小天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校园朦胧胧的,教学楼在雨帘后像褪了色的水墨画。而就在美术教室的窗户前——三楼,他们刚才上课的地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月白色的襦裙,竹青色的伞。
他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林小雨问。
李小天再定睛看去,窗户前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玻璃流淌。
“……没事。”他转过头,心跳如鼓。
是错觉。一定是。
周六早上,父亲开车的全程都很沉默。
青石巷在老城区,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把车停在巷口步行。三年不见,巷子比记忆里更破败了。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两边的老宅大多已经搬空,门窗钉着木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李家老宅在巷子最深处。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绿锈斑斑,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歪斜着,积了厚厚的灰。
陈伯早已等在门口。他是个精瘦的老人,背有点驼,看见**便恭敬地点头:“先生。”
“辛苦了。”**掏出钥匙,手在锁孔前停了停,才**去。
门轴发出沉重的**。院子里的景象扑面而来——荒草齐膝,一棵老槐树枯了半边,树下有口石井。正屋的门窗紧闭,廊下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瓦罐。
李小天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气混着陈年的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你在院子里等着。”**对他说,“我和陈伯进正屋整理。”
“我不能帮忙吗?”
“让你等着就等着。”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小天看着两人走进正屋,关上了门。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西南角——那里有块青石板,比周围的地面略高,石板上有个生锈的铁环。
地窖入口。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母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曾经独自来过老宅。那天晚上她回家时神情恍惚,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上面有红色的纹路。她当时对父亲说:“我听见她在哭。”
父亲当时发了很大的火,把瓦片抢走锁了起来。第二天,母亲就出了车祸。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李小天走到廊下避雨,却听见一种声音——很轻,从地窖方向传来。
叮、叮、叮。
像是金属敲击玉石,又像是……琵琶的泛音。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那块青石板。雨水打在铁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蹲下身,能看见石板边缘有新鲜的裂缝,应该是最近施工震开的。裂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有更浓的檀香味。
“小天!”
**冲出来,脸色发白:“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听见声音……”
“那是风声!”父亲一把将他拉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回屋里去!”
就在这时,地窖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息。
女人的叹息。
悠长、哀婉,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疲惫,顺着裂缝飘出来,混在雨声里,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陈伯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爸,”李小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下面到底有什么?”
**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青石板,像是看着什么可怖的东西。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石板、枯草,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然后,在雨声的间隙,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是一句完整的话,用李小天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语调,轻轻地说:
“你……回来了?”
**最终还是打开了地窖。
“让你知道也好。”他点起煤油灯,手在发抖,“但记住,看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
石板被陈伯用铁撬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檀香味更浓了,混着一股陈年的寒气。台阶很陡,壁上长着青苔。李小天跟着父亲一步步往下走,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把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
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台阶,空间开阔起来。
地窖不大,四四方方,青砖砌的墙。正中央有个石台,台上——
躺着一个人。
李小天呼吸一滞。
那是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得像在沉睡。她的头发乌黑如云,在石台上铺开,发间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油纸伞。
竹青色的伞。
“这……这是……”李小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靠近。”**拦住他,“看石台周围。”
李小天这才注意到,石台四周的地面上,嵌着六块瓦片。瓦片围成一个圆圈,每块都有脸盆大小,颜色和纹路各不相同。其中一块已经开裂——那是淡青灰色的瓦,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像是蜘蛛网。
而刚才叹息和说话声,此刻已经消失。地窖里死一般寂静。
“她是谁?”李小天艰难地问。
**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
“是我们的债。”他终于说,“李家世代守着这个秘密。这些瓦片是封印,困住她,也保护外面的人。”
“她是死人吗?为什么看起来……”
“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陈伯在后面低声说,“是执念。千年不散的执念。”
李小天盯着那张脸。虽然闭着眼,但眉眼轮廓……和他在梦里画了无数次的那个背影,渐渐重合。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天!别过去!”
但他已经蹲下身,手指碰到了那块开裂的青灰色瓦片。
瞬间,世界翻转。
雨。大雨。
他跪在泥泞里,眼前是熊熊燃烧的祭坛。火焰中,一个少女的身影在挣扎,月白色的衣裙已经被火舌舔舐。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她的嘴唇在动,隔着火焰和暴雨,他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形:
“晓天,别忘了我。”
心脏像被撕裂。他想要冲过去,却被几个人死死按住。挣扎中,左肩中了一箭,剧痛传来……
“小天!”
现实的声音将他拉回。李小天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左肩的胎记灼烧般疼痛,他下意识捂住那里,指尖能感受到皮下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脏长错了位置。
“你看到了什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老。
“火……祭坛……”李小天语无伦次,“还有她……”
他看向石台上的女子。这一次,他清楚地看见,一滴泪正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陈伯的佛珠掉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脆。
“哀瓦裂了,”老人喃喃道,“她的意识……开始醒了。”
**拉起李小天:“我们上去。今天到此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几乎是把他拖上台阶。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瞥,李小天看见,石台上女子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握伞的手指。
回到院子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潮湿的青石板染成金色。李小天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着地窖入口——青石板已经盖回去,陈伯正在上面撒香灰。
“回家。”**说,声音疲惫。
车子驶离青石巷时,李小天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远去的巷口。暮色四合,老宅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个蹲伏的巨兽。
而他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瓦,青灰色的,边缘锋利。是刚才触碰时崩落的碎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哀伤。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小雨发来消息:
“我爸说拆迁评估延后了,说是你们家要求等文物保护部门来看过再动。什么情况?”
李小天没有回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地窖里的那张脸。
还有那句话,那句混在雨声里的轻叹:
“你……回来了?”
肩上的胎记还在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梦中那把竹青色的油纸伞伞柄上,好像刻着两个小字。之前一直看不清,此刻却莫名清晰起来。
那是两个娟秀的楷体字:
“媛媛”。
夜色彻底降临时,李小天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第一次画出了那张脸。
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一颗泪痣。
和他在地窖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千年巷雨小说李小天千媛媛千年巷雨第1章 风衣侠客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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