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李嘉图当皇帝，当得很好。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那些年争权夺势留下的窟窿，他一个个补上。那些年冤死的人，他一个个平反。
淑妃和德妃，还在冷宫里住着。同一个院子，天天见面，天天吵架。听说有一天，淑妃拿扫帚打了德妃，德妃拿棍子打了回去，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李嘉图听说之后，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婉清在御药房干得风生水起，成了太医院唯一的女官。她终身未嫁，一心扑在医术上，救了不少人。
小顺子升了总管太监，管着整个乾清宫。他年纪大了，可精神还好，每天忙里忙外，一刻不停。
“太后娘娘，”他有时候来给我请安，唠唠叨叨地说，“陛下今儿又熬夜了，您得说说他。”
“太后娘娘，陛下今儿没好好吃饭，您得管管他。”
“太后娘娘，陛下今儿……”
我听着，笑着点头。
“好，我说他。”
可李嘉图每次来，我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每次来，都高高兴兴的。
“娘，今儿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尝尝。”
“娘，儿臣给您带了本新书，是江南那边刚出的。”
“娘，儿臣陪您去御花园走走？”
我看着他，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高兴就好。
冷宫还在。
有时候我会去看看。
那口井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间屋子还在。
窗户纸换了新的，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子。
李嘉图让人把冷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说留着做个念想。
“娘，您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回去。”他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十八年了。
它还是那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娘，”李嘉图站在我身边，“您在想什么？”
“在想当年。”
“当年？”
“嗯。”我说，“当年你刚来的时候，烧得厉害，我抱着你，一夜一夜地守着。”
他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我得护着。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我。
“娘护住了。”
我笑了。
“对，护住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抬起头，看着透过叶子的阳光，碎碎的，金金的。
“李嘉图。”
“嗯？”
“你恨不恨你父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用。”他说，“而且，如果不是他把我扔给您，我也不会遇见您。”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他比我还高，肩膀宽宽的，眉眼间有了帝王的威严。
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孩子。
那个攥着我帕子不肯放的孩子。
“走吧，”我说，“回去了。”
他扶着我，慢慢走出冷宫。
身后，那扇门轻轻地关上了。
尾声
永平三年春，太后千秋节。
新帝大宴群臣，为太后贺寿。
宴会上，新帝亲自献舞，跳了一支胡旋舞。
满朝文武都看呆了。
太后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是跟谁学的？”她问。
“跟御花园的猫学的。”新帝答。
太后笑得更厉害了。
宴会散了之后，新帝扶着太后回宫。
月亮很圆，很亮。
风很轻，很暖。
太后忽然说：“李嘉图。”
“嗯？”
“谢谢你。”
他愣住了。
“谢什么？”
太后停下脚步，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温柔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让我做你娘。”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个孩子。
“娘，”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太后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风轻轻吹过，吹动了太后的发丝。
新帝低下头，轻轻替她把发丝拢到耳后。
“娘，”他说，“咱们回家。”
太后点点头。
两人慢慢往前走。
身后，月光如水。
照亮了长长的宫道。
照亮了高高的红墙。
照亮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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