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我已经十年没出过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外面是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雪下得很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扫过。远处的宫殿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画里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有太监拦住我。
“站住！你是谁？怎么出来的？”
“我要见陛下。”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看见我身上的旧棉袄，看见我蓬乱的头发，看见我苍白的脸，嗤笑一声。
“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回去！”
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伸手要拦我，我看着他，说：“我是李嫔。我儿子快死了，我要见陛下。”
他愣住了。
李嫔？冷宫那个？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有人拦。
一路拦，一路有人打听。
等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
“那是谁？”
“冷宫那个。”
“冷宫的？怎么出来了？”
“不知道，说要求见陛下。”
“陛下能见她？”
“肯定不见，等着瞧吧。”
我走到乾清宫门口，跪下。
雪落在身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浸湿了棉袄。
乾清宫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陛下在吗？”
他不说话。
“我要见陛下。”
他还是不说话。
我不说话了，就跪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头上、肩上、背上。我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我不能走。
李嘉图还等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黑了，宫灯亮起来。乾清宫的大门始终没开。
我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腿冻得发紫。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我还在跪着。
“娘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小顺子。他跪在雪地里，离我不远。
“你来干什么？”
“奴才陪娘娘跪。”
他跪得笔直，冻得脸发白，却一声不吭。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过来跪下。
是周婉清。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地跪在雪里。
接着，又有几个太监宫女过来，跪下了。
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来跪。
可他们就是跪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
雪夜里，乾清宫门口，跪了十几个人。
他们低着头，沉默着，任由风雪吹打。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是为了慎嫔？是为了李嘉图？还是只是看不惯？
不知道。
可他们来了。
雪下了一夜。
我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乾清宫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小太监走出来，尖声说：“陛下宣李嫔觐见！”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周婉清和小顺子连忙过来扶我，把我搀起来。
腿疼得像要断掉，可我咬牙撑着，一步一步走进乾清宫。
大殿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龙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人，十年没见，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神却还是那样冷。
我跪下去，磕头。
“臣妾叩见陛下。”
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跪了一夜，就为了见朕？”
“是。”
“什么事？”
“李嘉图中毒了，求陛下赐血竭救命。”
他沉默了一下。
“李嘉图？”
他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是。”我说，“您的儿子，慎嫔所出，今年十二岁。”
他想起来了。
“中毒了？”
“是。中了‘九幽’，还有一天。”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血竭只有三颗，”他说，“朕为什么要给一个弃子？”
弃子。
他说“弃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因为他也是您的儿子。”我说。
他冷笑一声。
“儿子？朕的儿子多了。”
“可他是皇长子。”我说，“按祖制，皇长子有继承权。他活着，对陛下没坏处。他死了，对谁有好处？”
他的眼神变了。
“你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我低下头，“臣妾只是求陛下救命。”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然后他开口。
“血竭可以给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踏出冷宫一步。李嘉图长大之后，也不许出冷宫。你们母子，就在冷宫里待一辈子。”
待一辈子。
李嘉图才十二岁。他要在这冷宫里，关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怎么？不愿意？”
我愿意吗？
让李嘉图在这冷宫里关一辈子，永远不见天日，永远被人遗忘？
可如果不答应，他连今天都活不过。
“臣妾愿意。”我说。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
旁边的大太监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递给我。
“谢陛下。”我磕头，捧着锦盒，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等等。”
我停住脚步。
“那个孩子，”他说，“叫什么来着？”
“李嘉图。”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
“这名字，是慎嫔起的。”他说，“慎嫔的父亲是江浙人，那边有个说法，‘嘉’是美好，‘图’是希望。她希望这孩子一生美好，有希望。”
我愣住了。
他还记得。
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可他为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去吧。”他说。
我抱着锦盒，走出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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