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图十二岁那年，冷宫里出事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紫禁城都埋成了白的。
冷宫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我糊了又糊，还是挡不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所有能盖的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睡不着。
有天晚上，他忽然发起烧来。
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说胡话。
我吓坏了，用冷帕子给他擦了一夜，烧就是退不下去。
天亮的时候，小顺子来送饭，看见李嘉图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娘娘，得请太医！”
“请太医？”我苦笑，“这里是冷宫，谁会给咱们请太医？”
小顺子咬着牙，说：“奴才去想办法。”
他走了。
我在屋里守着李嘉图，一遍一遍给他换帕子。
烧不退。
到了下午，他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眼睛翻白，嘴里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我抱着他，拼命喊他的名字。
“李嘉图！李嘉图！你醒醒！看着我！”
他不应。
天快黑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进来的不是小顺子，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背着药箱，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
“太医？”我愣住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给李嘉图把脉。
把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中毒了。”他说。
中毒？
“什么毒？”
他没回答，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李嘉图身上扎了几针。扎完之后，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李嘉图嘴里。
“这药能保他三天，”他说，“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到解药，就没救了。”
我愣住了。
“解药？什么解药？谁下的毒？”
他摇摇头。
“老夫只管看病，别的不问。”他站起身，“娘娘，保重。”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屋里，浑身发抖。
中毒。
谁下的毒？
李嘉图一直在冷宫里，吃的东西都是小顺子送来的，怎么会中毒？
我忽然想起什么，冲到门口，打开食盒。
馒头，稀粥，咸菜。和往常一样。
我拿起馒头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咸菜也正常。粥……粥底下有东西。
我用筷子拨了拨，拨出一小粒黑色的东西。
像是什么种子，又像是什么药渣。
小顺子。
是小顺子吗？
可小顺子怎么会害李嘉图？他这些年对李嘉图比谁都好，比谁都尽心。
如果不是小顺子，那是谁？
我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
天亮的时候，小顺子来了。
他看见李嘉图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娘娘……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小顺子，是不是你？”
他愣住了。
“娘娘怀疑奴才？”
“这三天来送饭的只有你，”我说，“不是你是谁？”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
“娘娘明鉴！奴才就是死，也不敢害小皇子啊！”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粥碗端到他面前，碗底那颗黑色的东西还在。
他看了看，脸色变了。
“娘娘，这东西奴才没见过！”
“没见过？你送来的粥里怎么会有的？”
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说：“娘娘，这粥不是奴才熬的！奴才每天去御膳房领，领了直接送过来，中间没有经别人的手！可万一……万一御膳房有人……”
御膳房。
如果是御膳房的人下的毒，那范围就大了。可谁会害李嘉图？他才十二岁，在冷宫里待了十年，跟谁有仇？
小顺子忽然说：“娘娘，奴才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天，有个小太监来找奴才，问小皇子吃什么。奴才没多想，就说了。他说他也是替主子打听的，想给小皇子送些吃的……”
“他主子是谁？”
“他没说，奴才也没问。可奴才后来听说，他主子是……是……”
“是谁？”
小顺子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淑妃娘娘。”
淑妃。
这名字我听过。皇帝的宠妃，生了二皇子，风头正盛。
二皇子今年十岁，比李嘉图小两岁。听说天资聪颖，很得皇帝喜爱。宫里都在传，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陛下最中意的就是二皇子。
如果李嘉图死了，二皇子就是长子。
虽然李嘉图是冷宫里的弃子，可他毕竟是皇子，是长子。按规矩，皇长子有继承权。如果他还活着，万一哪天皇帝想起他来……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毒杀。
这是灭口。
“小顺子，”我说，“你能想办法找到解药吗？”
他摇摇头，眼圈红了。
“娘娘，奴才……奴才没本事……”
我闭了闭眼。
三天。
只有三天。
我回到床边，看着李嘉图烧得通红的脸。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十年了。
十年里，我们相依为命。我教他认字，他陪我说话。冬天冷的时候，我们一起挤在一床薄被子里。夏天热的时候，他给我扇扇子。
他叫我“娘娘”，声音软软的。
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个馒头偷偷塞给我。
他会在我说“不冷”的时候，把被子盖在我身上。
他是我的孩子。
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他就是我的孩子。
我不能让他死。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手小小的，烫烫的。
“李嘉图，”我说，“你给娘听着。”
他没有反应。
“你娘让你活着，”我说，“你就得活着。”
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滚烫的泪落在他的掌心。
十年了。
我第一次哭。
第二天，第三天。
李嘉图的烧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弱。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已经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守着他，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周婉清。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却亮亮的。
“娘娘，”她说，“我听说小皇子出事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答应。听说她得罪了淑妃，被贬去洗衣局，洗了三年衣裳。后来又不知怎么的，被调到御药房帮忙。
御药房。
我看着她，忽然有了希望。
“婉清，”我说，“你能找到解药吗？”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怎么找解药？”
我愣住了。
是啊，不知道什么毒，怎么找解药？
她走到床边，看着李嘉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娘娘，他的指甲……”
指甲？
我低头一看，李嘉图的指甲发青，青里透着黑。
“这毒……”周婉清脸色变了，“这是‘九幽’。”
九幽？
“是宫里禁用的毒，”她说，“无色无味，中毒的人会高烧不退，三天必死。御药房有记载，可解药早就销毁了。”
解药销毁了？
我浑身发冷。
“就没有别的办法？”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有一种东西，能解百毒。”
“什么东西？”
“血竭。”
血竭？
“那是西域进贡的奇药，听说能解百毒，起死回生。可宫里只有三颗，都在陛下那里。”
皇帝那里。
周婉清看着我，欲言又止。
“娘娘……除非去求陛下……”
去求皇帝。
十年了，他一次都没来过。我去求他，他会给吗？
“我去。”我说。
周婉清愣住了。
“娘娘，您去不了。这里是冷宫，没有旨意，您出不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在门口跪着。跪到他来，跪到他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嘉图。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等我。”我说。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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