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
李嘉图从两岁的娃娃长成了五岁的小童。从只会说几个字的奶娃娃,变成了会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自己帮我干活的“小大人”。
他长得像他娘。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可他眼神不像他娘——他娘的眼睛是软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水汽。他的眼睛是硬的,黑漆漆的,像两颗石子。
我不知道这像谁。
也许像他没见过几面的父皇。
三年里,皇帝没有来过。
一次都没有。
倒是小顺子,成了冷宫的常客。他每天来送饭,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门口跟我们说几句话。
“娘娘,”有一天他来送饭,神神秘秘地说,“奴才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最近在选秀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选秀女,跟我有什么关系?
“选就选呗。”
“娘娘不想知道选谁吗?”
“不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嘉图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什么是选秀女?”
小顺子看看我,没说话。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给你父皇选新的妃子。”
他沉默了一下,问:“选了新的妃子,是不是就会有新的皇子?”
我愣住了。
这孩子,想得真远。
“也许吧。”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忽然说:“娘娘,我不想要新的皇子。”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了新的皇子,父皇就更不会记得我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过“父皇”两个字。我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他只是不说。
“李嘉图,”我搂着他,“你父皇记不记得你,很重要吗?”
他想了想,说:“不重要。”
“那为什么……”
“娘娘,”他打断我,“我知道他不会记得我。我只是想,如果他记得我,也许就会来看娘娘。”
我愣住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我。
“娘娘一个人在这里,”他说,声音小小的,“如果有人来看你,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
这个五岁的孩子。
他在想这些。
我把他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
“我不孤单,”我说,“我有你呢。”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那我也不孤单。”他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又过了两年。
李嘉图七岁了。
他开始学认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雪地上写。没有书,我就凭着记忆背给他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学得很快。背一遍就会了,写几遍就记住了。
“娘娘,这字怎么读?”
“娘娘,这句话什么意思?”
“娘娘,这个字写得对不对?”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我能给他的每一点东西。
小顺子有时候会偷偷带些书进来,不知从哪弄来的。有的是旧得发黄的启蒙读物,有的是缺了页的史书,甚至还有半本《资治通鉴》。
“这哪来的?”我问。
“娘娘别问。”他还是那句话。
我不问。李嘉图需要书,他就弄来书。
这就够了。
冬去春来,夏尽秋至。
李嘉图十岁那年,冷宫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淡青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亮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跪了下去。
“民女周氏,叩见李嫔娘娘。”
我愣住了。
周氏?
这宫里姓周的可不多。慎嫔就姓周。
“你是……”
“民女是慎嫔娘娘的妹妹,”她说,“入宫选秀,特来拜见娘娘。”
慎嫔的妹妹。
选秀女。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小顺子说,今年又有选秀。选进来的秀女,有的留下当宫女,有的被分到各宫伺候,少数几个会被皇帝看中,封个答应、常在什么的。
可她为什么来冷宫?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这里是冷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跪着没动。
“民女想看看姐姐的孩子。”
李嘉图。
她想看李嘉图。
我沉默了一下,侧开身子。
“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屋。
李嘉图正在床上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圈就红了。
“像,”她喃喃地说,“真像。”
她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不敢碰。
“民女周婉清,”她说,“是你姨母。”
李嘉图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点点头。
他从床上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姨母好。”
那一声“姨母”,让周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帕擦掉,挤出一个笑。
“好孩子,”她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李嘉图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你娘在的时候,总写信回家,说你长得好,说她可想你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进了宫,一定要来看看你。”
李嘉图听着,眼睛眨了眨。
“我娘,”他说,“她写过信?”
“写过。每个月都写。写你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学会了什么话。她说你会叫娘了,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李嘉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姨母,”他说,“我娘埋在哪儿?”
周婉清愣住了。
“我想去看看她。”他说,“我知道她没了,我没能送她。我想去看看她。”
周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慎嫔死了之后,按规矩是不能进妃陵的。她母家获罪,她自缢而亡,连个名分都没有。听说被随便埋在了什么地方,连块碑都没有。
周婉清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好孩子,”她说,“姨母不知道。”
李嘉图点点头,没再问了。
周婉清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她拉着李嘉图的手,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的,无非是“好好照顾自己”“听李嫔娘娘的话”“有什么事就托人告诉我”。
李嘉图一一应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歉意。
像是愧疚。
后来我才知道,周婉清为什么来冷宫。
她被选上了。被封了答应,被分到了皇帝新宠的妃子宫里当差。
可她得罪了那位新宠。
怎么得罪的,没人知道。只知道她被罚去洗衣局,洗三个月的衣裳。洗衣局那地方,冬天冷夏天热,干的活比冷宫还累。
她是趁着去洗衣局之前,偷偷跑来看李嘉图的。
“你姨母是个有情有义的。”那天晚上我对李嘉图说。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娘娘,我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他说,“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
以前他只是个孩子。可现在,他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很沉,很深。
像冬天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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