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图的烧退了三天才彻底好透。
那三天里我几乎没合眼,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帕子,隔两个时辰喂一次水。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又开始喝粥,喝完了粥又开始吃东西——什么都吃,馒头、咸菜、凉了的稀饭,喂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嘴。
第三天晚上,他的烧终于退了。
我累得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一摸身边,空的。
吓得我浑身冷汗,猛地坐起来。
借着月光一看,他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嘉图?”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娘娘,”他说,“我在听。”
“听什么?”
“外面。”他指了指墙。
冷宫的墙很厚,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可他蹲在那里,侧着耳朵,很认真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听见什么了?”
“没有。”他说,声音小小的,“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把他抱起来。
“外面什么都没有,”我说,“只有咱们两个。”
他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上。
“娘娘,”他说,“我娘没了。”
“我知道。”
“她吊在树上。”他说,“我看见了。”
我愣住了。
他那么小,两岁出头。慎嫔吊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我开的门。”他说,声音还是小小的,“他们把我抱走,我不肯走,我要我娘。他们说,你娘没了。我不信,我要回去看。他们打我,不让我看。”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词用得不准确,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可我听懂了。
他亲眼看着他娘吊死在树上。
他被抱走的时候,拼命挣扎,想回去看。
他们打他,不让他回去。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他说,“后来我就到这里来了。”
我抱着他,站在冷宫的月光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李嘉图,”我说,“你恨不恨?”
他没说话。
“恨你父皇,”我说,“恨那些打你的人,恨把你扔在这里的人。”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娘娘恨吗?”他问。
我愣住了。
恨吗?
七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这冷宫里,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问我。冬天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夏天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饿得胃疼、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我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恨不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有用。
恨有什么用?恨能让皇帝来看我吗?恨能让我走出这冷宫吗?恨能让我回到从前吗?
不能。
所以我不恨。
“不恨。”我说,“因为没有用。”
他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那咱们,”他说,“就一直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又搂住了我的脖子。
“娘娘,”他说,“我想我娘。”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我知道,”我说,“我也想我娘。”
是真的。
我想我娘了。
我想起小时候,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哼着小曲儿。那是什么曲子来着?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痒痒的,很舒服。
后来我进了宫,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听说我被打入冷宫之后,家里人也被牵连了。我爹被罢了官,我娘急得病了一场。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我抱着李嘉图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变短,又一点一点变长。
他睡着了。
小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偶尔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
睡不着。
我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他亲眼看见慎嫔吊死在树上。
一个两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吊死。
这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睡着了的样子很乖,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出手,轻轻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李嘉图,”我轻声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在梦里嗯了一声,翻个身,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搂着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太监,每天来送饭的那个。他把食盒放在门槛里面,正要跑,我喊住了他。
“等等。”
他愣了一下,站住了。
我推开门,看着他。
他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太监服,袖口挽了两道。见我看他,吓得低下头去,腿直哆嗦。
“娘、娘娘恕罪,”他说,“奴才、奴才只是来送饭的……”
“别怕,”我说,“我问你几句话。”
他低着头,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我说,“这几天多出来的半个馒头,是你给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是奴才。”他嗫嚅着说,“奴才看娘娘带着小皇子,怕不够吃……奴才不该多事,奴才知错了……”
“你没错。”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多给半个馒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
“回娘娘,”他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奴才、奴才以前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
那种地方。
冷宫。
他也是从冷宫出去的?
“你以前在哪当差?”
“回娘娘,奴才以前在……”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
“说清楚。”
“在……”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在慎嫔娘娘宫里。”
慎嫔。
我愣了一下。
“慎嫔娘娘没了,”他说,“他们就把奴才调到别处去了。这几天被分来给娘娘送饭……奴才、奴才没什么本事,只能多给半个馒头……”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奴才不敢忘了慎嫔娘娘的恩情,”他说,“小皇子是慎嫔娘娘唯一的骨血,奴才看见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慎嫔已经死了。她宫里的人散的散、贬的贬,这个小太监被调到冷宫来送饭,每天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就为了送两个馒头一碗粥。
可他还是在想办法,多给半个馒头。
“你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我说,“以后你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一碗水。”
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是,娘娘!”他说,声音都亮了,“奴才记住了!”
他走了之后,我端着食盒回屋。
李嘉图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娘娘,”他说,“刚才谁来了?”
“一个朋友。”我说。
“朋友?”
“嗯,朋友。”我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递给他,“以后他天天来。”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我。
“娘娘有朋友了,”他说,“真好。”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真好?”
“就是……”他想了一下,说,“就是娘娘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我说,“不是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小顺子每天来送饭,果然多带一碗水。有时候还会偷偷塞两个煮鸡蛋,用帕子包着,热乎乎的。
“这是哪来的?”我问。
“奴才攒的。”他低着头说,“娘娘别问那么多,只管吃就是了。”
我知道不能问。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鸡蛋都给李嘉图吃了。他瘦得皮包骨头,得补补。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小猫似的,小口小口的,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桌上的渣都要捡起来吃了。
“慢慢吃,”我说,“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睛弯了弯。
“娘娘吃了吗?”他问。
“我吃过了。”
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用筷子夹起来,递到我嘴边。
“娘娘也吃。”
我愣了一下。
“我吃过了,”我说,“你吃。”
他不肯,举着筷子坚持。
“娘娘不吃,我也不吃。”
我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七年了。
七年里没有人给我夹过菜,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过,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张开嘴,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看着他,忽然想:这个孩子,我得护着。
不管用什么办法。
天越来越冷了。
冷宫的窗户纸破了洞,风往里灌。我找了些旧布头,糊了又糊,还是挡不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一边,冻得睡不着。
他半夜醒过来,发现我没盖东西,就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被子分给我一半。
“娘娘盖。”他说,迷迷糊糊的。
“我不冷,你盖。”
他不由分说,把被子往我身上扯。
“娘娘盖,”他说,“不然我也不盖。”
我没办法,只好躺下来,搂着他一起睡。
被子里小小的,很暖和。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淡淡的药味——那是退烧药的味道,小顺子偷偷带进来的。
“娘娘,”他在黑暗里说,“你会走吗?”
“不会。”
“一直不走?”
“一直不走。”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娘娘说话要算话。”他说。
“算话。”
他睡着了。
我搂着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宫里该热闹起来了。祭灶、扫尘、贴窗花,到处张灯结彩。太监宫女们忙得脚不沾地,御膳房日夜不停地备着年货,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嫔妃们争着抢着请陛下去赏梅。
可冷宫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和平时一样冷,一样静,一样黑。
“娘娘。”怀里忽然传来声音。
“嗯?”
“过年是什么样子的?”
我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样子?
“你没过过年?”
“忘了。”他说,“我娘在的时候……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两岁的孩子,能记多少事?慎嫔死的时候,他才刚会说话不久。他记住的,只有她吊在树上的样子。
“过年啊,”我说,“过年可热闹了。”
“怎么热闹?”
我想了想,说:“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穿新衣裳。还有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放在枕头底下,能压住邪祟,保一年平安。”
他听得很认真。
“鞭炮是什么?”
“就是噼里啪啦响的东西,用火一点就炸,声音可大了。”
“春联呢?”
“写在红纸上的字,贴在门上,好看。”
“饺子呢?”
“就是……用面皮包着馅儿,煮着吃,可香了。”
他听着听着,忽然问:“娘娘,咱们过年吗?”
我沉默了。
冷宫里怎么过年?
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饺子,没有新衣裳。什么都没有。
可我不想告诉他这些。
“过。”我说,“咱们也过。”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咱们怎么过?”
我想了想,说:“咱们自己包饺子。”
“没有面皮。”
“咱们自己做。”
“没有馅儿。”
“咱们自己想辙。”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咱们自己想辙。”
第二天,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我问他:“能弄到面粉吗?”
他愣了一下:“面粉?”
“嗯,面粉。要过年了,想包顿饺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床上的李嘉图,点点头。
“奴才想想办法。”
三天后,他果然弄来了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小块肉。
“这是哪来的?”我问。
“娘娘别问。”他低着头说,“就当是奴才孝敬小皇子的。”
我知道不能问。可看着那袋面粉和那块肉,我心里热热的。
“小顺子,”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奴才没什么打算,”他说,“能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我说,“那你就在冷宫待一辈子?”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说:“小顺子,你信不信命?”
他抬起头,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奴才不信命。”他说,“可奴才也没办法。”
“不信命就好。”我说,“留着这条命,以后有的是办法。”
他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娘娘说的是。”他说,“奴才记住了。”
他走后,李嘉图问我:“娘娘,为什么让他留着命?”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命是最值钱的东西,”我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想了想,问:“什么机会?”
“不知道。”我说,“但活着,总能等到。”
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大年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李嘉图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娘好厉害。”他说。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笑了,“小时候在家里,年年都包。”
包好了饺子,没有锅煮。我用小顺子平时送饭的那个小炉子,架上他的破铁盆,烧了一盆水。
水开了,饺子下进去。
李嘉图蹲在炉子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好了吗?”
“还没。”
“现在呢?”
“没呢。”
“现在呢?”
我笑着把他拉开:“别急,一会儿就好。”
饺子煮好了,一人一碗。没有醋,没有酱油,就是白水煮的饺子。
李嘉图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还是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眼睛亮亮的。
我尝了一口。
面皮有点厚,馅有点淡,肉有点柴。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吃。
也许是太久没吃过饺子了。
也许是太久没跟人一起吃过饭了。
吃完了饺子,天已经黑了。外面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嘉图趴在窗口往外看。
“娘娘,外面在放鞭炮。”
“嗯。”
“咱们能去看吗?”
“不能。”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我听听就行。”
他趴在窗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鞭炮声。
一声,又一声。
噼里啪啦的,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宫里每年都换新桃符。冷宫不换。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趴在窗口听鞭炮声的孩子。
“李嘉图。”我喊他。
他回过头。
“过来。”
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搂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铜钱。
用红绳穿着,拴成了一个简单的吊坠。
“压岁钱,”我说,“保你一年平安。”
他捧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娘娘,”他说,声音小小的,“你是好人。”
好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摇摇头。
“娘娘是好人。”他说,很认真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了。
新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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