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上海滩。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月,弄堂里的青石板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黄浦江吹来的腥气,让人胸口发闷。我叫沈墨。
有人叫我“画尸人”,也有人叫我“二皮匠”。但在巡捕房的档案里,
我的职位是——特聘尸体整容师。我的工作很简单:给死人个体面。
不管是跳楼摔成肉泥的股票经纪人,还是被仇家砍得七零八落的帮派分子,到了我手里,
都能变得像睡着了一样。今晚的活儿,有点棘手。“沈先生,又要麻烦你了。
”探长张啸林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先点上了,手有些抖,“这次死的是百乐门的头牌,
白牡丹。”我没接烟,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提着那个沉重的黑漆木箱,走进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很冷,冰块融化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铁皮桶里。白布掀开的那一刻,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张探长,也下意识地别过了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了。
高浓度的强酸不仅腐蚀了皮肤,甚至烧穿了软组织,露出了森森白骨。
眼球浑浊地挂在眼眶外,鼻梁塌陷,嘴唇缺失,牙龈**在外,
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发出无声的嘲笑。“这就是那个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白牡丹?
”我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是。在她公寓发现的,穿着她最爱的那件苏绣旗袍。
”张探长叹了口气,“现在的难点是,脸毁成这样,没人敢百分百确认身份。而且,
这种程度的毁容,就算是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凶手很狡猾,毁尸灭迹,没留下指纹。
”我放下箱子,戴上那副特制的、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探长,你信鬼神吗?”我问。
“干咱们这行的,信一半。”“我不信。”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具尸体残存的额骨上,
“我只信骨头。肉会烂,皮会毁,但骨头不会撒谎。”我的手指很凉,甚至比尸体还凉。
我闭上眼睛,手指沿着那残缺的头骨边缘缓缓游走。
眉弓的高度、颧骨的宽度、下颌角的弧度……在我的脑海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开始重构。
肌肉线条一条条拉升,脂肪填充,皮肤覆盖。这就是我祖传的手艺——摸骨画皮。
“颧骨略高,下巴尖细,典型的瓜子脸。”我一边摸,一边低声自语,“眼窝深陷,
眉骨平缓……不对。”我的手停在了死者的耳后根骨处。那里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凹陷,
像是骨头曾经受过伤,或者长年累月被某种硬物压迫。“怎么了?”张探长紧张地问。
“没什么。”我睁开眼,收回了手,“探长,给我准备最好的油彩、石蜡,还有两斤精面粉。
”“面粉?你要蒸馒头?”“我要给她‘造’一张脸。”我打开木箱,
里面摆放着一排排锃亮的手术刀、勾针、毛笔和各色颜料盒,
“既然凶手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那我就偏要让这张脸长回来。只要脸回来了,
凶手自然就慌了。”“需要多久?”“三天。”我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轻轻刮去尸体脸颊上残留的焦黑死皮,“三天后的葬礼上,
我会让‘白牡丹’亲自开口指认凶手。”张探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
也带着一丝怀疑。“沈先生,这可不是画画。这脸都烂成坑了,你怎么填?”我没有回答。
我拿起一只狼毫笔,蘸了一点朱砂色的颜料,在尸体那光秃秃的眉骨上,轻轻落下第一笔。
“画皮画骨难画魂。”我轻声说道,“但有时候,只要皮囊够真,魂儿自己就回来了。
”在这个雨夜的停尸房里,我开始了我的工作。这不是化妆,这是一场与死神的抢夺战。
我要从这一堆烂肉中,把那个女人的“尊严”抢回来,把那个被强酸泼灭的真相,
重新拼凑完整。只是,随着我的手逐渐深入,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具身体,
虽然穿着绫罗绸缎,虽然手上戴着翡翠玉镯。但这骨头……太硬了。
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倒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佣人。
我看着那双被强酸溅射到的手,拿起镊子,轻轻挑开了指甲缝里的一点黑泥。那是煤渣。
白牡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伶,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煤渣?我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容。“有意思。”看来,我想让死人“说话”,
有人却想让死人永远闭嘴。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停尸房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
光线昏黄且电压不稳,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我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银质挑针,
正在清理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污垢。张探长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早就借口抽烟溜出去了,
只留下那个刚入职不久的小法医,戴着厚厚的口罩,脸色苍白地给我打下手,
眼神里满是恐惧。“沈先生,这脸……真的能捏回来吗?
”小法医看着那团被强酸腐蚀得几乎碳化的软组织,声音发颤,
仿佛在看一团不可名状的怪物。“能。”我用镊子夹起一团调好色的特制石蜡,
填补在死者塌陷的鼻梁位置,语气平淡,“只要骨头还在,相貌就在。”我的手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这种石蜡是我用蜂蜡、松香和滑石粉按比例熬制的,
硬度和延展性都极接近真人的皮肤。我用指尖的体温将它焐热,一点点推开,
覆盖在那森森白骨之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张恐怖的骷髅脸,开始慢慢有了肌肉的走向,
有了皮肤的纹理。但我越修,心里的疑惑就越重。“把灯拉低一点。”我吩咐道。
小法医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吊灯往下拉,强光直射在解剖台上。在强光下,
我重新拿起了死者的手。这双手,乍一看白皙修长,还涂着时髦的丹蔻,
戴着那个据说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这镯子是白牡丹的标志,全上海滩都知道,
是那位商会会长送的定情信物。但我捏住她的虎口,轻轻一搓。
那一层保养得极好的表皮下,触感却是硬邦邦的。“你看这里。”我指给小法医看,
“虎口、食指指腹,还有掌心。这茧子不是拿粉扑拿出来的,是拿拖把、拿刷子,
常年累月用力干活磨出来的。”小法医凑近看了看,
犹豫道:“也许……是她成名前干过粗活?听说很多**出身都不好。
”“白牡丹十三岁登台,唱了十年的戏,红了五年。这茧子是新的,是这两年还在长的,
而且还在不断增厚。”我摇了摇头,拿起挑针,
将刚才从指甲缝里挑出来的黑泥放在显微镜下——这是巡捕房刚从德国进口的新鲜玩意儿,
虽然倍数不高,但足够了。那不是普通的煤渣。那是烟丝。而且是顶级的古巴雪茄烟丝,
混杂着一点点……像是修剪花枝留下的植物碎屑。“一个当红**,十指不沾阳春水,
为什么会有像老妈子一样的手茧?为什么指甲缝里会有雪茄碎屑?”我闭上眼,
脑海中不再是那个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明星,
而是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女人:她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着地板。
她的主人——那个抽着雪茄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她。她不仅要干活,
还要伺候那个男人点烟,甚至帮他修剪花园里的名贵花草。“沈先生,
您是说……”小法医倒吸一口凉气,似乎猜到了什么。“别急,还有这里。”我转过身,
轻轻拨开死者耳后那块残留的、还算完好的皮肤。在耳根的隐秘处,
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那不是外伤,更像是被人用砂纸或者某种腐蚀性药水,
硬生生磨掉的一块皮。“这里原本应该有个东西。”我用手指抚摸着那块疤痕,
仿佛能感受到死者当时的剧痛,“也许是一块胎记,也许是一颗痣。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这个特征,所以毁了它。”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看着手术台上这具冰冷的躯体。她不是白牡丹。或者说,
她是被当成“白牡丹”养着的一个影子。她穿着白牡丹的衣服,戴着白牡丹的首饰,
却干着下人的活,最后还要替白牡丹去死。“她在哭。”我突然说。“啊?谁?
”小法医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惊恐地四处张望,“这屋里就咱们俩……”“尸体。
”我拿起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蘸胭脂,“她在告诉我,她不想死,她想回家。
”我重新开始工作。这一次,我的动作更快,也更狠。
我不再试图还原那个风情万种的白牡丹,我是顺着这具骨骼原本的走向,
去还原这个女人真实的模样。骨相是不会骗人的。颧骨要再平一点,因为她长期低头顺眉,
面相苦情;嘴角要向下一点,那是常年压抑留下的痕迹;眼窝要深一点,
那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凹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停了。天亮了。
张探长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点:“沈先生,怎么样了?商会那边催得紧,
说要把尸体拉去灵堂了。会长发话了,一定要风光大葬。”我放下笔,退后一步,
擦了擦手上的油彩。“好了。”手术台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张虽然闭着眼,但依然能看出清秀、温婉,却带着深深愁苦的脸。
她画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贵妃妆”,眉心点了一点朱砂,嘴唇殷红。乍一看,
她就是那个艳绝上海滩的白牡丹。但仔细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没有白牡丹那种飞扬跋扈的媚气,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碎的木讷和哀伤。
张探长围着尸体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神了!真是神了!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
但这神韵……这张脸,绝对就是白牡丹!沈先生,您这手艺,绝了!
”小法医在一旁欲言又止,看了看我,最终没有说话。我没有理会探长的夸赞,
只是默默收拾着我的工具箱。在盖上水晶棺盖子的那一刻,
白牡丹赵万山张探长未删减阅读 沉淀一夏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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