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第一次见到江淮,是在深秋傍晚的实验楼天台上。
她抱着刚从实验室抢救出来的数据记录本,试图抓住被风吹散的图纸,
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无人机嗡嗡声打乱了阵脚。那架黑色的小型无人机像只顽皮的蜂鸟,
在她头顶盘旋两圈后,突然一个俯冲,精准地叼走了她夹在笔记本里最重要的那张电路图。
“等等!”林昭昭追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图纸被带向天台另一端。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遥控器。无人机关闭螺旋桨,
像只归巢的鸽子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轻轻吐出那张有点皱了的图纸。
林昭昭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那是我的——”男人转过身来。时间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夕阳恰好穿透云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
林昭昭认识这张脸——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认识这张脸的照片,在学校官网上,
在各类学术会议的报道中,在导师无数次感叹“这才是真正天才”的语境里。江淮。
计算机学院的特聘研究员,专攻人工智能与情感计算,25岁就手握多项专利,
是学校里传说般的存在。只是传说中没提到他这么好看。
也没提到他会用无人机抢别人的图纸。“抱歉,”江淮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
“我在测试视觉识别系统的精准抓取功能。”他展开图纸,
目光扫过上面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这是你的作业?”“不是作业,
”林昭昭伸手想拿回来,“是我的毕业设计。”江淮却没有立即归还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比礼貌时长多出几秒的时间,眉头微微皱起:“这里,
第三层的连接方式有问题。如果按这个结构训练,收敛速度会慢至少40%。”林昭昭一愣。
这是她纠结了两个星期的地方,请教了好几位师兄师姐都没能得到确切答案。“你怎么知道?
”她脱口而出。江淮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上周我刚刚解决了类似的问题。
”他将图纸递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优化方案的论文发你。”“真的吗?
”林昭昭的眼睛亮了,“那太感谢了!我叫林昭昭,自动化系的。”“我知道。
”江淮的回答让她愣住了。“你…知道我?”江淮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轻轻咳嗽一声:“自动化系唯一一个研究情感识别方向的研究生,我听说过。”他顿了顿,
“实际上,我读过你去年在《智能系统学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微表情识别阈值优化的论文。
”林昭昭完全呆住了。那篇论文只是她参与的一个小项目,
发在一个影响因子不算高的期刊上,连她自己的导师都没太当回事。“你写得不错,
”江淮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虽然数据处理方法有点保守,但创新点很清晰。
”就在林昭昭思考该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时,江淮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我得走了,”他说,收起无人机,
“论文我会发到你邮箱。地址是…”他准确报出了林昭昭的学校邮箱,
甚至连她为了区分用途而设置的特定前缀都知道。没等林昭昭从震惊中恢复,
他已经走向天台出口,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对了,你下周五下午有空吗?
”“应该…有?”“三点,实验楼B座307会议室,有个小型研讨会,
关于多模态情感识别的,”江淮说,“你可以来听听。”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林昭昭还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图纸,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算什么?
传说中的天才研究员不仅知道她的存在,读过她不起眼的论文,记住了她的邮箱,
还邀请她去听研讨会?秋风吹过天台,带来一阵凉意。林昭昭摇摇头,
试图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归结为某种巧合。但她没注意到,在天台角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微微调整了角度,目送她离开。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昭昭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周一早上,她收到了江淮发来的邮件,不仅附上了他提到的那篇论文,
还有三篇相关的参考文献,以及一个简短的代码示例,可以直接应用于她的模型优化。周二,
她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偶然”发现书架上多了一本该领域的经典著作,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手写着:“第157页的案例对你的方向有帮助。”字迹刚劲有力,
与江淮给她的邮件签名一模一样。周三,
她常去的实验室电脑上莫名出现了一个优化后的数据预处理脚本,
大大缩短了她原本需要手动处理的时间。周四,
机学院的学生在讨论江淮最新的研究成果——“基于深度学习的非语言情感信号融合分析”,
正是她研究方向的核心难题。到了周五下午三点,林昭昭站在实验楼B座307会议室门口,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和青年教师。
江淮站在前方的白板前,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算法流程图。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看到林昭昭进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讲解,
但语速似乎稍微放慢了一点。研讨会的内容确实如江淮所说,与林昭昭的研究高度相关。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自由讨论环节,江淮不止一次地将话题引向她在论文中提出的观点,
并询问她的看法。“林同学,
我记得你在那篇论文中提到过微表情持续时间与情感真实性的相关性,”江淮突然点名,
“对于我们在处理视频数据时遇到的伪表情过滤问题,你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昭昭身上。她感到脸颊发热,但还是稳住声音,
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当她说完,江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的思路,
”他说,“实际上,我们团队最近也在尝试类似的方法,但增加了时间序列分析。
会后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详细讨论。”研讨会结束时已近黄昏。人群陆续散去,
林昭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江淮叫住。“等一下,”他从讲台上拿起一个U盘,
“这里面有今天讨论的几个模型实现,还有一组我们清理过的公开数据集,可能对你有用。
”“谢谢,这太…”林昭昭接过U盘,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不用谢,
”江淮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欣赏认真做研究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下周三晚上,
学院有个跨学科交流会,自动化系也会有人参加。如果你…”“我会去!
”林昭昭几乎是抢答。江淮嘴角微微上扬:“那到时候见。”接下来的几周,
类似的“巧合”越来越多。
林昭昭发现自己和江淮的轨迹以不合理的频率交叉——在图书馆相邻的座位,
在校园咖啡馆的同一时段,甚至在市科技馆的特展上“偶遇”。每次相遇,
江淮总能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或建议,推动她的研究向前跃进。而林昭昭也发现,
这个传说中高冷的天才研究员,其实有着细心周到的一面。
他会注意到她因长时间看屏幕而眼睛不适,
下次见面时递给她一瓶缓解眼疲劳的眼药水;会在她提到某个难题时,
默默准备好相关资料;会在她为实验进展不顺沮丧时,用严谨的逻辑分析帮她找到突破口。
不知不觉间,林昭昭开始期待每一次与江淮的相遇。她会在出门前多花几分钟考虑穿搭,
会在手机里存下最近的研究进展以便随时讨论,甚至会因为他的一句肯定而高兴一整天。
直到一个雨夜,一切都变了调。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暴雨突袭城市。
林昭昭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发现雨势太大,根本没法走回宿舍。
就在她站在实验楼门口犹豫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江淮的脸。
“我送你。”他说,语气不容拒绝。车上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和轻柔的古典音乐。
林昭昭偷偷打量江淮的侧脸,昏黄的路灯光线在他脸上流淌,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今天的数据跑得怎么样?”江淮突然开口。“还不错,准确率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林昭昭回答,忍不住分享喜悦,“多亏了你上次建议的特征融合方法。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江淮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提供了工具。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淮转过头,看着她:“林昭昭,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当然。
”“在你的研究里,”他的目光专注,“你如何定义‘喜欢’这种情感?”林昭昭愣了一下,
随即进入学术模式:“从情感计算的角度,‘喜欢’可以看作一种积极的情感倾向,
通常伴随着特定的生理信号变化,比如心率轻微上升、皮肤电反应变化,
以及面部肌肉的特定运动模式…”“不,”江淮打断她,“我是说,作为一个人,
你如何知道自己喜欢上某个人?”车内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昭昭感到自己的心跳确实如她刚才描述的那样,开始不规则地加速。
“我…”她语塞了,大脑一片空白。绿灯亮了,江淮转回视线,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停在林昭昭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
鼓起勇气:“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个问题…我可能需要时间想想。”江淮没有看她,
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不用想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什么?”林昭昭困惑。
“通过过去47天我们之间的189次交互,
我收集了你面对我时的微表情数据、语音特征变化、互动模式偏好等信息,
”江淮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完全不像在谈论感情,而是在做学术报告,“分析结果显示,
你对我的情感倾向值已达到0.87,超过一般定义的‘喜欢’阈值0.8。
”林昭昭完全僵住了。“同时,我也监测了自己的生理和认知反应,”江淮继续说,
语气依然毫无波澜,“数据显示,我对你的情感倾向值为0.91。根据人类情感模型,
这通常被称为‘相互吸引’。”雨点敲打车顶,密集而冰冷。“所以,
”林昭昭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段时间的一切,那些帮助,那些偶遇,
那些讨论…都是你的…实验?”“可以这么说,”江淮点头,
“我需要验证我的情感计算模型在实际人际关系中的有效性。你是最合适的观察对象,
因为我们的研究领域高度相关,你能够理解这项工作的意义。”理解?
林昭昭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心跳加速、莫名期待、因他一句话而欢喜或失落的所有瞬间。
那些她以为是双向奔赴的美好前奏,原来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数据收集。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怎么能…”“我知道这可能会引起伦理争议,
”江淮似乎误解了她的反应,反而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语气说道,“但在研究开始前,
我咨询了校伦理委员会,他们认为只要最终告知参与者并获取回溯性同意,
这种观察性研究是合规的。当然,如果你不同意我将数据用于发表,我可以——”“下车。
”林昭昭打断他,声音冰冷。江淮愣了一下。“请你下车,”林昭昭重复,
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现在。”江淮沉默了几秒,打开车门。林昭昭立刻推开车门,
冲进雨幕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回到宿舍,她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室友惊讶地看着她:“昭昭,你怎么了?谁送你回来的?那不是计算机学院那个江淮的车吗?
”林昭昭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在水流声中,她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
被愚弄的羞辱,心动的荒唐,信任的崩塌——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最痛苦的是,即使现在知道了真相,她的心跳在想起江淮时依然会加速,
大脑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回忆那些她曾以为特别的时刻。那一夜,林昭昭失眠了。而宿舍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在雨中停留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缓缓驶离。接下来的两周,
林昭昭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单调的轨道。实验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江淮的场所,不再去那个他们常“偶遇”的咖啡馆,
绕远路也不经过计算机学院的大楼。她的毕业设计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得益于江淮之前提供的帮助,基础工作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主要是调试和优化。
但每当她运行那些江淮帮她改进的代码,看到那些他推荐的参考文献,
心中就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周五下午,导师突然把她叫到办公室。“昭昭,
你的毕业设计进展不错,”导师推了推眼镜,“但我有个建议。计算机学院的江淮研究员,
你知道吧?他在情感计算领域是国内顶尖的。我跟他提了你的研究方向,他很有兴趣,
主动提出可以担任你毕业设计的校外指导。”林昭昭的心猛地一沉。“导师,
我觉得…”她试图拒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导师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江淮很少亲自指导本科生或硕士生。他下周二下午有时间,
你带着现有成果去他办公室一趟,听听他的意见。”导师递给她一张便签,
“这是他的办公室地址和预约时间。”走出导师办公室,林昭昭看着手中的便签,
感到一阵无力。她可以找借口推脱吗?但导师明显很重视这次机会,而且从学术角度,
江淮的指导确实会对她的毕业设计大有裨益。理性与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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