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退役警犬死了。
是被市局后勤处一辆倒车的运水车不慎卷进车轮下的,当场毙命。
白洛抱着血肉模糊的狗尸体,哭得几度晕厥过去。
霍北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那双常年审视重案罪犯的鹰隼般的眼睛,阴鸷地锁定在器材室门口的蒋以宁身上。
她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肿得老高,因为动物皮屑过敏引发的重度哮喘,让她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喘鸣,整张脸憋得呈现出缺氧的青紫色。
“蒋以宁,”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是它突然发狂抓了我,自己窜出去的。”她靠着斑驳的墙皮,呼吸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
“你撒谎!”白洛满脸泪水地尖叫着打断她,“我隔着铁丝网都看见了,就是你故意挥手吓唬它!你就是嫉妒北辰哥对我好,连我养的一条狗你都容不下!北辰哥,大黄死得好惨啊……”
霍北辰伸手安抚着白洛的后背,再看向蒋以宁时,眼底最后那一丝属于丈夫的温度也荡然无存:“既然你连条命都不当回事,那就去给它认错。”
那天傍晚,市局大院的升旗台下,多了一个小土包。
霍北辰让人接通了全大院的广播扩音器,冷着脸下达命令:“站上去,对着麦克风给全员做检讨,说你虐待动物,心胸狭隘,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这种破坏警队内部团结的低级错误。”
蒋以宁站在初秋的寒风里,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冰水。
过敏引发的红疹已经顺着脖颈蔓延到了下巴,每吸入一口冷空气,肺部都像在被刀片切割。
她看着空旷的操场,看着站在不远处把警服外套披在白洛肩上的霍北辰,看着周围那些从办公大楼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同事。
忽然,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笑得满是苍凉。
“上去。”霍北辰不耐烦地催促。
她拖着僵硬的腿挪到台阶上,握住那个冰冷的金属麦克风。
“我,市局刑侦支队队长,蒋以宁,”她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大院,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波澜,“今天故意放跑了犬只,导致其意外被碾死,我深刻检讨,并保证……”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把她曾经佩戴在胸前的勋章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检讨念完了,霍北辰挥手让围观的人散了,却没让她回去:“在升旗台下站到熄灯,脑子不清醒就别回屋。”
深夜的食堂包间里,白洛眼睛肿得像核桃,拿着筷子直掉眼泪。
霍北辰亲自给她夹菜,放低了声音温和地哄着。
桌上摆着一条清蒸多宝鱼,白洛咬了咬下唇:“北辰哥,我今天拉伤了胳膊,挑不好鱼刺……”
霍北辰抬起头,看了一眼刚从外面冻得哆哆嗦嗦走进门的蒋以宁“你,过来。”
她扶着门框走进来,手脚冻得像是一具尸体。
“给白洛把鱼刺挑了。”他指着那个白瓷盘,“一整条,挑不干净或者碎了一块肉,今晚就去操场上跑个十公里武装越野。”
蒋以宁看着那条淋满酱汁的鱼,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溃烂发炎的抓痕。
“我对这种深海鱼也过敏,碰了会起疹子。”她声音极轻。
“那又怎样?”霍北辰冷笑一声,“蒋以宁,这都是你欠她的。”
她没再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开始挑第一根刺。
鱼骨尖锐,一不小心就扎进本就红肿不堪的手指里,殷红的血珠混着白花花的鱼肉,看着令人作呕。
过敏的反应越来越猛烈,她觉得呼吸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根,两根,十根……
手臂上的伤口被咸腥的鱼汤杀得钻心剜骨般地疼。
血水把半盘子鱼肉都染成了暗红色,白洛却双手托着下巴,像看戏一样盯着她。
挑到一半,蒋以宁藏在作训服口袋里的半张纸条掉了出来,是下午省厅的法医老同学托人秘密塞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细看。
她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趁着桌角的阴影,用带血的手指拨开了纸条。
【以宁,首都军区医院的开颅手术时间定了:下个月15号,高铁票我替你买好了,发车时间在背面……】
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视线模糊了许久。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挑鱼刺,血滴在瓷盘里,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霍北辰看着她那副像没有痛觉的木偶般麻木的样子,看着她惨白的脸和肿胀变形的手,心底猛地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这都是她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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