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1987年的阳光带着股生涩的暖,不像2023年那样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而是铺天盖地漫下来,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他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蓝布褂子,布料粗糙得磨皮肤,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摸出来一看,是半包“大生产”牌香烟和一张揉皱的粮票——这显然不是他的东西。
“同志,借个光嘞!”
板车轱辘压过石子路的声音越来越近,收废品的老头吆喝着擦过他身边。车斗里的废铁堆得像座小山,锈迹斑斑的铁锅、缺了口的铝饭盒、还有缠成一团的铁丝,那盏青铜灯就混在中间,灯座朝下,引雷纹被污泥糊住,像块不起眼的废铜。
周砚之的目光撞进菜窖边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她额角渗着汗珠,手里的铁锹一下下凿着泥土,发梢沾着草屑——这就是年轻时的奶奶,张兰。他在老相册里见过这张脸,只是照片里的她总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容里带着股知识分子的斯文,不像现在这样,浑身带着泥土气,动作却利落得像常年干农活的人。
“张老师,歇会儿呗!”隔壁墙头上探出个脑袋,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手里摇着蒲扇,“这天儿快下雨了,您家那菜窖急着挖吗?”
张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声音带着点喘:“得赶在雨季前弄好,不然冬天的白菜没地方放。”她的视线扫过周砚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位同志面生得很,是新来的知青?”
周砚之喉咙发紧。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她五十年后的孙子?说他从一盏会吃血的青铜灯里钻出来?他攥紧手里的粮票,突然想起历史课上讲过,1987年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但粮票还没完全取消,穿蓝布褂子的知青在县城里不算稀奇。
“嗯,刚从乡下来。”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目光却不敢和张兰对视,“路过这儿,想问问……供销社怎么走?”
张兰指了指街尾:“直走到头左拐就是。不过你要是买东西,最好赶在十点前,听说下午要停电。”她低下头继续挖菜窖,铁锹碰到硬物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咦?这底下好像有东西。”
周砚之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看见张兰弯腰从泥土里刨出个东西——是半块碎裂的青铜片,边缘带着熟悉的引雷纹,上面还沾着几根黑色的毛发,和青铜灯的灯芯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张兰把青铜片举到阳光下看,“看着像老物件,说不定是以前地主家埋的。”
收废品的板车突然停住了。那个拉车的老头转过身,周砚之这才看清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黑泥,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瞎了,而右眼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张兰手里的青铜片。
“张老师,这破烂玩意儿没用,扔给我吧!”老头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换两斤糖给孩子吃?”
张兰摇摇头:“我家没孩子。再说这东西看着怪精致的,说不定是文物,我得交给派出所。”
“别啊!”老头突然急了,扔下板车就往菜窖边冲。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年人,布鞋踩在泥地上没沾半点土,周砚之甚至看见他的裤脚闪过一丝青绿色的光,像是爬着铜锈。
就在这时,周砚之的手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指针开始倒转,表盘上的玻璃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是在出汗。他想起仓库老头的话——“别在雨天待在老槐树下”,抬头一看,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投在地上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不好,要下雨了!”张兰把青铜片塞进裤兜,扛起铁锹就往屋里跑。
收废品的老头被周砚之死死拦住。他这才发现这老头轻得离谱,像没重量似的,推一把能晃出半尺远。“你干什么?”老头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再是沙哑的苍老,而是尖利的少年音,“让开!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周砚之冷笑,“你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吗?”他指着老头手腕上的镯子——那镯子看着像木头的,仔细看却布满了微型的引雷纹,和青铜灯上的图案完全吻合,“这是西周的‘引雷器’,用来祭祀的,你一个收废品的,怎么会戴这种东西?”
老头的脸“唰”地白了。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周砚之伸手接住,发现是块锈迹斑斑的铜牌,和仓库里那个老头手里的一模一样。牌背面刻着行字:“周氏守灯人,世代不得离”。
“你也是周家的?”周砚之的声音发颤。
雨点“啪嗒”一声砸在他脸上。老头没回答,趁他愣神的功夫冲过去,一把抢过张兰忘在菜窖边的铁锹,猛地**泥土里。随着铁锹落下,菜窖深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张兰从屋里探出头:“怎么了?”
“快跑!”周砚之拽着她往街对面躲。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菜窖突然塌陷下去,黑黢黢的洞口里涌出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铁锈混合着血腥味。收废品的老头站在洞口边,被一股黑色的雾气裹住,他的身体在雾气里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只青绿色的虫子,钻进了洞口。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周砚之拉着张兰躲在供销社的屋檐下,看着菜窖的洞口慢慢被雨水灌满,黑色的雾气在水面上凝成奇怪的图案——是青铜灯座上的引雷纹,只是纹路里流动的不是红光,而是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
“那到底是什么?”张兰的声音还在发颤,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块青铜片,上面的引雷纹正在发光,“刚才那个收废品的……他跑哪儿去了?”
周砚之没说话。他的手表彻底停了,指针卡在九点十五分,表盘上的水珠汇成小溪往下流,在手腕上冲出一道红痕,和他原本的疤痕重叠在一起,像条扭曲的蛇。他突然想起火苗里的画面——2010年的爸爸站在菜窖边,手里也拿着块一模一样的青铜片,而那天的日期,也是6月15日。
“这东西不能留。”周砚之抓住张兰的手腕,“也不能交给派出所,你得把它……”
话没说完,供销社的广播突然响了,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个熟悉的声音——是仓库里那个戴蓝布帽的老头,他的声音透过雨幕飘过来,带着股戏谑的笑:“周砚之,你以为阻止她扔灯就有用吗?青铜灯早就被拆开了,灯座在1987,灯芯在2010,灯罩……在你学校的老教学楼顶。”
周砚之猛地抬头,看见街对面的老槐树上站着个人影,蓝布帽在雨里格外显眼。那人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片飘落的叶子,叶子背面刻着个极小的“周”字。
“你认识他?”张兰疑惑地看着他。
雨水中,菜窖塌陷的地方突然冒出个东西——是那盏青铜灯的灯座,它从黑色的水面上慢慢浮起来,引雷纹里的红光透过雨雾亮得刺眼。而灯座中央,本该是灯芯的位置,插着半块青铜片,正是张兰刚才挖出来的那一块。
“原来……”周砚之的后背沁出冷汗,“不是要阻止奶奶扔灯,是要让她把青铜片放回灯座里。”
张兰突然“啊”了一声,指着他的手腕:“你的手!”
周砚之低头一看,手表表盘裂开了,玻璃碎片嵌进皮肤,流出的血滴在地上,竟顺着雨水往菜窖的方向流去。那些血珠在水面上聚成一团,被青铜灯座吸了进去,引雷纹瞬间亮如白昼,在雨幕中投射出巨大的影子——是栋老式教学楼的轮廓,楼顶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少年,正举着盏青铜灯往下跳。
“那是……”张兰的声音带着恐惧。
“是我爸爸。”周砚之的声音发哑。他终于明白时间不是盘起来的线,而是个打了三个结的绳套——1987年的奶奶,2010年的爸爸,2023年的他,每个人都站在绳套的一个结上,而青铜灯就是穿绳的针。
雨突然停了。阳光刺破乌云,照在青铜灯座上,引雷纹的红光渐渐褪去,露出底座上刻着的新字:“三结合一,方见真形”。水面上的黑色雾气开始消散,菜窖的洞口慢慢合拢,最后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泥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废品的板车还停在路边,只是车斗里的青铜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周砚之走过去翻开,第一页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着“周明远手记”,下面画着盏青铜灯的分解图,灯座、灯芯、灯罩三个部分被红笔圈起来,旁边批注:“民国二十三年,拆于老宅,待后人合之”。
“这是……”张兰凑过来看,“好像是我公公的笔迹。他以前总说家里藏着个宝贝,能‘通古今’,我还以为是胡话。”
周砚之的手指抚过“民国二十三年”这几个字。那是1934年,距离现在五十四年。他想起物理课上的平行宇宙理论,说每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时空,可现在看来,他们家的时空根本没分裂,而是被青铜灯钉成了个死循环。
“张老师!周同志!”刚才墙头上的麻花辫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张报纸,“快看!县一中的老教学楼塌了!说是早上九点十五分,正好是下雨那会儿!”
周砚之的心猛地沉下去。报纸上的照片里,坍塌的教学楼烟尘滚滚,而楼顶的避雷针上,挂着片青绿色的金属碎片,像从青铜灯上掉下来的。
张兰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我……”周砚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这个时空里,他是谁?是来借路的知青,还是突然冒出来的孙子?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警服的人骑着车过来,手里拿着个扩音器:“紧急通知!县一中老教学楼坍塌,有三十七人被困!请附近的青壮年立刻前往救援!”
三十七人。周砚之想起仓库老头的话,后背一阵发凉。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裂开的表盘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黑色的毛发,像青铜灯的灯芯。而他手腕上的疤痕,此刻正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得去学校。”他突然说。
张兰把青铜片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我公公的手记里说,引雷纹能‘定时空’,说不定有用。”她指了指街尾,“县一中就在那边,过了石桥就是。”
周砚之握紧青铜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转身冲进还没完全散去的雨雾里,身后传来张兰的声音:“小心穿蓝布衫的人!”
他跑得飞快,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出他的影子——蓝布褂子,布鞋,还有手腕上那道越来越红的疤痕。路过石桥时,他看见桥栏杆上刻着个模糊的“周”字,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县一中的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坍塌的老教学楼是栋红砖建筑,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砖块,此刻半边楼体陷进地下,露出的钢筋像白骨般支棱着。周砚之挤过人群,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边角渗出暗红色的血。
“让让!让让!”有人在喊。
周砚之的目光被楼顶吸引住了。没坍塌的那半边楼顶,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正低头往下看。那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嘴角挂着抹诡异的笑,手里举着半块青铜片,正是灯罩的部分。
“找到你了。”少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把青铜片往楼顶的避雷针上一插。
刺啦——
一道闪电劈在避雷针上,蓝白色的电流顺着青铜片蔓延开,在楼顶织成张巨大的网。周砚之看见网里浮现出无数个影子,有穿长袍的举人,有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还有2023年的赵磊和林小满,他们都在网里挣扎,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而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少年,在电流中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光,钻进了避雷针。紧接着,整栋教学楼开始剧烈摇晃,剩下的半边楼体发出“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塌下来。
周砚之突然想起笔记本里的分解图。灯座、灯芯、灯罩,三部分合在一起才能变回完整的青铜灯。现在灯座在1987年的菜窖,灯芯在2010年爸爸手里,灯罩……刚**进了1987年的避雷针。
时间的绳套,正在收紧。
他转身往回跑,身后传来楼体坍塌的巨响。跑到石桥时,他看见张兰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个黑布包。“我在菜窖里找到的。”她把包塞给他,“像是灯芯。”
周砚之打开包,里面是根黑色的毛发,裹着块青铜碎片,碎片上刻着“2010”。
“现在怎么办?”张兰的声音在发抖。
周砚之看着手里的三块青铜碎片——1987年的灯座残片,2010年的灯芯残片,还有刚刚看到的1987年的灯罩残片。他突然明白“三结合一”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三个碎片拼起来,而是让三个时空的碎片在同一个时间点相遇。
手表的裂痕里,黑色的毛发开始蠕动。周砚之抬起头,看见老槐树下又站着那个戴蓝布帽的老头,他正朝自己举起铜牌,铜牌上的引雷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该回去了,守灯人。”老头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落在他耳里,“别忘了,你是第三个结。”
一阵风吹过,周砚之手里的青铜碎片突然开始发烫,像是被烧红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在变得透明,和在仓库里时一样。透过半透明的手掌,他看见1987年的雨、2010年的雪、2023年的阳光,正像水流一样混在一起。
张兰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周砚之把三块青铜碎片塞进她手里,“等2010年,把这些交给我爸爸。告诉他,在6月15日之前,千万别去老教学楼。”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最后一眼,他看见张兰把青铜碎片紧紧抱在怀里,而老槐树下的老头,正对着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里,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泛着青绿色的光。
意识消散前,周砚之听见一阵熟悉的嗡鸣——是青铜灯启动的声音。他想起物理竞赛题最后那道没解出来的题,问的是“当时间出现闭环,如何计算其中的能量损耗”,当时他空着没写,现在却突然有了答案。
损耗的能量,大概就是每个守灯人,留在时间裂缝里的回声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咳嗽,林小满正趴在床边睡觉,脸上还带着泪痕。墙上的日历显示,2023年9月16日。
“你醒了?”林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昨天教学楼突然加固维修,全校放假,你在实验室晕倒了,吓死我了。”
周砚之摸了摸手腕,疤痕还在,但不再发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块锈迹斑斑的铜牌,背面刻着“周氏守灯人,世代不得离”。
窗外的阳光正好,老教学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楼顶上的避雷针闪着银光。周砚之突然笑了,他知道时间的绳套还没解开,只是暂时松了松。
因为他在医务室的窗台上,看到了半块青铜碎片,上面刻着引雷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2023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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