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春天比北京柔软得多。
温栩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和风拥抱。这里的风与北京相比也不一样——带着青草、泥土和远处湖水的气味,清凉但不寒冷,像一袭流动的薄纱轻柔的抚过在她的脸庞。阳光撒在躯体,暖洋洋的,依稀像是注入了一丝生机。
坐在前往古城的大巴车上,特意选择靠近窗边的位置,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飞速略过的蓝天白云,远处遥遥望及的苍山,山顶还有未化的雪,脚下却一片绿意盎然,安静却又显得生机勃勃。
她租的小院在古城外,苍山脚下。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女人,三年前离婚后搬来这里,现在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
“我叫陈静,安静的静。欢迎来到大理,接下来三个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哦”她热情的招呼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帮温栩把行李搬进院子,一边走又一边说到:“但我这人其实挺闹腾的。你先安顿,晚上来我店里吃饭,给你接风哦”
小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一株老梅树斜倚在墙角,粉白的花朵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正房是一栋两层白族风格的小楼,飞檐翘角,彩绘斑驳却别有韵味。
温栩的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就能看见苍山。三月的苍山山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腰以下是深深浅浅的绿,一直延伸到山脚。
她慢慢打开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因为抗抑郁药的副作用让她的思维和肢体都像浸在水里。但她喜欢这种缓慢——不像在北京,每个人都走得太快,连悲伤都要赶时间。
最后,她拿出那本病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床头柜最深处。
陈静的咖啡馆叫“等风来”,就在古城南门附近。晚上七点,温栩按照导航找过去时,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陈静正在吧台后煮咖啡,看见她就招了招手。
“怎么样,院子还满意吗?”
“很美。”温栩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梅花开得很好。”
“那棵梅树有年头了。”陈静端来一杯热牛奶,“你先喝这个,适应两天再给你喝咖啡——高原反应加上你那些药,**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温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自然地提到药的事。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回应。
陈静也不在意微笑着说:“别那个表情,来大理的,一半是游客,一半是疗伤的。我见得多了。”她在温栩对面坐下,“你看墙上的照片。”
温栩转头看去。墙上挂满了照片——有苍山雪、洱海月、古城街巷,但更多的是人物肖像。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洱海边弹吉他;一个年轻女孩在扎染坊里笑得灿烂;一位白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如大地沟壑。
“这些都是我的客人。”陈静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刚来时,眼神和你现在一样——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但住上一段时间后,”她指向另一张照片,“你看,光会慢慢回来。”
温栩看着那些照片,喉咙有些发紧。
“慢慢来。”陈静拍拍她的手,“大理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你租了三个月对吧?三个月后,你会不一样的。”
那晚,温栩吃了来大理后的第一顿饭——酸辣鱼、炒见手青、凉拌树皮树花。味道辛辣鲜活,**着她因药物而迟钝的味蕾。她吃了很多,多到胃都有些发胀。
走出咖啡馆时,古城已经亮起灯。石板路被昏黄的灯光晕染得温柔,两旁的小店里传来手鼓声和民谣。游人不多,三月的旅游淡季让古城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宁静。
温栩慢慢走回小院。夜风吹过,梅花的香气时浓时淡。她抬头看天空——繁星如碎钻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清晰得让人屏息。在北京,她已多年未见这样的星空。
回到房间,她拿出日记本。上一篇日记是一个月前写的,只有一行字:“今天也没有死掉,不知道算不算胜利。”
她翻开新的一页,想了很久,写下:
“到大理的第一天。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星星很多。”
然后她服下带来的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狗吠。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轻柔的网,托着她沉沉下坠。
没有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温栩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早上七点自然醒来——这是药物调整后难得的正常作息。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晨光如何一点点染红苍山顶的雪。
然后她慢慢地做早餐。厨房很小,但设备齐全。她煮粥、煎蛋,有时只是烤两片面包。食物简单,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上午,她会去古城的菜市场。这是陈静的建议:“去感受活生生的日常,比看任何风景都有用。”
大理古城的菜市场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白族阿妈背着竹篓,里面是新摘的蔬菜,还带着露水。卖菌子的摊位弥漫着山野的香气,摊主会热情地介绍哪种菌子适合煲汤,哪种适合爆炒。水果摊上,草莓、蓝莓、枇杷堆成色彩鲜艳的小山。
温栩一开始只是看,后来开始买。她买一把青菜、几个番茄、几枚鸡蛋。她学着讨价还价,用生硬的普通话夹杂着刚学会的几句白族话:“阿嬢,便宜点嘛。”
卖菜的阿妈总是笑呵呵地给她抹零,有时还会多塞几根葱:“姑娘一个人?多吃饭,太瘦了。”
中午,她回到小院做饭。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苍山,她切菜、煮汤、炒菜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山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千万年如一日。它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镇定的力量。
午饭后,她会带着相机出门。一开始只是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走,拍下屋檐下的风铃、墙角的小花、晒太阳的猫。后来她走得远一些——去才村码头看洱海,去崇圣寺听钟声,去喜洲看白族民居。
拍照时,她的世界会暂时缩小到取景框里。那些关于过去、关于病痛、关于失去的思绪,会在她专注于光线和构图的瞬间退到远处。虽然只是片刻喘息,但喘息也是活着的证明。
傍晚,她一定会回到小院看日落。这是她给自己定的仪式。
她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看夕阳如何把苍山从青绿染成金黄,再变成紫红。云彩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温柔的臂膀。天空的颜色每一分钟都在变化——橘红、玫紫、靛蓝,最后是深邃的墨蓝。
日落时分,整个大理会安静下来。风停了,鸟归巢,远处古城的喧嚣变得模糊。世界仿佛屏住呼吸,等待昼夜交替的神圣时刻。
温栩总是在这个时候,允许自己想起那些疼痛的事。
想起一年前的宫外孕,大出血自己在休克前迷糊着拨打了的那通急救电话,以及她在手术室醒来时,医生遗憾的眼神和那句:“姑娘哎,再晚来半小时你怕是就醒不过来了哦,虽然不能再有自己的宝宝,但是命保住了,命还在其他都是小事哦”
想起顾予在病房时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烦恼,烦恼这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敷衍的叮嘱和他匆忙离去的背影
想起家人的话:“以后可怎么办?哪个男人会娶不能生的女人?””你不能生没有儿女的你老了谁来照顾你呀“……..
想起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抑郁症引起的睡眠障碍症状让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情绪没有了,连悲伤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虚无。她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完成起床、刷牙、穿衣服这样简单的事。
想起自杀那天的浴室,水面渐渐变红时的奇异平静。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每次想到这些,苍山的日落就在眼前。那么宏大,那么美,那么不为人的悲喜所动。看久了,她会想:我的痛苦在这座山面前,又算什么呢?它看过多少人的生死离合,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
日落结束后,温栩会下楼做晚饭。然后服药,写日记,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近乎单调。但温栩能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松动。不是痊愈——她知道不会这么快——而是不再那么紧绷。就像冻僵的手指,在温水里渐渐恢复了知觉。
第三周的一天下午,她在古城的小书店里遇见了一个人。
书店叫“海豚阿德”,很小,但书选得很有品位。温栩正在看一本关于大理植物的图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本书的配图很准,但文字描述有点过时了。新版的修订过。”
温栩抬头。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孩——或许该说男人,但他的气质里有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清澈。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浅琥珀色,在书店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温润的蜜糖。
“是吗?”温栩合上书,“你研究植物?”
“算是吧。”他笑了笑,有点腼腆,“我是大理大学的植物学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苍山洱海区域的植被。”
温栩点点头,准备离开。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交谈,尤其是在药物让她反应迟钝的时候。
但男孩继续说:“如果你对植物感兴趣,可以看看这本。”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苍山草木志》,“作者是我的导师,他花了二十年走遍苍山每一条沟壑写的。”
温栩接过书。书很厚,但装帧精美,翻开内页,是手绘的植物插图,配以简洁的文字说明。
“很贵吧?”她下意识问。
“书店老板是我朋友,可以打八折。”男孩说,“我叫苏云。白云的云。”
“温栩。”她简短地说,然后问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付钱时,苏云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温栩本以为他会借机搭讪,但他只是礼貌地保持距离。这让她放松了一些。
走出书店,苏云跟了上来:“温**是游客吗?”
“算是吧,会住一段时间。”温栩说,“租了个小院。”
“在南门附近?苍山脚下那一片?”
“你怎么知道?”
“那一片的老院子不多,最近出租的就更少了。”苏云笑了,“你那个院子隔壁是不是住着一位叫阿奶的金花奶奶?”
温栩惊讶地点头。
“阿奶是我外婆的妹妹。”苏云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在那个院子里玩。那棵梅树,还是我外公种的。”
世界真小。温栩想。
“你要回那边吗?我正好要去看看阿奶,可以一起走。”苏云说,语气自然得让人不好拒绝。
温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一来是确实顺路,二来是苏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性,就像大理的阳光和风,只是存在,不索取什么。
他们沿着古城的小巷慢慢走。苏云话不多,但会适时地介绍路过的建筑:“这栋房子有三百多年历史了,你看它的门楣雕刻,是白族的吉祥图案。”“这家店的乳扇是全大理最好吃的,但只卖到下午三点。”
温栩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她不觉得尴尬——苏云似乎很懂得留白的艺术,不会用话语填满每一秒空隙。
走到小院附近时,温栩看见阿奶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晒太阳。看见苏云,老人立刻笑起来,用白族话说了句什么。
苏云上前蹲在她身边,也用白族话回应。温栩听不懂,但看得懂他们之间流动的温情。阳光照在一老一少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说了几句,阿奶看向温栩,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姑娘,住得惯吗?”
“很习惯,阿奶。”温栩说,“院子很美。”
阿奶点点头,对苏云说:“你帮姑娘看看,院子里那几盆花,好久没人管了。”
苏云站起身,对温栩说:“可以进去看看吗?阿奶说的是几盆兰花,需要定期打理。”
温栩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始凋落,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墙角确实有几盆植物,看起来蔫蔫的。
苏云蹲下来仔细检查:“是建兰,缺水了,但问题不大。”他抬头看温栩,“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每周来帮忙照料一下。这些花是我外公生前最喜欢的,我不想看它们死掉。”
他的眼神很诚恳,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单纯地关心几盆花。
温栩沉默了几秒,说:“好。谢谢你。”
那天傍晚,苏云真的留下来帮忙。他从井里打水,仔细地浇灌每一盆花,又修剪了枯黄的叶子。温栩本来想帮忙,但苏云说:“你坐着休息就好,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温栩确实不太舒服。下午的药效开始消退,熟悉的疲惫感和空虚感又涌上来。她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苏云忙碌的背影。
他是个很好看的人。不是顾予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清秀、干净,像苍山溪水洗过的石头。动作从容不迫,每个步骤都做得认真仔细。温栩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野外考察留下的。
“好了。”苏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接下来每周浇两次水,每次不要太多。雨季来了要搬进檐下,建兰怕涝。”
“记下了。”温栩说。
苏云洗了手,看看天色:“那我先走了。你……按时吃饭。”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温栩听出了里面的关心。不是客套,而是真切的担忧。
“我会的。”她说。
苏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温栩。”
她抬头看他。
“苍山的日落,从寂照庵那边看最美。”他说,“如果你想去,我周末可以带路。那条小路游客不知道。”
温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云站在暮色里的身影,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初现的星辰。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答应。但长期自我保护的本能拉住了她。
“我考虑一下。”她说。
苏云点点头,没有坚持:“好。晚安。”
他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温栩坐在石凳上,很久没有动。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萌芽——不是喜悦,不是期待,甚至不是好感。而是一种……松动。就像冰封的湖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遇见一个叫苏云的男孩。他帮我照料院子里的花。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干净。他邀请我去看日落,我没有答应。
我还能相信别人吗?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苍山只剩下一个深邃的轮廓,像大地的脊梁。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崇圣寺的晚钟。
温栩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还活着。
这就够了。
温栩没有立刻答应苏云的邀约。
接下来的几天,她继续着自己的节奏:早起、做早餐、逛市场、拍照、看日落。但院子里多了一个期待——每周三下午,苏云会来照料那些兰花。
他总是准时出现,敲门的声音很轻,三下,不多不少。来了之后不多话,安静地干活。浇完水、修剪完枝叶,他会检查梅树的状况,偶尔除除草,把院子打扫干净。
温栩通常只是看着,或者坐在一旁读那本《苍山草木志》。她发现苏云的导师确实是个有趣的人,书里不仅有植物知识,还有许多苍山的传说故事。
“这本书里说,苍山有十九峰十八溪,每座山峰都有守护神。”一次,温栩在苏云干活时说。
苏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嗯。白族人相信万物有灵。我小时候,外婆经常给我讲这些故事。”
“你相信吗?”
苏云想了想:“作为植物学研究者,我相信科学。但作为在大理长大的人……”他笑了笑,“我相信山有山的神,水有水的魂。这并不矛盾。”
温栩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相信爱情、相信永恒的人。后来她什么都不信了,连自己都不信。
毕竟信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
“你导师现在还带学生上山吗?”她换了个话题。
“带。每个月都会组织一次野外考察。”苏云的眼睛亮起来,“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跟我们去一次。四月初有一次,去清碧溪那边,那里的杜鹃花该开了。”
又一次邀请。温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我……体力不太好。”她实话实说。抑郁症和药物让她的身体一直处于虚弱状态,走远路会喘,爬山更是难以想象。就像现在光是想想都觉的费力。
“我们可以走最平缓的路线。”苏云说,语气温和但坚持,“而且我会照顾你。我们慢慢走,不赶时间。”
小说《苍山日落与我的病历》 苍山日落与我的病历第2章 试读结束。
《温栩苏云》苍山日落与我的病历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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