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住处,在姑苏城北的旧巷深处。
这一带曾是小康人家聚居地,如今墙皮剥落,青苔侵阶,透着破败气息。宋偃叩响一扇褪色的木门时,已是戌时三刻。
开门的是个老妪,六十上下,衣衫虽旧但整洁,眼神却空洞得可怕——竟是盲的。
“找谁?”她声音沙哑。
“请问柳氏可住此处?”
老妪沉默片刻:“我就是。何事?”
宋偃道明身份和来意。柳氏听说是为珊瑚珠钗的案子而来,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那东西……果然又害人了。”她喃喃道,侧身让宋偃进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而已。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香炉里积着冷灰。宋偃注意到,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小罐,种着不知名的野草,倒给这贫寒小屋添了几分生机。
“柳婆婆,”宋偃在唯一一张竹椅上坐下,“三年前那支珊瑚珠钗,究竟是何来历?”
柳氏摸索着在榻边坐下,许久才开口:“那是先夫家传之物。他祖上曾在南洋行商,得了这块血珊瑚,请巧匠雕琢成钗,世代传女不传男。到了我这一代,只有先夫一个独子,珠钗便传给了我。”
“既是传家宝,为何要典当?”
柳氏惨然一笑:“先生以为我愿意?三年前,我儿阿福患了重病,需用贵重药材续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只剩下这支珠钗。我去玲珑坊,本想暂押些银两,等阿福病好再赎。苏玲珑见了珠钗,眼睛都亮了,却只出市价三成的银子。我求她,哭她,她只说:‘要么这个价,要么去别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走投无路,只能应了。哪知道……哪知道阿福吃了三服药,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第四日夜里,就没了气息。”
宋偃静静听着:“坊间传言,说你丈夫也是因这珠钗而死?”
“先夫是出海遇了风浪,与珠钗无关。”柳氏摇头,“但阿福走后,我也开始信了——或许这珠钗真带着诅咒,谁沾上谁倒霉。我本想一死了之,却被邻家所救。如今眼也瞎了,反倒清净。”
“你恨苏玲珑吗?”
柳氏沉默良久:“恨过。若不是她压价如此之狠,我本可买更好的药,请更好的郎中。但后来想想,阿福的病本就凶险,或许命中该有此劫。恨一个人……太累了。”
宋偃看着她空洞的双眼,忽然问:“柳婆婆可知,苏玲珑收了你那支珠钗后,可曾转手卖人?”
“没有。”柳氏肯定道,“那珠钗她一直留在身边,时常拿出来把玩。我曾去玲珑坊看过几次,见她戴着那珠钗在柜上算账。每次看见,我这心就像被针扎……”
“你最近可曾去过玲珑坊?”
柳氏摇头:“自阿福走后,我再没踏进城南一步。眼睛瞎了,出门不便,平日只在这巷子里走动。”
宋偃又问了些细节,见问不出更多,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柳婆婆,你典当珠钗时,可曾留下当票或契书?”
柳氏怔了怔:“有的。一份典当契书,一式两份,我那份……应该还在。”
她在屋里摸索许久,从床底一只破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宋偃接过,就着昏暗油灯细看。契书是标准格式,写明典当物为“血珊瑚珠钗一支”,当银五十两,当期半年,逾期不赎,物归当铺。落款处有苏玲珑的签名和玲珑坊的印章,也有柳氏的指印。
但宋偃注意到一个细节:契书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备注:“此钗若有损伤,当银减半。”
“这备注是何意?”他问。
柳氏茫然:“我当时心急,没细看就按了手印。苏玲珑只说这是例行条款。”
宋偃将契书折好收起:“此物我暂且保管,日后归还。”
离开柳家时,夜色已浓。宋偃走在空荡的巷子里,心中疑云更重。柳氏的恨意虽然真实,但她一个盲眼老妪,如何能完成密室杀人?又如何在紫檀木上刻下工整字迹?
但契书上那条备注,让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若珠钗本身有瑕疵,苏玲珑刻意隐瞒,以低价收购,那么柳氏的儿子是否真的死于疾病,还是另有隐情?
宋偃决定去查三年前的药方和郎中记录。
次日一早,宋偃去了姑苏府衙的卷宗库。陈延年已吩咐下去,衙役将三年前与柳氏之子阿福相关的记录都找了出来。
阿福,本名赵福,死时十七岁。郎中的诊断是“热毒内陷,心肺衰竭”,所开药方无非是清热解毒之品。药材铺的记录显示,柳氏确实买了那些药,分量、价格都与药方吻合。
看似毫无破绽。
但宋偃在翻阅柳氏左邻右舍的询问笔录时,发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邻居张婆子说,阿福发病前三日,曾去玲珑坊找过苏玲珑,回来后脸色很差,问他也不说。
“阿福去找苏玲珑做什么?”宋偃问负责整理卷宗的老文书。
老文书推了推眼镜:“当时也问了,但阿福已死,柳氏只说孩子是去求苏玲珑宽限几日,好凑钱赎钗。后来不了了之。”
宋偃沉思片刻,又问:“三年前经办柳氏典当的玲珑坊伙计,现在何处?”
“这得问玲珑坊的管事了。”
宋偃再次来到玲珑坊。工坊仍被封着,但前头的铺面照常营业,只是客人稀少,伙计们个个神色不安。周管事见宋偃来,连忙迎进内室。
“三年前接待柳氏的伙计,姓吴,叫吴小乙。”周管事回忆道,“那孩子做事勤快,但性子软。柳氏典当后不到两月,他就辞工回乡了,说是母亲病重。”
“可有他的住址?”
“当时留的是城郊吴家村,具体门牌不知。”
宋偃记下,又问:“苏玲珑生前,可曾与什么特别的人来往?比如……懂刻字、懂机关的人?”
周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坊主交往的多是生意伙伴,偶尔有文人雅士来定制首饰,会在盒上题诗刻字。但若说懂机关的……”她压低声音,“倒是有一个。城南‘巧工坊’的木匠陈三,曾给玲珑坊做过几个带暗格的首饰盒。此人手巧,坊主很赏识他。”
“陈三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巧工坊。”
宋偃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周管事,你昨日说苏玲珑与沈璋争吵时,沈璋摔了茶杯。那茶杯碎片可还在?”
周管事一愣:“当时就清扫了,碎片……应该扔在后院垃圾堆里。”
宋偃让她带路。玲珑坊后院一角,堆着几个竹筐,里头是日常清扫的废物。周管事指着其中一个:“近三日的垃圾都在这里,还没倒。”
宋偃挽起袖子,在竹筐里翻找。茶叶渣、碎纸、灰尘……终于,在底部找到几片青瓷碎片。他小心翼翼取出,拼凑起来——是一只普通的茶盏,并无特别。
但他注意到,其中一片碎片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茶渍。
“这是……”
“可能是坊主的胭脂。”周管事道,“那日坊主妆有些浓。”
宋偃将碎片用布包好,告辞离去。他没有直接去找陈三,而是先回了趟住处——城南一处僻静小院,三间瓦房,院里种着几丛青竹。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后里头是各式工具:放大镜、镊子、药瓶、细刷。这是他在六扇门时用的勘验箱,离京时只带了这一件旧物。
宋偃取出那片沾有暗红痕迹的瓷片,用细刷轻轻扫去浮尘,再滴上一滴清水。红色痕迹遇水微溶,他用白瓷片接取少许,凑到鼻前——有极淡的腥气,混合着花香。
不是胭脂。
胭脂多用植物或矿物色素,加入油脂、香料制成,气味甜腻。而这红色,腥中带涩,更像是……
血。
宋偃眼神一凝。若是苏玲珑的血,怎会沾在沈璋摔碎的茶杯上?若是沈璋的血,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起苏玲珑脖颈上的勒痕。珍珠项链虽能致人窒息,但通常不会造成明显出血,除非死者剧烈挣扎,指甲抓破皮肤。
宋偃重新展开苏玲珑的尸格记录。仵作注明:“指甲缝内有皮屑及纤维,无血迹。”
那么这血,从何而来?
他取出从现场带回的珍珠碎屑,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除了墨痕,有几粒珍珠表面有极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物摩擦过。
还有那支珊瑚珠钗。宋偃虽未取走证物,但记得钗身是金银累丝缠绕珊瑚,工艺复杂。苏玲珑死时紧握珠钗,若是挣扎中抓住,钗上应留有她的指纹和肌肤组织。但若她是死后被人放入手中……
“宋先生可在?”
门外传来陈延年的声音。宋偃收起工具,开门迎客。
陈延年一脸疲惫,显然一夜未眠:“宋先生,有新发现。我们查了沈璋的不在场证明——他铺里的账房和两个伙计都作证,昨夜戌时到子时,沈璋确实在铺中对账,三人轮流陪伴,几乎没有独处时间。”
“几乎没有?”宋偃抓住关键。
“只有两次如厕,每次不过半刻钟。”陈延年道,“但玲珑坊到瑞祥斋,最快也要一刻钟车程,步行则需三刻钟以上。半刻钟,根本来不及往返杀人。”
宋偃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姑苏城简图。他手指从瑞祥斋划向玲珑坊:“若走水路呢?”
“水路?”陈延年凑近细看。
姑苏城内河道纵横,瑞祥斋后巷就有一条小河,可通小舟。顺流而下,绕过两个弯,就能到玲珑坊后街的码头。这段水路若撑篙疾行,不到一刻钟可达。
“但夜间行舟,难免引人注意。”陈延年道。
“若是熟悉河道的老手,避开通宵营业的酒楼画舫,走偏僻水道,未必会被人看见。”宋偃顿了顿,“而且,沈璋的库房就在河边。”
陈延年精神一振:“我这就派人去查昨夜河上的船夫!”
“还有一事。”宋偃取出那片沾血的瓷片,“请大人让仵作验验,这是何人的血。”
陈延年接过布包,郑重收好:“先生还查到什么?”
宋偃将柳氏契书上的备注说了,又道:“我想去见见巧工坊的陈三,还有当年玲珑坊的伙计吴小乙。”
“我让两个衙役随先生去。”
“不必。”宋偃摇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小说《鬼捕宋偃:珠钗锁魂案》 鬼捕宋偃:珠钗锁魂案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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