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栩的病历本已经很旧了。
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缘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边。内页角卷曲着,像秋天的落叶边缘。这本病历陪她跑过三家医院、五个科室,记录着她从完整到破碎的全过程。
最新一页的诊断结果依然刺眼:“重度抑郁症,伴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在医生办公室总是安静得出奇,看着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想象那些笔画如何勾勒出一个破碎的自己。药方上的每一种药名她都已熟记:帕罗西汀、劳拉西泮、唑吡坦——这些音节奇特的化学物质,是她维持日常运转的燃料。
走出医院时,三月的北京依然寒冷。温栩裹紧了米白色的大衣,手里攥着新开的处方单。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王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听说在投行工作……”她没有回复。
消息列表再往上,是顾予三天前发的:“你的东西我已经打包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撇了撇嘴角,按灭手机,心里一时有股道不出来的滋味
温栩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三月,顾予在宿舍楼下满怀期待等她,看到她的到来眼色欣喜的捧着手里的一杯热奶茶冲她微笑,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急切的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说:“温栩,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脸眼中溢出的是少年最真挚的爱意。
然而,
一辈子原来只有六年。
手机又铃铃的响了,这次是发小林薇:“药按时吃了吗?周末我陪你去复诊?”
温栩终于回复:“吃了,周末我自己去就行。”
简短的通讯,温栩不愿多言,挂断电话,她走向地铁站的路上。路过一家旅行社。橱窗里贴着巨大的海报——蓝天、白云、澄澈的湖水和绵延的苍山。文案写着:“风花雪月,自在大理。”
温栩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店员走出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咨询,她才恍惚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那片蓝色已经种在了她脑海里,像一剂不需要处方的药。
当晚,温栩第一次没有按时服用唑吡坦。她坐在电脑前,搜索“大理旅游攻略”。一个叫“苍山脚下的日子”的博客吸引了她的注意。博主记录着在大理半年的旅居生活:在古城晒太阳、去菜市场买新鲜菌子、跟着白族奶奶学扎染、在洱海边看日落。
最后一篇更新写道:“有些伤口需要换个地方呼吸。”
温栩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拿过来,倒出今晚该吃的药,却在掌心握了很久,最终放回了瓶子里。
“换个地方呼吸。”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第二天,温栩递交了停薪留职申请。上司看着她的病历和诊断书,叹了口气:“多久?”
“不知道。”温栩诚实地说,“也许三个月,也许更久。”
“好,位置我给你留着。”上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妹妹也得过这个病,是去海边住了半年好的。换个环境,有用。”
温栩回家后开始收拾行李。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舒适的棉麻衣服、洗漱用品、相机、日记本,还有那本病历。病历本被她塞进背包最里层,像是要藏起一个不体面的秘密。
林薇闻讯赶来时,温栩已经订好了三天后飞往昆明的机票。
“你疯了?一个人去那么远?你现在的状态……”林薇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温栩眼中那种很久不见的光。
“小薇,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每天吃药、复诊、听我妈安排相亲、经过顾予住的小区……”温栩的声音很平静,“我可能会在下一次尝试时成功。”
林薇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三个月前,她在浴室里发现了割腕的温栩,血流了一地。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还有温栩醒来后空洞的眼神——这些画面至今仍会在她噩梦中出现。
“大理很安全。”温栩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童话,“我租了一个苍山脚下的小院子,房东说院子里有棵老梅树,这个季节该开花了。隔壁住着一个白族老奶奶,答应教我做饭。”
林薇紧紧抱住她,面色难忍:“多的我也不说了,每天给我发定位,每晚视频。药要按时吃,不许停。好吗?”
“好。”
临出发的前一天,顾予来取剩下的东西时,温栩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随意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可能是觉得气氛过于尴尬,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听说你要去云南?”,语气里有些轻佻,“你现在这种状态,能一个人出远门?”
温栩正在检查相机电池,头也没抬:“哪种状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予的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不自知的优越感,“温栩,别逞强。生病了就该好好在家待着,到处乱跑只会更糟。”
温栩终于抬头看他。交往六年,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不耐烦的纹路。她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爱情消失时,人的面孔真的会变得陌生。本来不预跟他交谈的温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顾予,”她轻声说,“我们分手这三个月,你问过我一次‘你好点了吗’吗?”
顾予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有。”温栩嗤笑着替他说完,“一次都没有。你只关心我什么时候来拿走我的东西,别耽误你带新女朋友回家。”
她站起身,把一个纸箱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放在我这里的所有东西。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顾予看着纸箱,没有动。许久,他说:“温栩,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意外,我也很难受……”
“你难受的是你的生育计划被打乱了,不是我差点死掉。”温栩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走吧,以后不必再联系了。”
顾予离开后,温栩在玄关站了很久。她以为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原来悲伤到极致时,连泪水都会枯竭。只留有有情绪的空白感,空旷疲惫。
晚间时候,母亲打来电话,开头就是质问:“真要去那么远?什么时候回来?工作怎么办?你王阿姨那边我怎么交代?”
温栩耐心地一一回答,最后无力的说:“妈,如果我死在北京,和死在大理,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栩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呼吸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又是大声的诘问。
“我知道。”温栩说,“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我才必须走。妈,给我一点空间,让我试着……活下来。”
长久的空白后,母亲仿佛妥协般说:“每天报平安。”
“好。”
飞机冲上云霄时,温栩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北京在三月浑浊的空气里显得疲惫而庞大,像一头卧病的巨兽。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轻轻闭上眼睛。
再见了,所有让我破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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