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谦在吏部站稳了脚跟。
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强硬而又聪明的方式。
他不得罪任何人，见了谁都笑脸相迎。
但他也不参与任何事，所有涉及灰色地带的卷宗，到了他这里，都会被用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就像一颗滚刀肉，油盐不进，却又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维和王侍郎几次三番地试探、拉拢，都无功而返。
他们渐渐发现，这个年轻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棘手。
他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只微笑的狐狸，狡猾，且耐心。
他们不敢轻易动他，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张温和的笑脸背后，还藏着多少关于他们儿子的“黑料”。
于是，吏部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个从六品的小小主事，竟隐隐然有了与侍郎分庭抗礼之势。
这天，周子谦刚下值，就被张维请到了尚书府。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府邸。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宋府还要气派几分。
张维屏退了下人，亲自为周子谦斟茶。
“子谦啊，”张维的脸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切笑容，“来吏部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多谢尚书大人关怀，一切都好。”周子谦欠身道。
“那就好，那就好。”张维放下茶壶，叹了口气，“有些事，王侍郎他们做得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在服软了。
周子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大人言重了，下官学到了很多。”
张维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于图穷匕见。
“子谦，你是个聪明孩子，老夫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一万两银票，你先拿着。就当是……老夫替那个逆子，给你赔个不是。”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推了过来。
周子谦的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没有动。
“尚书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张维的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以后，我们翁婿……咳，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周子谦笑了。
“尚书大人，您恐怕是误会了。”
“下官对令郎之事，一无所知。”
“至于这一万两银票，更是无功不受禄，下官万万不敢收。”
他将银票，轻轻地推了回去。
张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周子谦，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人不说暗话，你手上的东西，开个价吧。”
周子谦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
“尚书大人，您真的误会了。”
“下官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张维。
“下官想要的，是海晏河清，是朗朗乾坤。”
“是让那些真正有才干、有德行的官员，能够得其所用。”
“而不是让朝廷的公器，变成某些人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的工具。”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张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清明和坚定。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个年轻人，所图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你……”张维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不怕，鱼死网破？”
周子谦笑了，笑容温和，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尚书大人，鱼，肯定会死。”
“但网，破不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张维，深深一揖。
“天色已晚，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去，留下张维一个人，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子谦走出书房，穿过花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憔悴女人，端着一盆要倒的脏水，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女人在看到周子谦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的脸上，布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是柳如烟。
十年岁月，早已将她曾经的娇美，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的脸上有了皱纹，眼中满是麻木和沧桑。
只有在看到周子谦时，那死寂的眼底，才迸发出惊恐的火花。
周子谦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停留，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他走远了，柳如烟才仿佛活了过来。
她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崩溃的呜咽声。
她知道，他回来了。
回来，向所有的人，索命了。
周子谦走出尚书府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这座曾经权势熏天的府邸，显得格外萧索。
一道裂痕，已经出现。
而他，将会亲手，将这道裂痕，撕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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