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博的付款凭证，早上九点二十分发过来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加密文件，把那份凭证仔细看了一遍。
付款方是东城项目的资金专户，收款方是一家叫”宏图建筑技术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开户行在外省，账号清晰，金额八十二万整，附注写的是”地勘专项优化技术服务费”。
付款日期是周三，复勘报告归档日期是周五。
中间差了两天。
两天的窗口，钱出去了，报告改好了，盖章归档。
我把这份凭证的关键信息截图，加进证据文档，然后把那家公司的名字在手机备忘录里单独记了一下。
宏图建筑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我在工商系统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注册地是另一个省的一个开发区，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叫徐磊，成立时间是三年前。
公司的经营范围填的很宽，建筑技术咨询、工程管理、信息技术服务，一堆，但查不到任何实际的业务记录和资质证书。
徐磊这个名字，我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工具。
真正的指向，是资金从这个账号流出去之后，最终去了哪里。
这一步，超过了我现在的能力范围。
我把这个情况发给陈副董，说凭证到手了，空壳公司的信息也整理好了，资金穿透的部分，需要他那边有资源的人去查。
他回得很快。
“我有人，你把材料整理好，今天下午我来拿。”
今天下午。
动作比我预期快很多。
我没多想，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材料重新整合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结构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数据修改前后的对比，对桩基施工的影响，现状评估和补强建议。
第二部分是操作层面的链条，从时间线、操作人、审核流程三个维度，梳理清楚谁在哪个节点做了什么。
第三部分是资金层面的异常，付款凭证、收款方背景、付款时间节点与报告修改的关联性。
三部分合在一起，逻辑完整，证据互相印证，没有漏洞。
我把报告打印了一份，装进文件袋。
电子版加密，备份四份，分别存在两个云盘、一块移动硬盘、还有发给了一个我信任的朋友保管，这个朋友在另一个城市，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联。
下午两点，陈副董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他的助理。
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很沉稳，来了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说来取材料。
我把文件袋交给她，同时把电子版的访问权限通过加密渠道给了她。
她接过去，点了点头，说陈总让我转告一句话。
“他说，这件事，从今天开始进入第二阶段，你只需要做好技术顾问的工作，其他的他来处理。”
我问她，第二阶段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只负责传话，具体的，陈总后续会跟我说。
我送她出门，关上门，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陈副董的动作很快，很有章法。
他不是一个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他找我，给我权限，帮我协调，让我把证据链建起来，然后今天接走材料，进入他的操作流程。
我在这件事里，是一个技术锚点。
他需要的是我手里的那份扎实的技术论证，因为一旦这件事上升，专业层面的质疑必须有人来回答，而那个人，只能是深度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工程师。
也就是我。
我理解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去书桌前坐下，打开那个临时访问账号，开始认真做另一件事。
东城项目的防水层方案，是我和刘总谈好的那条线，合同还没正式落纸，但工作要开始了。
防水层的问题，比地基的问题在技术上容易处理一些，但工期很紧，需要我尽快出一份可以立即指导施工的方案。
我调出那份已经做了一半的原始文档，继续往下推。
三区B段的渗水，现在积水超过二十公分，再拖下去，地下室的底板和侧墙的防水层会受到更大的静水压力，修复难度成倍增加。
我把方案从头捋了一遍，确认思路没有问题，开始补充施工工艺的细节，材料选用，施工顺序，节点处理，质量验收标准，写得很细，细到施工队的工人看了就能照着做。
这是我做工程方案的习惯，不写那种只能给工程师看的东西，要写能让一线工人理解的东西。
工程方案落到人手上，最终是人在做，人看不懂，再好的方案都是废纸。
写到一半，老陈发来消息。
“江工，今天下午技术部的人又来了，说要核查资料室的进出记录，我已经把昨天的记录处理了一下，但监控的事我管不到。”
我回他：”知道了，你按正常工作流程走，不要刻意回避，越自然越好。”
他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
事情在两条线上同时走，一条是我自己主动推进的技术线，防水层方案，顾问合同，扎实的执行工作；另一条是陈副董那边接手之后，在他的层面推进的那条线，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条线在走。
两条线，各走各的，到了交汇点，自然会合在一起。
我写完防水层方案，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检查了一遍，发给刘总和老陈，让老陈对照方案准备材料，明天开始处理。
发完，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做了个简单的炒蛋，切了点咸菜，煮了米饭，端出来坐在窗边吃。
楼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行人走得各有各的方向。
我吃着饭，想着七年前教赵明亮看地质报告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他对着那份报告皱眉，问我，这些数字怎么记。
我跟他说，不用死记，要理解背后的逻辑，数字是结果，逻辑是根。
他当时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以为他记住了。
也许他记住了，只是记住的和我以为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把碗放下，收拾干净，坐回沙发。
手机上，没有新的威胁短信了。
自从那条”好自为之”的短信发来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沉默，有时候比威胁更说明问题。
他们还在观察，还在等，等着看我下一步怎么走。
我翻了翻手机，什么消息都没有回，直接放下，去床上躺着。
明天还有事，要去跟刘总做那份技术交底的准备，还要等陈副董那边的动态。
但今晚，可以先休息。
我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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