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谦在宋府住了下来。
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书房。
舅舅宋瑾待他视如己出，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的。
嫂嫂李氏温柔慈爱，时常炖了补汤送到他房里，叮嘱他注意身体。
表哥宋元性情开朗，每日下学，都会拉着他，兴致勃勃地讲学堂里的趣事。
这是一个完美的，足以治愈一切创伤的家。
可周子谦，却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很有礼貌，会微笑着对嫂嫂说“谢谢”，会安静地听表哥说话。
但他从不主动与人亲近。
更多的时候，他都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读书，练字。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他小小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我知道，那副枷锁，就是我。
我的死，周彦安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心里。
他没有忘记，一刻都没有。
他只是把所有的恨与痛，都埋藏了起来，用读书和苦练，来磨砺自己这把复仇的刀。
转眼，半年过去。
京城里，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在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新科探花周彦安，被人扒出，其赖以成名的几首诗作，与江南一位早已过世的老秀才的作品，有七八分相似。
虽不能完全算作抄袭，但“借鉴”的痕迹，太过明显。
一时间，舆论哗然。
文人最重风骨，此事一出，周彦安的名声，一落千丈。
御史台闻风而动，立刻上奏弹劾。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最终，周彦安被革去功名，杖责二十，永不录用。
从云端跌落泥沼，不过一夕之间。
消息传回宋府时，我们正在用晚膳。
宋元说得眉飞色舞：“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周彦安，真是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嫂嫂李氏皱眉道：“食不言，寝不语。”
说着，却下意识地看了周子谦一眼。
周子谦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听到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名字。
只有我看到，他握着筷子的小手，指节微微泛白。
饭后，宋瑾将周子谦叫到了书房。
“谦儿，周彦安的事，你听说了吧？”
周子谦点点头：“听说了。”
宋瑾看着他，叹了口气：“这是舅舅做的。”
周子谦抬起头，眼中没有意外。
“我知道。”
“你不怪舅舅自作主张？”
“不怪，”周子谦摇摇头，声音很轻，“他罪有应得。”
宋瑾沉默了片刻，道：“革去功名，只是第一步。他害死了你娘，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舅舅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你还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站到比他高得多的地方。到那时，你想怎么清算，舅舅都帮你。”
周子谦看着宋瑾，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暖意。
“舅舅，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柳如烟呢？她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宋瑾的眼中闪过厌恶。
“她回到尚书府后，日子并不好过。张维丢不起这个人，将她软禁在后院，不许她出门。”
“至于那个兵部侍郎的二公子，听说前几日去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被人打断了腿，下半辈子，怕是只能在床上过了。”
周子谦听完，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仿佛只是听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知道，这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夜深人静，我飘在周子谦的书房。
他并没有睡。
而是从书架的最深处，抽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是空白的。
他翻开第一页，在烛光下，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周彦安。
然后，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接着，他又翻开一页，写下了另外三个字。
柳如烟。
他又翻了一页。
张维。
兵部侍郎府。
……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出现在册子上。
所有与我的死有关的人，所有曾经嘲笑过我们母子的人，所有在他最无助时冷眼旁观的人。
他都记得。
一个都没有忘。
他小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孤单而又决绝。
这是一本死亡名册。
是他亲手为自己立下的，此生必须完成的复仇契约。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然后，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我听到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自己说：
“娘，你再等等。”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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