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了这座埋葬了我十年青春的小镇。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场冗长而痛苦的告别。
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周家的方向。
那座曾经承载我所有希望和绝望的宅院，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车厢里，烧着暖炉。
周子谦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毯子里，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所有家当的木箱，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恢复了超乎年龄的镇定。
对面的宋府管家，宋安，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和赞许。
“公子，饿了吧？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宋安递过来一盒精致的糕点。
周子谦摇了摇头：“多谢管家，我不饿。”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飘在他身边，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宋瑾。
十年了。
当年我执意要嫁给一穷二白的周彦安，父亲气得要与我断绝关系，是哥哥偷偷塞给我三百两银票，告诉我，若有难处，随时可捎信回京。
可我太要强了。
这十年，无论日子多苦，我从未向娘家开过一次口。
我怕他们看不起我，更怕他们看不起周彦安。
我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我没脸去见他们，却没想到，在我死后，是他们，给了我儿子唯一的生路。
“管家，”周子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舅舅……他为何会知道家中的事？”
宋安叹了口气：“其实，侍郎大人一直都挂念着小姐……哦不，是夫人您。”
“这些年，大人派人打听过许多次，但每次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您过得很好，夫妻和睦，相夫教子。”
我的心狠狠一揪。
是我自己，粉饰了太平。
每次有京中故人问起，我总说周彦安待我极好，生活富足。
我将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直到半个月前，”宋安继续说，“大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中详细述说了夫人您这些年的遭遇，以及周彦安和柳如烟的苟且之事，并断言周彦安为绝后患，必会对您下毒手。”
“大人收到信后，又惊又怒，立刻派我快马加鞭赶来。可……可还是晚了一步。”
宋安的眼圈红了。
周子谦的小手，在毯子下悄悄握成了拳。
匿名信？
会是谁？
是哪个知晓内情，又对我心怀同情的人？
我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却又一一否定。
“那封信呢？”周子谦追问。
“大人看过后，便烧了。”宋安道，“信上说，若周彦安真敢动手，便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将公子您平安带回京城，宋家，绝不让血脉流落在外。”
周子谦沉默了。
他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
为我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女人。
原来，一直有人在默默地守护我，为我铺好了退路。
可我，却没能等到。
马车行了七天七夜。
终于，在第八天的清晨，抵达了京城。
巍峨的城墙，繁华的街道，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红的大门，烫金的牌匾，上书两个大字——宋府。
宋安领着周子谦下车。
府门大开，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眉眼间与我有七分相似。
只是鬓角，已染上了风霜。
是哥哥，宋瑾。
看到周子谦的那一刻，宋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蹲下身，一把将周子谦紧紧搂进怀里。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对我的无尽哀痛。
周子谦小小的身体僵硬着。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之外的，一个长辈的温暖怀抱。
他有些无措，小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许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舅舅。”
“欸！”宋瑾用力地应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松开周子谦，捧着他的小脸，仔细地端详着。
“像，真像……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拉起周子谦冰冷的小手，道：“走，跟舅舅回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走进宋府，我才真正体会到，我当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什么。
这是一份我本该拥有的，安稳、富足、被人疼爱的生活。
一个温柔慈爱的妇人迎了出来，是我的嫂嫂，李氏。
她看到周子谦，也是红了眼眶，拉着他嘘寒问暖。
还有一个比周子谦大几岁的少年，是我的侄子，宋元。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弟，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排斥。
这是一个温暖的，真正的家。
周子谦被带去洗漱换衣，我则飘在正厅里。
哥哥宋瑾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心腹宋安。
“事情，都办妥了？”宋瑾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寒意。
“回大人，都办妥了。”宋安躬身道，“按照您的吩咐，断亲书已签，夫人的嫁妆，一分不少地都拿了回来。”
宋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周彦安……那个畜生，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他了。”
宋安道：“大人息怒。您不是说，这件事，要等小公子长大后，由他自己……”
“我是这么说。”宋瑾打断他，在厅中踱步，“可我一看到谦儿那张酷似小妹的脸，一想到小妹死得那么惨，我就……我就恨不得立刻将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作响。
“还有那封匿名信……查到是谁送的了吗？”
宋安摇了摇头：“对方很谨慎，信是放在城外破庙的功德箱里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宋瑾眯起了眼睛，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能在我们的人之前，就洞悉周彦安的阴谋，甚至连柳如烟的底细都一清二楚……此人，绝不简单。”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周彦安的恩师，吏部尚书张维，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宋安想了想，答道：“听说尚书大人最近很是烦恼，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正四处筹钱呢。”
“好，好得很。”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晚。
“你去，把周彦安这些年的诗稿文章，都给我重金买下来，越多越好。”
宋安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靠着亡妻嫁妆才得以高中的探花郎，一个被情妇戴了绿帽还懵然不知的蠢货，”宋瑾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他那些锦绣文章里，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去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查！”
“我就不信，找不出他半点‘借用’、‘化用’的痕迹！”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最引以为傲的功名才学，都变成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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