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我换上了一件衣帽间里相对素净的裙子。下楼时，餐厅那张长长的西餐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空着，黎望城还没来。黎景喻坐在左侧首位，换了一身深色家居服，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巧妙遮掩了可能存在的淤痕。他面色如常，甚至在我出现时，还抬眼对我微微颔首，仿佛下午那场生死冲突只是我的幻觉。只是那眼神深处，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蛰伏的怒意。
他下手边坐着黎姝。她真人比照片更娇艳，像一朵被精心呵护、从未经历过风雨的玫瑰。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厌恶眼神上下扫视我，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闯进了她的领地。她旁边是一个年纪相仿、打扮得同样花枝招展的女孩，应该就是她那个表妹兼跟班，陈佳佳，正附在黎姝耳边说着什么，眼神不善地瞟过来。
右侧首位坐着黎望城的妻子：陈雅，她保养得宜，仪态优雅，端着茶杯的手指白皙修长。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仿佛餐厅里根本没多出一个人，专注地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那份无视，比黎姝直接的厌恶更显居高临下。
我在黎景喻对面的空位坐下，正好是黎姝的斜对面。
“哼。”黎姝立刻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声音甜腻，却淬着毒，“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给准备了那么多衣服，偏挑这么件灰扑扑的，果然穷乡僻壤来的”
陈佳佳立刻帮腔：“就是，姝姐姐，有些人啊，从小没教养，审美自然也是下等，哪里懂得什么叫品味。”
啧，想撕裂这张嘴，看看嘴里有没有藏着象牙。
我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没理她们。
黎景喻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姝儿，佳佳，少说两句。星儿刚回来，总要时间适应。”
“景喻哥，你就是太好心了！”黎姝不依不饶，矛头却转向了我，“喂，听说你妈当年是倒贴我爸，偷偷摸摸生下你，现在没辙了才把你塞回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更想撕了……
餐厅里空气一静。
陈雅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终于抬眼，淡淡地看了黎姝一眼：“姝儿，食不言寝不语。”
语气不重，却让黎姝立刻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不服气和嫉恨更浓。
我放下水杯，玻璃与桌面接触，发出“哒”一声轻响。抬起眼，看向黎姝，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有些古怪，因为黎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挑衅般，又瞪了回来。
“黎姝，21岁，海大艺术系大三，主修油画，实际出勤率不足三成，所有作业和期末作品均由**代笔。最近一幅送去参赛的《晨曦》，报价八万，出自美院一个贫困生之手。需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学号，以及你们交易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吗？”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黎姝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娇蛮的表情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佳佳也惊呆了，看看我，又看看黎姝。
黎景喻蓦地转头，打量起我。
陈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至于你，陈佳佳，”我视线微转，落在那个炮灰脸上，“上个星期在‘迷醉’酒吧，**并散播隔壁卡座某小明星醉酒视频的人，是你吧？需要我提醒你，那个小明星的靠山是谁，以及他工作室昨天已经拿到清晰路透照，正在追查源头吗？”
陈佳佳的脸瞬间白了，眼神慌乱。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黎家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容许有人败坏门风。”我慢慢重复着黎望城的话，目光扫过黎姝和陈佳佳惨白的脸，“父亲的话，你们好像没记住。”
“你……你胡说八道！你污蔑！”黎姝终于找回声音，尖利地叫起来，却底气不足，带着颤抖。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但有一条我懂——别惹我。否则就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住我的怒火”顺带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黎景喻，眼神意味不明。
说完，我不再看她们精彩纷呈的脸色，也不在乎黎景喻那深沉莫测的目光和陈雅骤然锐利的审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黎望城走了下来。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开始。黎姝和陈佳佳食不知味，如坐针毡。黎景喻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偶尔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陈雅沉默地用着餐，姿态依旧优雅，但那份无视变成了彻底的冷眼旁观。
黎望城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刚才的事。他只当是小辈间的龃龉，并未深究。
饭毕，我起身离开餐厅。经过黎姝身边时，她猛地抖了一下，往陈佳佳那边缩了缩。
回到那个冰冷的“客房”，我锁上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细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人影还在。
他站了多久？几个小时？从傍晚到现在？
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固执地守着一点渺茫的念想。
心脏某处，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回去。”
我站在窗后，静静看着。
阴影里的人影动了动，似乎拿出了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照亮一个模糊的、年轻而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我的窗口。雨丝飘在他身上，他好像浑然不觉。
他没有动。
我放下窗帘，不再看。
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无数画面翻腾。母亲的眼泪，蜀市潮湿的小巷，黎景喻转身擦手的背影….
还不行。
顾阳，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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