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的目光像手术刀,冰冷地刮过我被石膏和绷带包裹的身体,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对“受害者”的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混合着被麻烦缠身的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算计。
“李**,”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我是周屿的父亲。关于这次事故,以及你后续的一切,我们需要谈谈。”
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迅速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周建华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秘书则安静地退到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调整着这具身体的姿态,试图显得不那么狼狈和弱势。疼痛和虚弱是真实的,但眼神不能露怯。
“周先生,”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尽量平稳,“谈什么?”
周建华似乎对我这种不卑不亢(或者说,不知死活)的态度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谈赔偿,谈条件,谈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他言简意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屿儿还在ICU,情况不乐观。这次是他全责,我们认。但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责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李**,我看过你的……资料。年轻,不容易。这次伤得不轻,后续治疗、康复,都需要一大笔钱。而且,落下残疾的话,以后的生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用钱封口,顺便“妥善安置”我这个麻烦。
“周先生想怎么谈?”我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被石膏固定的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的所有医疗费用,我们全包。额外的补偿,一百万。”周建华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百块。“条件是,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放弃追究周屿及周家任何法律责任的权利,并且,在警方和媒体问询时,按照我们提供的口径说明情况——比如,你当时也喝了酒,神志不清,对车速没有清晰概念,等等。事故是意外,双方都有责任,减轻屿儿的过错程度。”
一百万。对曾经的林晚来说,是一笔巨款。对现在的“李莉”来说,更是天文数字。但对周家,对周屿那辆被撞报废的几百万跑车,对他可能需要的天价医疗费和周家因此事可能遭受的名誉、商业损失来说,微不足道。他们想用这点钱,把我这个“小麻烦”打发掉,顺便给周屿的操作留点余地。
我沉默着。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周建华为数不多的耐心流逝的声音。
“嫌少?”周建华的声音冷了一度,“李**,人要懂得适可而止。一百万,足够你治好伤,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否则……”他没说下去,但威胁意味十足。以周家的能量,想让我这样一个无根无萍的“夜场女”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陷入更大的麻烦,并非难事。
我抬起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属于林晚的冰冷恨意和属于“李莉”的绝望麻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光。
“周先生,”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空洞的笑意,“钱,我要。但一百万,不够。”
周建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旁边的秘书也微微动了动。
“我的腿,医生说可能会瘸。我才二十二岁,”我报出这具身体的年龄,虽然不知道准不准,“以后怎么办?一百万,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到,够我活几年?”
“你想要多少?”周建华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我要的不是一次性买断的钱。”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周屿……他还活着吗?”
提到儿子,周建华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眼神更加阴沉:“这不是你该问的。”
“如果他能活下来,”我像是没听到他的警告,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飘忽,“会不会瘫痪?会不会变成植物人?或者……傻子?”
“你!”周建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一步,眼神警惕。
我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周建华,里面有种近乎疯癫的偏执:“周先生,你怕吗?怕你儿子再也站不起来,怕周家后继无人,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周建华的儿子是个残废,是个因为醉驾把自己搞成废物的蠢货?”
“闭嘴!”周建华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他从未被一个这样身份的女人如此当面羞辱和揭短。
但我没停。“我也怕。”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我怕我以后一瘸一拐,被人嘲笑,找不到工作,活得像条狗。我还怕……我怕死。”我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伤痕和药渍,显得格外凄惨可怜,“那天晚上……车飞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好怕……周先生,你儿子差点杀了我!也差点杀了自己!”
我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仿佛真的被巨大的恐惧和后遗症击垮了。周建华脸上的怒意被我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凝滞了一下,变成了更加深沉的烦躁和厌恶。
“我不想再提那天晚上……不想再跟警察说话……不想上新闻……”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周先生,你给我钱,让我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好不好?”
周建华盯着我,眼神锐利地分析着我这番话是真是假。一个贪财怕死、精神崩溃、只想拿钱跑路的女人,似乎比一个冷静谈判、狮子大开口的女人,更容易对付。
“你要多少?”他再次问道,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冰冷。
“五百万。”我报出一个数字,“现金。一次性给我。我签协议,立刻消失,永远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的细节。”这个数字,比一百万多了不少,但对周家来说,仍然是可以接受的“封口费”范围。
周建华沉吟着。五百万,打发一个可能带来持续麻烦的“目击者”和“受害者”,不算太亏。尤其是,如果儿子真的救不回来或者留下严重残疾,他更需要尽快平息所有潜在风波。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协议条款必须严格,如果你违反……”
“我不会。”我急切地打断他,眼神带着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光,“我拿了钱就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求你了,周先生,我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表演恰到好处。一个见识短浅、被吓破胆、只想要钱保命的下层女人形象,成功让周建华降低了戒心。
“好。”周建华站起身,对秘书示意了一下,“小陈,你留下来,跟她对接协议和付款细节。要快。”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亟待处理的垃圾,“李**,记住你说的话。拿了钱,永远消失。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小陈的秘书。小陈推了推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语气公式化:“李**,这是保密协议和免责声明,以及一份收款确认书。请您仔细阅读,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款项会在您签署完毕后二十四小时内,汇入您指定的账户。”
我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纸张冰冷。条款极其严苛,几乎剥夺了我所有追诉和发声的权利,并且约定了天价的违约金和严厉的法律后果。当然,也白纸黑字写明了五百万的“补偿金”。
我没有细看——至少在陈秘书面前没有。我只是颤抖着手,像是不识字又急于拿钱的文盲,在陈秘书的指点下,在几个地方草草签下了“李莉”这个名字。笔迹歪斜无力。
陈秘书收起文件,又让我提供银行账户信息。我给了他一个用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注册的、网上银行的匿名账户。他记录下来,确认无误。
“款项到账后,会有短信通知。届时,您与周家就此两清。”陈秘书公事公办地说,“另外,周先生希望您尽快办理出院手续,离开本市。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为您安排转院到其他城市的康复机构。”
“不……不用了。”我连忙摇头,像是害怕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我自己能走……等钱到了,我马上就走。”
陈秘书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我脸上的脆弱、恐惧和贪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和眼底翻涌的暗流。
五百万。第一笔启动资金到手了。虽然比预期的少,也付出了签署“卖身契”的代价,但至少,我有了在这个城市隐藏、调查、布局的资本。而且,周建华相信了我“拿钱跑路”的谎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烦我。这给了我喘息和操作的空间。
至于那份协议……呵。等我的计划展开,等周家自身难保的时候,那份协议还能有多少约束力?更何况,签署人是“李莉”,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身份。
我慢慢躺下,右腿的疼痛依旧尖锐。但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周家的第一步棋,走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林家了。
我拿起那个廉价的智能手机,登录那个匿名账户,开始下一步操作。
首先,用一部分钱,通过隐蔽的渠道,给自己置办几套符合“落魄但试图重新开始”的年轻女人身份的行头——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租一个短期的、不需要登记详细身份的小公寓,地点要靠近“幸福里”小区,方便观察。
其次,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近林家的身份。直接上门认亲?那是找死。邻居?新搬来的租客?或许可以。林辉和婷婷新婚,或许需要采购家居用品,或许会对新开的社区小店感兴趣……
我搜索着“幸福里”周边的商铺**信息,招聘信息。一个念头逐渐成型。
几天后,五百万顺利到账。我拒绝了医院安排的康复转院,坚持自己出院。医生再三叮嘱康复注意事项,我一一应下,心中却自有打算。
我用“李莉”的身份证(虽然可能是假的,但暂时能用)办理了出院手续,结算费用时,医院告知周家已经全部结清。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新买的衣服,一些必需品,还有那台手机——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恍如隔世。这是林晚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如今,我以一个陌生的、残缺的、充满恨意的灵魂归来。
我没有立刻去租好的公寓。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幸福里”小区的地址。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个崭新、整洁、透着一种虚假“幸福”气息的小区大门。八楼,那个窗户上还贴着褪色喜字的单元……就是那里。
我的赔偿金。我弟弟的婚房。
心脏的位置传来闷痛,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麻木和越发清晰的恨意。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向小区斜对面一条略显陈旧的商业街。按照之前查好的信息,我找到了一个挂着“**”牌子的小店面。原来是一家经营不善的奶茶店,位置不算最好,但正对着小区侧门,人来人往。
我拨通了**告示上的电话。一番讨价还价后,我用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盘下了这个小店,并且以“需要时间筹备”为由,争取到了一个月的免租期。原店主急于脱手,爽快地答应了。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装修老旧。但这正好。我不需要它多赚钱,只需要它成为一个合理的“据点”,一个观察林家的窗口,一个……未来可能发生“偶然”邂逅的场所。
我计划把它改造成一个简单的“社区手作甜品&咖啡角”。不需要太复杂的产品,环境布置得温馨一点,干净一点。这种小店,容易吸引小区里带孩子的妈妈、退休的老人,以及……刚刚新婚、可能在家待着无聊的新媳妇?
婷婷,林辉的新婚妻子。她是关键人物之一。一个从普通家庭嫁过来的年轻女孩,骤然住进用大姑姐命换来的新房,心里会没有丝毫芥蒂吗?面对明显偏心儿子、把儿媳当“外人”甚至“保姆”的婆婆王秀琴,她能一直忍气吞声吗?还有那个看似老实、实则懦弱自私的林辉……
家庭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当利益和愧疚交织,当现实与期望产生落差的时候。
而我,这个新来的、身世可怜(可以编造)、努力谋生(表面如此)、笑容温和(需要练习)的甜品店老板娘,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知心姐姐”,一个“倾听者”,一个……不经意间点燃导火索的人。
盘下店面的当天晚上,我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公寓。房间简陋,但足够隐蔽。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幸福里”小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就有八楼那一盏。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搜索到的、林辉在某个求职网站留下的简历,还有婷婷在某商场做导购时留下的模糊工牌信息。
我缓缓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
第一步:安身,潜伏。(进行中)
第二步:观察,接近。(目标:林家,尤婷婷)
第三步:离间,瓦解。(家庭矛盾,金钱问题)
第四步:真相,引爆。(适时抛出“林晚赔偿金”真相)
第五步:收割,毁灭。(夺回一切,让他们自食恶果)
附:周家线(备用)。周屿状况?周家内部?伺机而动。
路还很长。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谨慎。
但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和用不完的恨意。
林国栋,王秀琴,林辉,还有周屿,周建华……
我们慢慢玩。
我关掉手机,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幸福里”的灯火,像嘲讽的眼睛,一闪,一闪。
而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终章)
盘下小店后,我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没有请装修队,大部分活儿自己动手。右腿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我就坐着轮椅,一点点清理、粉刷、添置简单的二手家具。店名想了很久,最终定下“归期甜品屋”。归期,归期无期。像个不起眼的注脚。
我把小店布置得尽可能温馨。暖黄色的墙漆,格子桌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原木书架,摆上几本做旧的杂志和绿植。产品也很简单,几款基础咖啡、奶茶,加上几种我根据网上教程反复试验的、卖相还过得去的小蛋糕和饼干。价格亲民,口味不算惊艳,但用料实在。
一个月后,“归期甜品屋”悄无声息地开业了。没有放鞭炮,没有花篮,只在门口挂了个手写的“开业酬宾”小黑板。我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迎接着零星走进来的客人。
最初的客人大多是附近遛弯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宝妈。他们对这个坐在轮椅上、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带着笑的年轻女老板抱有天然的好奇和同情。我刻意营造着一种“身世可怜但坚强乐观”的形象——来自外地,遭遇车祸伤了腿,不想拖累家人,用最后一点积蓄开了这个小店,想靠自己活下去。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足够赚取一些廉价的善意和闲聊的机会。很快,我就从这些大妈们的嘴里,听到了关于“幸福里”小区,尤其是八楼那户新婚小夫妻的不少“情报”。
“你说林辉家啊?娶了个商场卖衣服的姑娘,叫婷婷。哎哟,那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王秀琴嘛,出了名的厉害,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不是,听说那新房买得可气派了,全款呢!林家哪来那么多钱?以前挺普通的啊……”
“嘘——小声点!听说……听说他们家前头那个女儿,不是出车祸没了吗?赔了不少钱……”
姐姐的赔偿金第3章小说无广告阅读 烂虾岛的刘嫂子小说 烂虾岛的刘嫂子小说大结局无弹窗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