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星是被一阵尖锐的骂声吵醒的。
“我老顾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建国才退伍几天,新婚夜你让他睡板凳?你还敢砸东西?这搪瓷脸盆三块八一个,你赔得起吗?”
中气十足的骂声穿透糊着《庐山恋》海报的木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林满星睁开眼,入目是刺眼的红色——红双喜贴纸、红床单、红窗帘,还有床头那台贴着自己和陌生男人合照的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杏眼红肿,左眉红痣,头发乱得像鸡窝。不是她死前那个瘦成骷髅的模样,而是二十二岁饱满水灵的脸。
1985年,她重生了。
“林满星,别装死!开门!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老顾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趁早滚回娘家!”门外的婆婆王秀芬又砸了一下门,”建国已经去公社打离婚报告了!”
离婚报告!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太阳穴,前世濒死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前世她也是这时候闹的,砸完婚房又哭又笑,说顾承骁是个瘸子配不上她。顾建国当时冷着脸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她欢天喜地回娘家,结果三天后被她妈和赵桂花联手”卖”给了镇上的倒爷张明远。
张明远那个畜生,拿她当挡箭牌做钢材投机倒把,东窗事发就把她推出去顶罪。她死在1987年的冬天,烂在桥洞底下,死前最后一顿饭是抢野狗的发霉馒头。
而顾承骁呢?这个被她嫌弃的瘸腿丈夫,后来成了云港市第一批万元户,还娶了纺织厂的厂花,日子红火得让她在阴曹地府都闭不上眼。
“砰——”木门被踹得震天响。
“好!不离是吧?我砸门了!”
林满星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光脚冲到门边,”妈!妈我错了!您别生气,我刚是猪油蒙了心!”
门外的王秀芬愣了。这丫头从昨天拜堂开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妈,我真知道错了!”林满星拉开门,噗通一声跪在门口,死死抱住要冲进来的婆婆大腿,哭得梨花带雨,”我就是…就是听说建国哥要回部队,我舍不得,我闹脾气,我不是人!”
她哭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现在是1985年7月,顾承骁因伤退伍刚回来两个月,部队给的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发了三百块,原主已经败掉二百九十七块——就剩三块钱塞在炕席底下。
这三块钱,是她翻身的全部本钱。
王秀芬被她抱得动弹不得,低头看见儿媳妇红肿的眼睛,心也软了三分。她家建国腿脚不便,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这林满星虽然脾气坏,但模样是真俊,那红痣长得跟观音菩萨似的…
“你先起来!跪像什么样子!”王秀芬别过脸,”建国去公社了,你等他回来自己跟他说!”
“我去找他!”林满星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妈您别气,我给您做早饭赔罪!”
说完不等婆婆反应,她一头扎进厨房。
顾家的厨房是土坯搭的,一口大铁锅,一个煤球炉,墙角堆着半袋红薯干和一小缸玉米面。林满星挽起袖子,前世的本事全回来了——她死前那两年在桥下跟个老乞丐学的,用最烂的材料做出能入口的东西。
她翻出三个鸡蛋,那是顾家攒着给顾承骁补身体的。又挖了小半碗玉米面,加上水调成糊糊。煤球炉的火不旺,她撅起嘴吹了半天,把铁锅烧得微微冒烟,倒上一勺粗油。
“刺啦——”玉米糊下锅,摊成薄饼。
鸡蛋打散,加冷水和盐,沿着锅边慢慢滑进去。火候掌握好,蛋花嫩得像豆腐脑。她又从咸菜坛子夹出两根萝卜干,切碎撒在蛋羹上。
八分钟就端出一盘金黄的玉米饼,一碗嫩滑的蛋花羹,还有一碟子咸菜丁。
王秀芬坐在堂屋,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脸色缓和不少。这蛋花羹蒸得确实地道,比她那双乡下粗手做得细致。
“妈,您尝尝。”林满星递上筷子,笑得乖巧,”我记得您爱吃嫩点的蛋羹,火候刚好。”
王秀芬筷子一顿。她什么时候说过爱吃嫩蛋羹?这丫头昨天还骂她”老不死”,今天就记得她口味了?
“你…”她刚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
顾承骁回来了。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狰狞的伤疤。他右腿微跛,但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国字脸,浓眉下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旧疤,让他看起来凶得像刚从战场捞出来的煞神。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眼神冷得像冰。
“报告打好了。”他把纸拍在桌上,”签字,按手印,今天就能离。”
林满星的心咯噔一下。
前世他就是这张脸,这副神情,让她恨得牙痒痒。可死过一次她才明白,这男人从不说废话,但每一句都算数。他说会给她遮风挡雨,就真把天给她撑起来了——是她自己把天捅破了。
“我不离。”她站起来,走过去,在顾承骁冰冷的注视下,抓起那张离婚协议,撕得粉碎。
纸片雪花一样飘下来。
顾承骁瞳孔一缩,声音低沉:”林满星,别闹。”
“我没闹!”她抬头看他,杏眼里全是认真,”建国哥,我错了。我昨天是鬼上身,说的都不是人话。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伸手,小心翼翼拽住他衬衫下摆,像前世那个桥洞底下的野狗,生怕被一脚踢开。
顾承骁没动。
他低头看着这只手,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有玉米面的白屑。他认识林满星三个月,这女人只会伸手要钱,什么时候碰过他?嫌他腿脏。
“理由。”他说。
什么?
“给我一个不离婚的理由。”他重复,声音像砂纸磨过,”别说什么错了后悔了,我要听实在的。”
林满星脑子转得飞快。
这男人当过侦察兵,撒谎没用。她得说真话——至少是部分真话。
“因为…”她咽了口唾沫,”因为我发现,我离了你会死。”
顾承骁眉心一跳。
“真的!我梦见我回了娘家,我妈把我卖给张明远,我死得可惨了,野狗啃我的骨头…我得跟着你才能活。”她说得又快又急,眼泪哗哗掉,”建国哥,我啥也不会,就会做点吃的。我保证我以后不闹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给你生娃…不,不生娃也行,我就伺候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前世她死得那滋味,太真了。
王秀芬看不下去了:”建国,要不算了?她都知道错了…”
顾承骁没说话,他盯着林满星看了足足一分钟,像在审视一个俘虏。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进了里屋。
门”砰”地关上。
林满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儿媳妇,快起来。”王秀芬把她扶到凳子上,”建国就这脾气,他这是…这是要考虑考虑。你早饭做得不错,晚上给他炖个鸡汤,他保准心软。”
林满星抹干净脸,心里明镜似的。
顾承骁没再坚持离婚,就是给了机会。但这机会有时间限制,她得在这段时间内证明自己有价值——不是生育价值,是生存价值。
她借口去洗脸,钻进里屋。
土炕上,顾承骁背对着门躺得笔直,军装叠成方块放在枕边。林满星轻手轻脚爬过去,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三块钱,塞进口袋。
“你干什么?”
她吓得一哆嗦。
顾承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我…我拿钱买菜。”她脑子转得飞快,”晚上给你炖鸡,得去供销社买。”
“钱是我妈管。”他声音平淡,”家用在堂屋抽屉里,每月五块。这三块是我的伤残补贴,你…”
他顿了顿,”你留着吧。”
林满星愣住了。
前世原主就是拿这三块钱买了雪花膏和的确良裙子,在供销社门口招摇,被张明远看上了。她以为顾承骁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建国哥,”她攥着那三块钱,声音发颤,”这钱我能不能自己支配?我…我想做点小生意。”
她说完就后悔了。1985年,”做生意”三个字能吓死人。
果然,顾承骁的眼神变了,从冷淡变成审视,最后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你想做什么生意?”
“我…我会做甜汤。”她豁出去了,”我在娘家的时候,跟走街串巷的货郎学过,会做一种珍珠甜汤,两毛钱一碗,成本只要五分。纺织厂门口每天上下班几千人,我我去摆摊,一天能赚…能赚五块钱!”
她撒谎了。前世她摆摊最高记录是一天净赚八块,但她不敢把话说满。
顾承骁没说话,他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钱和票。
“这里有二十块。”他抽出两张”大团结”,”算我借你的。你一个月之内还我,我就不离婚。”
林满星盯着那二十块,眼眶又红了。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男人攒了多少钱。现在才明白,他是不说,但不是没有。
“我一定还!”她接过钱,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掌心,”建国哥,你等着瞧,我林满星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顾承骁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嘲讽。
“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他躺回去,”晚上别炖鸡,太费钱。煮碗面就行。”
林满星攥着二十三块钱,像攥着整个世界。
她冲出门,迎头撞上探头探脑的林红梅。
“哎哟,满星这是要发财啊?”林红梅吊梢眼斜着,盯着她手里的钱,”刚才听你说要做生意?弟妹你可别犯傻,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林满星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前世就是她,举报自己”非法经营”,害的顾承骁动用所有战友情分才把她捞出来。
“堂嫂操心了。”她笑得比蜜还甜,”我就是给建国哥煮点甜汤补补身子,他昨晚…累着了。”
她故意说得暧昧,林红梅脸色一变,酸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满星有福气,嫁了个军官。”她皮笑肉不笑,”不像我们家那口子,烂泥扶不上墙。你这甜汤,要是做好了,也给你堂哥尝尝?”
“当然。”林满星点头,”堂嫂对我这么好,我肯定第一个孝敬您。”
她笑得真诚,心里却在想:放心吧堂嫂,你这口甜汤,我保管让你”尝”得终身难忘。
林红梅心满意足地走了。
林满星看着她背影,转身进了厨房。她从墙角翻出一小包木薯粉——这是原主买回来想做珍珠没成功的,还剩大半包。
三块钱本金,二十块启动资金。顾承骁给的一个月期限。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
木薯粉兑水,揉成面团,搓成小圆子。水烧开,圆子下锅,煮到透明。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桔子香精——原主买来兑水喝的,现在派上用场。
糖是不要钱的。顾家有片自留地,种了几棵甘蔗,王秀芬熬了糖浆存着。
透明的珍珠,金黄的糖浆,兑上凉水,再加一滴桔子香精。
一碗本该属于21世纪的珍珠奶茶,在1985年的土灶台上诞生了。
林满星端起碗尝了一口。甜,香,珍珠有嚼劲。但还差点什么。
她盯着墙角那箱顾承骁战友送的”崂山汽水”,眼睛亮了。
……
傍晚,顾承骁从供销社回来,手里拎着四两五花肉。他以为林满星早就跑了,或者把钱败光了。
结果刚进院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王秀芬的笑声。
“这丫头,手真巧!这叫什么?珍珠甜汤?好喝!比王翠花那糖水铺子强多了!”
他走进厨房,看见桌上摆着三碗透明的东西,里面浮着亮晶晶的小圆子。林满星正端着一碗,小心翼翼地吹凉,递给他。
“建国哥,你尝尝。”她眼睛亮晶晶的,”两毛钱一碗,我能靠这个活。”
顾承骁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带着汽水的**,珍珠在齿间弹开。他愣了愣,这味道…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喝过。
“哪来的汽水?”
“我…我兑的。”林满星紧张地看着他,”好喝吗?”
顾承骁没说话,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粮票。
“这是部队给的伤残补助粮票,每月十斤。你拿去黑市换了,能多换五块钱。”他顿了顿,”明天…我陪你去纺织厂门口。”
林满星瞪大眼睛。
“摆摊。”他说得干脆,”但有个条件——如果有人闹事,你得听我的。”
“听!都听你的!”她激动得想跳。
顾承骁转身要走,又停下:”那碗面…还煮吗?”
“煮!煮一大碗!”林满星笑得眉眼弯弯,”加两个荷包蛋!”
王秀芬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嘀咕着:”这丫头,中邪了…”
但中邪就中邪吧,总比闹得家破人亡强。
窗外,林红梅贴着墙角,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吊梢眼眯起来,嘴角扯出冷笑:”投机倒把…还想去纺织厂门口摆摊?等着瞧。”
她转身,朝镇上的街道办走去。
夜色里,林满星正在数那二十三块钱,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心里莫名发慌。
重生第一晚,好像…太顺了?
小说《八零之我会冒泡的甜汤》 八零之我会冒泡的甜汤第1章 试读结束。
《八零之我会冒泡的甜汤》林满星顾承骁全文在线阅读 八零之我会冒泡的甜汤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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