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彻底死了，像一具铁棺材横在黑暗的公路中央。
周海尝试了所有办法——重新点火、检查保险丝、拍打方向盘——毫无反应。那股腐烂味越来越浓，弥漫在密闭的车厢里，甜腻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手机…手机也没信号了。”林晓晓的声音在颤抖，直播早就断了，她的**杆无力地垂在腿上，“师傅，这到底…”
后备箱又传来敲击声。
这次是急促的六下，然后停顿，又是六下。
像某种求救信号。
周海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最新短信：“爸爸，别开后备箱。我就在你旁边。”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他再次回拨小雨的号码，依然是关机。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记得前面两公里左右有个加油站，叫…‘建国加油站’。我们推车过去。”
“推车？两公里？”林晓晓瞪大眼睛，“在这鬼地方？”
“或者你留在车上等。”周海开门下车，夜晚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林晓晓几乎是跳下车的。“我跟你一起！”
两人合力把车推到路边，打开双闪——奇怪的是，双闪居然还能亮，微弱的黄光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像垂死生物的心跳。周海从后备箱拿出三角警示牌，摆放时他刻意检查了后备箱的每个角落。除了备胎和工具，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腐臭味，确实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最浓。
“走吧。”他锁好车，其实心里清楚，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车里，锁根本没用。
两人沿着公路边缘往前走。林晓晓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小的可视范围。公路两侧是黑压压的树林，风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师傅，刚才车上…你真的没看到什么吗？”林晓晓小声问，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
周海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实话，“可能是幻觉，我这周没怎么睡觉。”
“但我…我也听到了敲击声。”林晓晓的声音更小了，“而且，你不觉得那个上你车的黑衣男人很奇怪吗？他说他弟弟失踪了，然后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你也看到了？”周海猛地转头。
“看到什么？”
“他出现在后座。”
林晓晓的脸色在手机光下苍白如纸：“没有…我只看到他消失，然后你说要停车检查后备箱。后来我就一直在看手机，没注意后座…”
她没看到。
这意味着，要么是周海产生了幻觉，要么是…那东西只让他看到。
“快走吧。”周海加快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灯光。
一座孤零零的加油站矗立在公路旁，招牌上“建国加油站”几个红字缺了笔画，“建”字少了一横，“国”字少了外面的框，看起来像“速画加油站”。加油站很破旧，只有两个老式加油机，旁边是个亮着灯的小平房，窗户上贴着“汽修”和“24小时营业”的褪色贴纸。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抽烟，看到他们走近，缓缓站起身。
“车坏了？”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熄火在路上了，全车断电。”周海说，“能修吗？”
“得看看。”男人掐灭烟头，“车呢？”
“在后面两公里左右。”
男人点点头，转身朝屋里喊：“小刘，看店，我出去一趟。”屋里传来含糊的应答声。
他开来一辆破旧的皮卡，后车厢满是油污。三人上车，周海报了大概位置。男人自称赵建国，加油站开了三十年了。
“这么晚还跑这条线？”赵建国从后视镜看了眼周海，“新手？”
“老司机了，只是最近…需要钱。”
赵建国嗯了一声，没多问。林晓晓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赵师傅，您在这儿这么多年，听说过‘夜车吞噬者’的传说吗？”
皮卡明显顿了一下。
赵建国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小姑娘，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就是好奇嘛。”林晓晓没察觉到气氛变化，“网上说这段路失踪了好多人，都是晚上开车经过这里的…”
“网络上的东西，少信。”赵建国的声音变得生硬，“这条路就是普通的省道，晚上车少，容易出事故。”
“可是…”
“到了。”赵建国打断她，皮卡停在周海的车旁。
他下车，打着手电筒绕车走了一圈，脸色渐渐凝重。走到驾驶座旁时，他俯身闻了闻，眉头紧锁。
“你闻到什么了吗？”周海问。
赵建国没回答，打开车门检查仪表盘，然后又去检查发动机舱。他的手电光在引擎盖下来回扫动，突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低声说。
周海凑过去看。在手电光照下，发动机舱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粘着几根细长的、栗色的头发。
和小雨的头发一样。
“可能是之前保养时沾到的…”周海的声音自己都不信。
赵建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同情，还有一丝…恐惧。
“先拖回站里吧。”他说。
拖车过程很顺利，但周海注意到，赵建国刻意避开了后备箱区域，甚至不愿意靠近车尾。
回到加油站，赵建国把车停在工作区，打开所有灯。灯光惨白，照得车身上的划痕一清二楚。林晓晓又开始举着手机拍摄：“家人们，我们现在在加油站，车出了点问题，这位赵师傅正在检查…”
“别拍！”赵建国突然吼道，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林晓晓愣住了：“你干什么？”
“这里不准拍摄。”赵建国的脸色很难看，“把刚才拍的删掉。”
“凭什么？这是公共…”
“这里是私人地方。”赵建国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删掉，或者你出去。”
气氛僵住了。周海拉了拉林晓晓：“听他的吧。”
林晓晓不情愿地删除了视频。赵建国这才转身继续检查车辆。他连接了诊断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电路系统没问题。”他喃喃道，“保险丝正常，电池电压足够，启动机也工作…没有理由熄火。”
“可它就是熄火了。”周海说。
赵建国没说话，走到车尾，盯着后备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撬棍。
“你要干什么？”周海问。
“后备箱有异响，得检查。”赵建国说，“钥匙给我。”
周海犹豫了，想起那些短信，想起敲击声，想起小雨说的“别开后备箱”。
“里面只有备胎和工具。”他说。
“那就让我确认一下。”赵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海交出钥匙。赵建国打开后备箱，用手电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他甚至在备胎槽里摸索，敲打内衬板，听声音判断。
“什么都没有。”最后他说，但周海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在微微发抖。
“那为什么…”
“这车你不能开了。”赵建国打断他，关上后备箱，“今晚停在这儿，明天我叫拖车送到正规修理厂去。”
“可我…”
“我免费给你找个地方住。”赵建国指着加油站后面的小院，“那儿有两间客房，平时给过路司机应急用的。今晚你们住下，明天再说。”
周海想拒绝，但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半，荒郊野外，车坏了，带着一个陌生女孩。他没有选择。
“好吧。”
赵建国带他们去后院。那是栋简陋的二层小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有两间客房，中间隔着狭窄的走廊。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还算干净。
“厕所在一楼尽头。”赵建国说，“晚上别出院子，特别是…”他顿了顿，“特别是别往西边树林去。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西边树林有什么？”林晓晓问。
“没什么。”赵建国转身下楼，“早点休息。”
他离开后，周海和林晓晓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这老头怪怪的。”林晓晓小声说。
周海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建国回到加油站主屋，关上了门。加油站的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我睡这间。”他选了靠楼梯的房间，“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想办法送你回去。”
“那你呢？”
“车修好之前，我走不了。”
林晓晓咬了咬嘴唇：“周师傅…你说，我们今晚遇到的这些，跟那个传说有关系吗？”
周海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了小雨。如果小雨还活着，过几年也会是这个年纪，可能也会这么莽撞，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不知道。”他说，“但听赵师傅的，晚上别出去。”
林晓晓点点头，进了对面房间。
周海关上门，坐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手机终于有了一格信号，他立刻给负责小雨失踪案的张警官发了条信息，说了今晚的遭遇，特别是小雨号码发来的短信。
对方很快回复：“号码我们一直在监控，没有开机记录。你确定收到的是小雨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海把短信截图发过去。
五分钟后，张警官打来电话：“周先生，你在哪里？”
“西山附近的建国加油站。”
“待在那儿别动，我明天一早过来。”张警官的声音很严肃，“另外，你说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乘客，能描述一下长相吗？”
周海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很苍白，眼睛很亮，还有…嘴角好像有颗痣？
“记不太清了。”
“赵建国这个人，你了解吗？”
“第一次见。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明天见面再说。记住，晚上别乱跑。”
电话挂断后，周海更加不安。警察对赵建国感兴趣，为什么？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加油站主屋。二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他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踱步，似乎在打电话，动作激动。
突然，那个人影停下了，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是赵建国。
他站在窗前，直勾勾地盯着周海所在的房间。
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周海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沉重。赵建国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拉上窗帘，熄了灯。
周海退回床边，心跳如鼓。他决定不睡，就这样坐到天亮。
凌晨三点，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是从房间里面。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擦木板。
从床底下传来的。
周海浑身僵硬，缓缓弯下腰，看向床底。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微光。
他趴到地上，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表面。
手机屏幕。
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朝下，躺在床底最深处。
周海把它掏出来，手电光照亮它的样子——银色外壳，磨损严重，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和车上出现的那部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翻开盖子。
屏幕亮起，幽绿的光照亮他的脸。
收件箱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也就是他们刚到加油站的时候。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快跑。”
周海猛地站起来，想冲出房间。但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一步一步，靠近他的房门。
停在门口。
周海屏住呼吸，盯着门把手。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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