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两名身穿制服的伦敦警察，准时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方旭和卡罗琳律师，已经将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三段致命的录音、我手腕上的伤痕照片、地下室的居住环境照片、伪造的签名文件——整理成了一份完整、严谨、无可辩驳的报案材料，递交给了警方。
一名年轻的警察，亲自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进行现场拍照取证。
当他看到那张单薄的铝合金折叠床，和墙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霉斑时，他皱着眉头，回头对他的同事用英语说：
“我处理过不少虐待老人的案子，但把自己亲生母亲关在这种狗窝一样的地方，这还是我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
另一位年长的女警察，则仔细地检查了我手腕上那片尚未消退的淤伤，并用专业的相机，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拍照存档。
她用温和的英语，轻声问我，是否还有其他看不见的伤处。
我摇了摇头，用英语，对她清晰地说了一声：“Thank you.”
所有的取证工作完成后，警察走向大卫。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那只曾经死死攥住我手腕的手。
在被带出门口的那一刻，大卫猛地回头，用他那蹩脚的、充满了怨毒的中文，对我嘶吼：
“你这个老东西！你会后悔的！我不会放过你的！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名警察不耐烦地推着头，粗暴地塞进了警车里。
警笛长鸣，划破了这片高档社区的宁静。
我看着警车呼啸而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的疲惫。
何悦抱着诺诺，站在门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诺诺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抱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大哭。
警车开走后，何悦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到我的面前。
她把怀里的诺诺，一把推向我。
“妈！你看看诺诺！你看看你的亲外孙！”
“他才四岁啊！他不能没有爸爸！他爸被抓走了，他以后在学校要怎么做人？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罪犯的儿子！”
“妈，我求你了，你去跟警察说，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去撤案啊！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了！”
她又要跪下。
我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然后，我把被吓得不轻的诺诺，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用中文，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抚他。
“诺诺别怕，外婆在，没人能欺负你。”
等诺诺的哭声渐渐平息，我才抬起头，直视着我那已经彻底癫狂的女儿。
“何悦，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爸死的那年，你也对我说过。”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刚从工厂处理完丈夫的后事，回到家里，整个人都垮了。
十二岁的你，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妈，你不能倒下，我还小，我需要你，你倒了我怎么办？’
“那时候，你十二岁。”
“我信了你的话。”
“所以我不敢倒下，我一个人，像头牛一样，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送你出国，我扛了整整二十四年。”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这二十四年，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把我关在猪狗不如的地下室，你盘算着怎么打断我的腿骗保险，你跟你的丈夫密谋着怎么把我送进暗无天日的精神病院。”
“何悦，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用诺诺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何悦张着嘴，脸色灰败，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方旭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了一个最新消息。
“何阿姨，我刚从警方那边得到一个信息。那个所谓的汤普森医生，已经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并被警方带走调查了。”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正规的家庭医生，他只是一个拥有基础医疗知识的骗子，是大卫在赌场上认识的赌友。”
“此前，他已经用同样伪造医疗报告的方式，帮助大卫成功骗取过两次其他的商业保险。”
“警方目前怀疑，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出一个更大的，专门针对保险公司的跨国诈骗团伙。”
何悦听到这里，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彻底软了下去。
她到这一刻才明白，她那引以为傲的英国丈夫，不仅把她当成了骗钱的工具，更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更大犯罪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诺诺靠在我的怀里，抬起他那双清澈的、酷似他父亲却比他父亲干净一万倍的蓝色眼睛，用稚嫩的中文问我：
“外婆，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把爸爸抓走？”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用更轻的声音问：
“外婆，我能……我能跟你回中国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用我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回答他：
“能。外婆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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