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地下室的门又一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止何悦,还有她的丈夫大卫,以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英国中年男人。
何悦脸上挂着那种我如今已经无比熟悉的假笑,用中文对我说:
“妈,这是社区的家庭医生汤普森,来给您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都是免费的,福利特别好。”
那个所谓的“汤普森医生”坐了下来,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转头用英语对大卫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严重认知障碍的中国老太太?”
大卫点点头,用英语回道:“是的,情况很严重,完全无法沟通。”
“医生”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用一连串快速而复杂的英语向我提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英国的首相是谁?”
我坐在那张冰冷的折叠床上,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单词,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但我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脸上是我演练了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呆滞。
我用中文,颠三倒四地回答:
“啊?你说啥?我耳朵不好,听不清……”
“吃饭了吗?我早上喝了粥。”
我演得毫无破绽,一个完美的、与现代社会脱节的、脑子已经不清醒的中国文盲老太太。
“医生”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对大卫和何悦点点头,用英语做出了“判决”。
“典型的认知功能退化表现,已经无法进行基本的有效语言沟通。”
“我可以为她出一份初步的评估报告,但如果需要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精神病鉴定,还需要安排她住院进行为期一周的观察。”
何悦立刻在旁边用英语急切地补充了一句:
“那太好了!能不能尽快安排?我们担心她现在的情况,会对自己或者他人造成伤害。”
好一个“对自己或者他人造成伤害”。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扣上“危险人物”的帽子了。
我低着头,看似木然,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断我的肋骨。
我知道,一旦那份住院观察的通知下来,我就真的完了。
在英国,一个被权威医生初步诊断为有精神障碍和认知退化的外国老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和能力。
“医生”站起身,似乎是为了让他的“诊断”更具说服力,他走上前,拿出一个小手电,要检查我的瞳孔反应。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惹恼了大卫。
他皱起眉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蛮力把我死死地固定在床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攥得我的腕骨生疼。
我忍不住“啊”地低声叫了一下。
大卫却用英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
“别他妈动,老东西!”
就在这时,楼梯口探出了诺诺小小的脑袋。
他看到了大卫粗暴地抓着我的手,看到了我脸上痛苦的表情。
“不许欺负外婆!爸爸是坏蛋!”
诺诺尖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小小的拳头,雨点般地捶打在大卫的腿上。
那力道微不足道,却像一万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何悦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过去,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拎起诺诺的后衣领,用力把他往楼上拖。
诺诺的双脚在地上乱蹬,哭喊着,拼命向我伸出小手。
“外婆——外婆救我——”
我看着我那可怜的外孙,被他的亲生母亲,粗暴地拖离我的视线。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片大片地滚落下来。
但我仍然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不敢暴露自己听得懂这一切,不敢让他们有任何警觉。
我唯一的希望,不能在今晚之前被掐灭。
“医生”和大卫似乎对我这副“痴呆老人”流泪的样子很满意,认为这是情绪失控的又一佐证。
他们在我面前,用英语讨论着送我去哪家精神病院更“方便管理”。
等他们终于离开,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无情地锁上。
我撸起袖子。
我的手腕上,五道青紫色的指印触目惊心,已经开始肿胀。
我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还在颤抖的手,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了那部救命的备用手机。
我翻到那个只有一个名字的通讯录。
里面只存了三个号码——老家社区街道办的电话,一个早已经停机多年的老姐妹的号码,以及最后一个,备注着“小方-伦敦”的电话。
小方,方旭。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我的工厂食堂里勤工俭学的穷学生。
我看他每天只打一份素菜,就偷偷在下班后,把食堂剩下的肉菜打包一份,塞给他。
冬天看他穿得单薄,就用厂里发的毛线,给他织了一件厚厚的毛衣。
他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凑不够,急得要去借高利贷,是我,从准备给何悦交学杂费的钱里,悄悄拿出了五千块钱,塞给了他。
后来,他考上了公费留学生,来了英国。
三年前,我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张新年贺卡,上面留下了他在伦敦的电话。
他说他在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了。
我当时还笑着想,这孩子,真出息了。
我随手把这个号码存进了这部旧手机里,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十五年了,人是会变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工厂食堂里,每天多给他打一勺红烧肉的何阿姨。
我不知道,这份微不足道的恩情,在十五年的时间长河里,是否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心脏上。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一个沉稳、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标准的普通话。
“喂,您好,哪位?”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小方……是,是我……食堂的,何阿姨。你……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两秒钟的安静。
那两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就在我心沉入谷底,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变了调。
“何阿姨?!是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您怎么会打国际长途?您在哪儿?您还好吗?”
我攥着手机,听着他一连串急切的问话,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说:
“我在英国。我在我女儿……何悦家。”
“小方……他们要把我关起来,要送我进精神病院,还要打断我的腿……”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阿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只有短短三秒。
然后,方旭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冷又硬,像一块淬了火的钢铁。
“何阿姨,您别怕。”
“把您现在的地址,用短信发给我。”
“从现在开始,您什么都不要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马上过去。”
“您放心,谁敢碰您一根头发,我让他在英国一天都待不下去。”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悲愤交织在一起,让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翻出包里那份信托文件,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醒目的黑体字——
“可撤销信托协议”。
我,何秀芝,六十五岁。
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咽下去的委屈,比很多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忍了。
我把信托文件重新塞回包里,在黑暗中,慢慢地,坐直了腰。
一场战争,即将开始。
何秀芝何悦最新章节更新时间 图我千万还想断腿骗保?我秒撤信托,看全家急疯小说全文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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