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恩典与哀荣,似乎并未能驱散府邸深处某种沉郁的暗流。
赏赐流水般送入府库,礼部的官员往来接洽,二房主事宋怀仁与高氏忙得脚不沾地、指挥若定,将‘忠武大将军’的身后事办得井井有条、哀荣备至。
可这份井井有条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少了些至亲离世的锥心之痛。
齐悦冷眼瞧着。她这个‘未亡人’依旧被安置在偏院,份例照旧,无人刻意亲近,也无人前来刁难,仿佛她只是府中一件暂时存放、无关紧要的旧物。
赵氏的精神比前两日更见萎靡,时常对着宋久安旧日的衣物、习字的纸张垂泪,对齐悦的依赖倒似深了些,偶尔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些久安幼时的趣事,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齐悦看着宋怀瑞的三房妾室,心中算着,加上主母赵氏,正好够一桌麻将。
她不得已陪着落泪,温言安慰,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自认有演技,但眼泪**,不是随时哭随时有。天天哭也不是事啊!
寄人篱下的日子果然不容易。
但她也知道,平静只是表面。二房越是将这丧事办得风光体面,越显得他们在此事上的主导与控制。而她这个由大房夫人带回来、身份暧昧的未亡人,在这套由二房主导的体面里,位置十分尴尬。一旦丧仪结束,她这个多余的人,该何去何从?
想办法搞钱才是正经。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她正想着如何赚钱,却见负责她起居的小丫鬟,神色匆匆进来福了一礼,低声道:“齐姑娘,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二夫人高氏……终于要见她了。几日的相安无事,果然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齐悦看着面色不安、替自己着急的小丫鬟,想安慰她别担心,自己没事、挺得住。但这不适合她此时的人设。
齐悦心念电转,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忐忑。“二夫人……要见我?可知是为了何事?”
小丫鬟头因为跑着急,嘴唇有些干。她舔了舔唇,终是没敢多言,只声音细若蚊蚋道:“奴婢……奴婢不知。
只是二夫人身边的翠缕姐姐来传话,让姑娘收拾一下,即刻过去。”
“即刻?”齐悦蹙了蹙眉。这么急?看来是打定主意不给她准备时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衣裙,因在孝中,半点颜色全无。
“我这身……可还妥当?要不要换件更庄重的?”她故意问道,显出新媳妇见长辈该有的谨慎小心。
小丫鬟飞快抬眼随即摇头。“姑娘这身很好。二夫人……不喜人过分修饰。”
这话说得委婉,齐悦却听懂了。高氏不喜欢底下人招摇,尤其不喜欢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招摇。
“那便好。”齐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裙摆,又对镜将鬓边一丝碎发抿好,确保自己看起来哀戚、恭顺、毫无攻击性。“烦请妹妹带路吧。”
小丫鬟应了一声,引着她出了偏院,一路穿廊过院。
将军府宅邸深深,白幡显眼,在闷热无风的午后微微垂着,透着一股沉滞的哀意。偶尔遇到几个仆役,皆是目不斜视,脚步匆匆,见到她们,远远便避让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
齐悦默默观察。府中气象,与她在赵氏那里感受到的悲恸不同,更多是一种被严格管控下、井然有序的肃穆。这肃穆里,透着二房当家的手笔。
不多时,她们来到一处更为精致轩敞的院落前。院门上悬着匾额,上书‘积善堂’三字,字迹圆融端正。
这里原是老将军宋怀瑞与赵氏的正院,自宋怀瑞父子战死、赵氏病弱后,已由二房接手使用。至少,此刻高氏是在这里召见她。
齐悦暗自冷笑,果然怀揣野心,连兄长与寡嫂从前的院子都惦记。
门口守着两个穿着体面、神色严谨的婆子,见了齐悦,上下打量一眼,并未多言,只掀起帘子。
小丫鬟在阶下停下脚步低声道:“姑娘,奴婢在此候着。”
齐悦没有回头,只顿住脚步应了一声。随即微微垂首,迈步进了正堂。
堂内比外头凉爽许多,角落放着冰鉴,丝丝凉气逸出。布置华贵不失雅致,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与赵氏房中那种因主人悲恸而无心打理的感觉截然不同。
正中的紫檀木玫瑰椅上,端坐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同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腕上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
妇人面容姣好,只是眉眼略显细长,嘴唇有些薄,此刻正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便是二夫人高氏。
齐悦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齐悦,给二夫人请安。”
高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依旧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目光却已落在了齐悦身上,居高临下的审慎打量。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像细密的网,一点点扫过齐悦的头顶、肩膀、腰身,最后停留在她低垂的脸上。
半晌,茶盏轻轻搁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抬起头来。”高氏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齐悦依言直身抬起头,却依旧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前方一小块光洁地砖上。她脸上的哀戚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新寡之人的苍白与惊惶,似强撑镇定。
高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评估着这张脸的价值和威胁。
她没让齐悦落座,任由她站着,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开门见山、直奔要害:“你便是齐悦?大嫂做主、接进府里的那位?”
“回二夫人,是。”齐悦轻声应答。
“你与久安,是如何相识的?”高氏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久安自幼在京城长大,十六岁后多随父兄在京畿营中历练,回府的时日不多,更是从未听他提过什么民间女子。
你且仔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她顿了顿,语气并未加重,却自有一股寒意。“宋家虽遭不幸,却也容不得来历不明之人浑水摸鱼,玷污将军府的门楣,更玷污久安的清名。”
小说《夫人,您哭错坟了》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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