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这声音，像是我告别过去的伴奏。
我没有去机场。
我的航班在明天。
我只是想离开这座压抑的大楼。
找个地方，静静地待一晚。
然后，彻底从这里消失。
何卫东没有追上来。
或许，他已经彻底绝望。
或许，他去找别的办法了。
这都与我无关。
走到医院大门口。
保安亭的灯光，柔和地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
我即将迈出这道门。
突然。
几个人影，从旁边冲了出来。
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是医院的王院长。
一个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身边跟着几个科室的主任。
还有，一脸死灰的何卫东。
他们形成了一堵人墙。
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王院长的表情很严肃。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解。
“周然医生。”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要去哪里？”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院长，我休年假。”
我的语气，平静无波。
“胡闹！”
王院长身旁，一个大腹便便的副院长呵斥道。
“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一条人命悬于一线，你作为医生，竟然要在这个时候休假？”
“你的职业道德在哪里？”
又来了。
道德绑架。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武器。
我笑了。
“我的职业道德？”
我抬眼，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在我被一个毫无道理的理由，调去看守太平间的时候。”
“你们的职业道德又在哪里？”
“在一个靠关系上位的实习生，拿病人的生命练手的时候。”
“你们的职业道德又在哪里？”
“现在，你们需要我这把刀了，就想起了我的职业道德？”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那个副院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不出话来。
王院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然，过去的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但现在，人命关天。”
“何主任的母亲，也是我们医院几十年的老员工家属。”
“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得义正言辞。
仿佛我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人。
“见死不救的人，不是我。”
我看着何卫东。
“是你，何主任。”
“是你亲手把唯一能救你母亲的医生，推进了太平间。”
“是你，为了给你的人腾位置，堵死了你母亲的生路。”
“现在，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你愚蠢且自私的行为买单？”
何卫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羞愧，悔恨，恐惧，像无数条毒蛇，吞噬着他。
“周然！”
王院长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我代表院方，向你道歉。”
他微微向我欠了欠身。
一个院长，向一个普通医生道歉。
这在市一院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如果是在七天前，我或许会感动。
但现在。
我的心，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道歉我接受。”
“但我不会回去。”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
王院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我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盯着我，声音冷了下来。
“只要你肯做这台手术。”
“条件，你开。”
他终于露出了底牌。
这是一场谈判。
我看着他。
也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期待。
我的手里，握着唯一的筹码。
一个人的生命。
和一个主任的职业生涯。
甚至，是整个医院的声誉。
我想要什么？
我在心里问自己。
要回急诊科主任的位置？
要何卫东身败名裂？
这些，似乎都无法抚平我心里的那道伤疤。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都以为我正在思考一个天价的条件。
然后，我抬起头。
看着王院长。
缓缓地，说出了我的答案。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休我的年假。”
说完。
我拉起行李箱。
绕过他们。
向着门外走去。
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僵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无法理解。
也无法相信。
竟然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身后，传来王院长不敢置信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周然！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
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
很凉。
也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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