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出嫁那天,城里五星酒店,灯火辉煌,宾朋满座。她穿着定制的婚纱,
挽着新郎陈默的胳膊,脸上笑着,心里却总悬着一块儿,空落落的,好像这满堂的热闹,
都是别人的,她只是个走错了片场的角儿。直到夜深人静,送走了最后一位醉醺醺的亲戚,
新房里只剩下她和陈默。陈默体贴,去厨房给她热牛奶,林晚卸了妆,
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疲惫洗刷过的脸,忽然想起奶奶。奶奶是湘西深山里的老苗女,
一辈子没出过大山。林晚对老家的记忆很淡,像隔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
只记得木楼阴凉的气味,奶奶那双总是染着奇怪颜色的手,
还有村里孩子看见她家就躲着走的模样。奶奶去世时,她正在外地赶一个重要的设计项目,
没见到最后一面,成了心里一根细小的刺,平时不觉得,逢年过节,一碰就疼。她叹了口气,
起身去整理今天刚从老家寄来奶奶留给她的唯一嫁妆,个老掉牙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
沉得很,用的是老料,那股子独特的樟脑混合着陈旧织物的气味,一打开,
就像推开了一扇通往时光深处的门。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几件奶奶手缝的样式古旧的苗衣,一些早已褪色的绣片,还有一本纸张脆黄用苗文写的册子,
她看不懂。林晚一件件拿出来,摩挲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
似乎被这些旧物填上了一些扎实的带着尘土味的东西。就在箱子的最底层,
她摸到了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邦邦的物件。布包用麻绳捆着,打了死结,
林晚费了点劲才解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幅绣品。严格说,
是半幅。尺寸约莫两只见方,用的底料是极好的真丝,即便在岁月侵蚀下,
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光泽。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莲叶田田的图案。绣工精湛到了极致!
那雄鸳鸯的羽毛,一根根仿佛能随风颤动,用的是罕见的“抢针”和“套针”结合,
颜色从墨绿到金翠,过渡得浑然天成,眼睛用黑曜石般的丝线点缀,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水波粼粼,莲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可怪就怪在,这幅美得惊心动魄的绣品,只完成了一半。
雄鸳鸯神气活现,它身旁本该依偎着雌鸳鸯的地方,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只有光滑的丝绸底子,但那底子上,靠近空白区域的边缘,浸着几片难以言说的淡褐色痕迹,
像是多年前不小心滴落的茶水,又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林晚的指尖无意中触到那片痕迹,一种奇怪的、微微发涩的触感传来,
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悸。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一角。奶奶临终前,她已经意识模糊,
但枯瘦如鸡爪的手,却异常有力地死死攥着当时陪床的林晚母亲,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
反复嘶哑地念叨:“囡囡……箱子底……那幅锦……鸳鸯锦……记住,
只能绣给对的人……绣完了,才算真团圆……没遇到,宁肯让它空着!空着!切记!切记啊!
”那时林晚还在外地,是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学给她听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不解。
林晚当时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糊涂话,听过也就忘了,此刻,
看着这半幅华丽而残缺的“鸳鸯锦”,那嘶哑的告诫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对的人”?陈默算吗?他们相识于朋友的聚会,
他温和儒雅,是大学里教历史的老师,对她体贴,支持她的事业,
对她的家乡文化也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兴趣。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这“对的人”,是指这个吗?“真团圆”又是什么意思?绣完它?
为什么奶奶又那般恐惧地警告“宁肯空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默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牛奶走进来,目光落在林晚手中的绣品上,
顿时露出惊艳的神色,“咦?这是……奶奶的手艺?太美了!这工艺,
放到现在绝对是顶级艺术珍品啊!”他接过绣品,仔细端详,啧啧称奇:“你看这针法,
这用色,尤其是这雄鸳鸯的神韵,简直活了!可惜啊……”他指着那片空白,
不无遗憾地说,“这么完美的作品,缺了一半,就像断臂的维纳斯,虽然有种残缺美,
但总让人觉得心事未了。晚晚,我记得你以前学过苏绣,功底还在吧?
”林晚怔怔地点了点头,心思还缠绕在奶奶的遗言和那片诡异的空白上。
陈默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更加温柔:“或许,这是奶奶留给你的一个念想,也是一个考验?
这么美的鸳鸯锦,空着一半,总归是个遗憾。你现在找到了我,”他笑了笑,
带着点自信和鼓励,“我们成了家,这不就是对的人和团圆了吗?要不……你试着,
把它完成?就用你的理解和心意,把那只雌鸳鸯绣出来。这不仅是完成一件艺术品,
也是连接你和奶奶和家乡的一种方式,更是我们新生活开始的象征,你觉得呢?
”他的话语合情合理,充满了温暖的鼓励和对她手艺的信任。新房柔和的灯光下,
陈默的眼神真挚而热切。林晚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和疑虑,
被他话语里的团圆、新开始渐渐冲淡了。是啊,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奶奶只是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心愿,希望由她这个孙女,在找到幸福归宿时,
亲手画上圆满的句号。鬼使神差地,林晚看着那幅华美而孤寂的半幅锦,
又看看身边温文尔雅的丈夫,
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使命感、怀念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的情绪,她点了点头,
轻声说:“好,我试试。”陈默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我帮你准备最好的丝线,
需要什么颜色,尽管说。”夜深了,陈默很快沉入梦乡,林晚却毫无睡意。
她把那半幅鸳鸯锦小心地铺在梳妆台上,就着床头灯,久久凝视。
雄鸳鸯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那点幽光似乎更明显了,它仿佛正穿过漫长的时光,
静静地、固执地,望着身边那片虚无的空白,等待着什么。林晚轻轻抚摸绣面,
那精致的凹凸感顺着指尖传来。忽然,她手指一顿。在空白区域的正中心,
那丝绸底料的经纬交织处,似乎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针孔?像是很久以前,
曾经有一根针,在那里刺下过,又匆忙拔除留下的痕迹。是她眼花了?她凑近些,
灯光却似乎暗了一瞬,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林晚猛地拉回视线,
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紧张和怀念造成的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将锦缎重新包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突然涌起的心悸也一并锁进去。她躺回陈默身边,闭上眼睛,
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旋着奶奶嘶哑的声音:“宁肯让它空着!切记!切记!
”以及陈默温柔的笑语:“把它完成……是我们新生活开始的象征。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心神不宁,直到天快蒙蒙亮,她才勉强合眼。睡梦中,
她恍惚看见奶奶坐在老宅那间永远紧闭的绣房里,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
手里的针线起起落落,绣的正是那幅鸳鸯锦。地上,似乎有几滴深色的痕迹,像凝固的夜。
奶奶忽然停下了动作,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林晚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大亮,陈默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的香气。一切平静而温馨,
仿佛昨夜的悸动和诡异的梦,都只是幻觉。她坐起身,下意识地看向放锦缎的抽屉,
抽屉关得好好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林晚开始着手准备刺绣所需的材料。陈默说到做到,
给她弄来了各种顶级丝线,苏绣的、湘绣的,
甚至还有一些据说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稀有染线。
他还买回了许多关于传统刺绣、苗族纹样的书籍,一有空就陪她一起研究。“你看,
这苗族刺绣里,鸳鸯的纹样变形很有意思,常常和莲花、鲤鱼组合,寓意比汉族的更丰富,
有时还带着生殖崇拜和祖先护佑的含义。”陈默指着书上的图片,侃侃而谈,眼神专注。
林晚有些惊讶:“你懂得真多。”陈默推了推眼镜,笑道:“我是教历史的,
民俗这块也算沾边,而且,这是你奶奶的传承,我想多了解一些。”他的体贴和用心,
让林晚心里暖暖的,那点残余的不安,又被压下去不少。她开始设计雌鸳鸯的图样,
说来也怪,一旦拿起铅笔,面对画纸,那些线条和色彩仿佛自己就有了生命。
她几乎不需要太多思考,笔下流淌出的雌鸳鸯姿态优雅,与雄鸳鸯顾盼生情,
配色方案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带着一种她以往设计作品中从未有过的、妖异而浓烈的美感,
连她自己看着完成的设计稿,都有些愣神——这真是她画出来的?
陈默看了更是赞不绝口:“晚晚,你简直就是为这个而生的!这设计,既有苗绣的神秘古朴,
又有现代艺术的灵动,太完美了!”准备工作就绪,林晚选了个日子,准备动针。选日子时,
她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翻了下日历,发现那天,距离奶奶的忌日,正好七天。
民间有“头七回魂”的说法,她手指顿了顿,但随即摇摇头,觉得自己太迷信,陈默说得对,
这只是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作品。动针那天,天气晴好。林晚在书房辟出个安静角落,
绷好绣架,将半幅锦缎和设计稿放在眼前,屏息凝神,穿上了第一根丝线,
那是用来打底勾勒轮廓的淡金色。针尖刺破丝绸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不知是从绣品里传来,还是来自她自己心底,她定了定神,继续下针。
起初的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她的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运针如飞,针法之流畅精准,
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那些复杂的套针、滚针、打籽针,信手拈来,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丝线在锦缎上穿梭,逐渐勾勒出雌鸳鸯优美的轮廓。陈默偶尔进来看看,从不打扰,
只是眼中带着欣赏和鼓励。然而,随着绣制的深入,一些难以解释的事开始悄然发生。
先是那雄鸳鸯的眼睛,白天看还没什么,但有一次傍晚,夕阳余晖斜斜照进书房,
正好落在绣品上,林晚无意中抬头,骇然发现那雄鸳鸯墨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
竟似乎流转着一丝活物般的光泽,而且……它视线聚焦的方向,不再是空茫的前方,
而是牢牢地盯着她正在绣制的雌鸳鸯头部!她惊得手一抖,针尖差点戳偏。再定睛看时,
光线移开,那眼睛又恢复了刺绣的死物模样,是光影错觉吗?她心里直打鼓。
接着是她常常在深夜,当陈默熟睡,整座房子陷入沉寂时,坐在书房里赶工。周围万籁俱寂,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音。但有好几次,她分明听到,
除了自己的运针声,还有另一道极其相似的、细微的“咝咝”声,
仿佛就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也有一个人,在同时穿针引线。她猛地停下手,侧耳倾听,
那声音便消失了。等她重新开始,没过多久,那若有若无的伴音又会出现,如同幽灵的和鸣。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镜子,书房里有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穿衣镜。有一次她绣得脖颈酸疼,
起身活动,无意中瞥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林晚,因为连日熬夜,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疲惫。
可就在她目光扫过的刹那,她似乎看见,镜中那个“自己”的嘴角,极其快速地上扬了一下,
露出一个她绝不可能在此时露出的、带着冰冷嘲讽意味的笑容。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再看向镜子,里面只有她惊骇失色的脸。“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她拼命安慰自己,却再也不敢独自在深夜面对那面镜子。这些异状,她没敢跟陈默细说,
只是委婉地提了一句最近可能太累,睡不好。陈默立刻心疼地让她休息,包揽了更多家务,
还给她买了安神的补品。但他的体贴,似乎总隔着一层。林晚有时半夜醒来,
会发现陈默并没有睡,而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和幽深。当她轻声询问时,他又立刻恢复温柔,说她听错了,
自己睡得很好。林晚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开始怀疑,完成这幅鸳鸯锦,
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她想起了奶奶遗言中那恐惧的警告,
想起了老家那些模糊的、充满禁忌色彩的传闻。她决定,暂停刺绣。她需要回一趟湘西老家,
去奶奶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去问问可能还知道旧事的老人。她必须弄清楚,
这幅“鸳鸯锦”到底隐藏着什么。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陈默时,陈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被担忧取代:“现在回去?老家山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而且最近工作上也走不开吧?是不是绣这个压力太大了?我们就先放一放,
出去散散心好不好?去三亚,或者云南?”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一如既往地关怀。
但林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挠之意。“不,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林晚这次异常坚持,那是她的根,她的困惑源自那里,她必须去源头寻找答案。
陈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如果你坚持,我帮你订票,请假。”然而,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了。先是林晚自己在网上订票,明明显示成功支付,
第二天却收到系统故障,订单无效的通知。重新再订,要么是车票瞬间售罄,
要么是支付环节总是出错。让陈默帮忙订,他不是忘了,就是临时有急事耽误。
好不容易托老家的远房表叔打听情况,表叔却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说:“晚晚啊,
最近还是别回来了。村里进山的唯一那座老桥,前几天暴雨冲垮了半边,正在抢修,
车进不来也出不去,估计得有个把月,路上也不安全,滑坡呢。
”林晚提出可以坐车到县里再想办法,表叔却急忙打断:“别!千万别!
县里过来那段路更险!你一个女娃娃,不行的!听话,等路修好了再说!
”语气里的紧张和回避,几乎要透过电话线溢出来。紧接着,那位表叔的电话,
就再也打不通了,总是“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林晚坐在书房里,
看着绣架上已经完成大半的雌鸳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把她按在原地,
按在这幅即将完成的绣品面前。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囚笼,正在缓缓合拢。陈默依然温柔,
甚至更体贴了。但他越是体贴,林晚越觉得那温柔背后,
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冷静的观察。他不再主动提回老家的事,
只是更勤快地帮她准备刺绣的收尾工作,
和她讨论雌鸳鸯眼睛该用哪种宝石蓝的丝线更能画龙点睛。
林晚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恐惧之中,她既想立刻撕碎这诡异的绣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想要看到它最终完成的样子,仿佛那空白之中,
隐藏着她必须面对的,关于自己和家族的终极答案。在极度的心理压力下,
她开始更仔细地翻检奶奶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以前只是大致看了看,
现在她几乎把每件东西都拆开、捏遍。终于,在箱盖内侧一层几乎与木板同色的旧衬布里,
她摸到了一个隐秘的夹层。她的心跳骤然加速,颤抖着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
夹层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张小小的,已经严重褪色卷边的老照片,
和半张撕扯下来的写满字迹的纸。照片上,是年轻的奶奶,
比林晚记忆中的样子要鲜活明亮许多,穿着崭新的苗家盛装,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
笑容灿烂,眼神里满是希望。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照片背景,
是林晚记忆里那栋老木楼,但比后来看到的要完整崭新得多。林晚死死盯着那个婴儿,
那不是她母亲,母亲是奶奶中年所生,而照片上的奶奶,明显是少女或刚成婚不久的模样,
这个婴儿是谁?她颤抖着拿起那半张纸,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迹,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扭曲的苗文,潦草而凌乱,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恐慌或痛苦之中。
小说《诡绣鸳鸯劫》 诡绣鸳鸯劫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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