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桥晚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终无声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望仙桥上。那桥已有百年历史,
桥身上的青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天边渐暗的云霞。
沈南枝拢了拢素色披风,纤细的手指将毛领又往上提了提,却仍挡不住那钻心的寒意。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桥的那一头,那个十年前许鹤龄离去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半块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
仿佛一颗被生生撕裂的心。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晚秋,也是这座望仙桥。那时她刚满十六,
许鹤龄长她两岁。两家本是世交,他们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沈家是城中望族,
许家虽也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沈南枝记得,
那天许鹤龄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桥头,目光如星。“南枝,等我。
”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等我赚够赎金,用这半块换你整个人。”他说的是“赎金”。
因着两家地位的悬殊,沈家早已为沈南枝订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巡抚大人的公子。
许鹤龄知道,要娶她,需要一笔足以让沈家动心的钱财。
那是十八岁的少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去江南经商,赚够能匹配她身份的财富。
许鹤龄从自己的玉佩上敲下了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心。
那块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从不离身。“以此为凭,三年为期,我一定回来。
”沈南枝将自己的那半块也给了他:“合则成圆,分则相思。鹤龄,我等你。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银杏纷飞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时她以为,
三年很快就会过去,却不知这一别,竟是永生。一、等待清晨的望仙桥笼罩在薄雾中,
沈南枝天未亮便已到了。她选了个靠近桥头的位置,在茶摊的老位置上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姓陈,在这里摆摊已有三十余年。“沈姑娘,又来等啦?
”陈老伯熟练地为她沏上一壶雨前龙井,“还是老样子?”沈南枝点点头,
目光始终未离桥的那头。她记得许鹤龄说过,他会从那个方向回来,
因为那是通往江南的官道入口。茶香袅袅,氤氲着她的眉眼。十年过去,
当初娇俏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城中无人不知沈家大**痴等一个穷书生,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她却一概回绝,为此不知与父亲争吵过多少次。“他已经死了!”三年前,
父亲沈老爷拍案怒喝,“江南来的商队都说,许家那小子出海经商遇到海难,船沉人亡!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南枝倔强地仰着头,“我不信。”“不信?那你等到何时?
等到人老珠黄,等到我沈家沦为全城笑柄?”“等到我死。”父亲气得拂袖而去,
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从那以后,沈南枝便搬到了沈府最偏僻的西厢院,深居简出,
唯有每年这一日——许鹤龄离开的日子,她会从清晨到日暮守在望仙桥。茶摊换了三拨客人。
早市的是赶路的行商,午时的是歇脚的脚夫,午后的是闲逛的公子**。
他们或好奇或怜悯地看她一眼,窃窃私语几句,又各自散去。沈南枝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早已缩小到桥的那一头,缩小到记忆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茶凉了,
陈老伯默默为她续上热水;又凉了,又续上。直到茶汤淡得没了颜色,没了滋味,
如同她这些年望穿秋水的心。日头渐西,将银杏树影拉得老长。桥下的河水染上金黄,
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涩。沈南枝揉了揉眼,忽然觉得那光影中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缓缓朝她走来。她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也不觉得疼。
可定睛看去,那不过是路过的一个货郎,推着车,吱呀吱呀地从桥上走过。
希望如泡沫般升起,又破灭。这样的情景,十年间不知上演过多少次。沈南枝缓缓坐回凳上,
指尖冰凉。她低头看着腰间的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还残留着许鹤龄掌心的温度。
她记得他敲下玉佩那日,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南枝,
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将来要给我媳妇。”少年耳根微红,眼神却明亮坚定,
“这一半给你,等我回来,用这一半换你整个人。”那时她羞得低下头,心里却甜如蜜糖。
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情。日头沉到山尖,最后一缕余晖将望仙桥染成暗金色。
沈南枝知道,又一天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第十年了,许鹤龄,你在哪里?
她最后望了一眼桥那头,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寂寞地打着旋儿。终于,她转过身,
素色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只折翼的蝶。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
在街角的杂货铺门前,那个佝偻着背的盲人,正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声地流泪。
二、街角的眼睛杂货铺的伙计阿福扶着盲人师傅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
顺着师傅“望”的方向看去,正好能瞧见望仙桥头。“许师傅,那姑娘走了。”阿福小声说。
被称作许师傅的盲人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掌心里一枚磨得发亮的青布纽扣。
那纽扣普通得很,青布包裹着铜芯,边缘的线头都磨开了,却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
“她……今天穿什么颜色?”许鹤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
阿福回忆了一下:“素色的披风,月白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很简单,但是好看。
”许鹤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混浊无光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仰起头,
仿佛这样眼泪就不会落下,可那泪水还是顺着眼角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洗得发白的旧衣上。
阿福不忍再看,别过头去。他来这间杂货铺做工三年了,三年来,每天日落时分,
许师傅都会让他扶着来到街角,面朝着望仙桥的方向,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不问天气冷暖,
不问身体病痛,只问一句:“桥那边,是不是有个穿素衣的姑娘?
”许鹤龄就住在这条街最里头的那间小破屋里,离望仙桥不过百米。可这百米距离,
于他而言,却如隔天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距离约定归期还有三日,
许鹤龄怀揣着攒下的三百两银票,兴冲冲地往回赶。他走的是夜路,想早一刻见到沈南枝。
行至城外十里坡时,突然从林中窜出几个蒙面人。他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
为首的一人踩住他的胸口,冷笑道:“沈老爷让我带句话——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这钱,
就当是你这些年在外的辛苦费了。”许鹤龄如遭雷击。他早知沈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却没想到沈老爷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他拼死反抗,被一刀砍在右腿上,剧痛之下昏死过去。
蒙面人搜走了他所有的银两,连同沈南枝给他的那半块玉佩。不知过了多久,
他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泥泞中,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血流了一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右腿已完全不听使唤。更可怕的是,眼前一片模糊,
最终陷入彻底的黑暗。后来他才知道,刀上淬了毒,那毒虽不致命,却伤了他的眼睛。
一个好心的樵夫发现了他,将他背到城中医馆。大夫摇头叹息:“腿伤可治,
但这眼睛……毒已入目,怕是难复明了。”许鹤龄躺在医馆的硬板床上,身无分文,
腿废眼盲。那一刻,他真想一死了之。可想到沈南枝还在望仙桥等他,
想到她给他的那半块玉佩,想到她说“我等你”时眼中的星光,他咬碎了牙,也要活下去。
医馆的老大夫心善,留他养伤。伤好后,许鹤龄在城西找了间最便宜的小屋住下,
靠着编竹筐勉强糊口。他试过去沈府找沈南枝,可门房连通报都不肯,
只嗤笑说:“哪里来的叫花子,也配见我家**?”他也试过去望仙桥等她,
可每次快到桥头,就听见路人窃窃私语:“看,那个瘸子瞎子又来了。”“真可怜,
听说是在等沈家**呢。”“等什么呀,沈家**明年就要嫁去巡抚府了。”那些话像刀子,
一刀刀剜在他心上。他终于明白,现在的自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
于是他选择了最卑微的方式——在离望仙桥百米远的杂货铺隔壁住下,
每天让伙计扶着他到街角,听着桥边的动静,一遍遍地确认她还在等他。“她还在吗?
”“她走了吗?”“今天她看起来怎么样?”“她是不是瘦了?”这些问题,
他问了整整十年。阿福第一次见到许鹤龄时,他才二十五岁,却已苍老得像四十岁的人。
背佝偻着,右腿拖在地上,眼睛空洞无神,只有提到“桥边的姑娘”时,
那双眼睛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许师傅,天凉了,回屋吧。”阿福轻声劝道。
许鹤龄摇摇头,握着纽扣的手又紧了几分。那枚纽扣是当年沈南枝亲手缝在他衣襟上的,
有次他爬树为她摘槐花,扯破了衣裳,她便红着脸为他缝补,最后缀上这枚青布纽扣。
“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少女低着头,耳根通红,“你不许弄丢。
”他没有弄丢。即使在被抢劫时,他也死死护着胸前这枚纽扣。这十年,
这枚纽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望仙桥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温暖的黄光倒映在河面上,美得不似人间。许鹤龄看不见,
却能感受到那光的存在,就像他能感受到沈南枝每年今日都会在这里等他一样。“阿福,
她明年还会来吗?”许鹤龄忽然问。阿福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沈家**已经二十六了,
这个年纪未嫁的姑娘,在城中早已是异类。听说沈老爷下了最后通牒,
明年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嫁出去。“会的吧。”阿福含糊地说。许鹤龄沉默了。许久,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回去吧。”阿福扶着他,一步一步往街尾的小屋挪去。
许鹤龄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可这百米路程,他走了十年,从未间断。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阿福为他点了油灯,虽然他知道许师傅看不见。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许鹤龄一天的食物,
他编一天竹筐的收入,刚够糊口。“许师傅,我明天再来看您。”阿福说。许鹤龄点点头,
摸索着在床边坐下。等阿福走了,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面的字迹。那是他刚失明时,用指尖蘸着墨,凭感觉写下的:“清辞,
我在,一直都在。”他写的是沈南枝的乳名,只有他和她父母知道的名字。
可后来他听说沈老爷为她改名南枝,取“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之意,
大约是希望她断了念想。于是这张纸,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只是压在枕头下,夜夜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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