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拆迁通知贴上门1985年的春天,嘉陵江边的风吹得正暖。
李建华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拐进棉纺厂家属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车把手上挂着两斤鲜牛奶,
车后座夹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这是重组家庭第三个年头的寻常早晨。“李师傅早啊!
”“早!”街坊邻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李建华笑着应和,额头的汗珠在晨光里发亮。
四十二岁的他,两年前娶了纺织女工周秀兰,组成了这个有五个孩子的特殊家庭。
周秀兰前夫病逝,留下三个孩子:十六岁的大女儿周晓慧正读高二,
聪明但内向;十四岁的二女儿周晓芳调皮捣蛋,
是家属院有名的“假小子”;十岁的小儿子周晓刚乖巧懂事,有点口吃。
李建华自己也有两个孩子:十八岁的大儿子李向东,去年高考失利后在厂里做临时工,
性格倔强寡言;十五岁的小女儿李向红,活泼伶俐,在棉纺厂子弟中学读初三。五个孩子,
两个姓氏,挤在棉纺厂分配的那套不足六十平米的三居室里。日子紧巴巴,却也热气腾腾。
“爸,牛奶买回来了?”李向东从屋里出来,接过自行车。他已经长成一米八的大小伙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眉眼间有李建华的影子,却总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疏离。“嗯,
你周阿姨起了吗?”“起了,在煮粥。”李向东顿了顿,“刚才厂办来人了,
说让各家户主今天下午去开会。”李建华心里咯噔一下。最近厂里传言要改制,
家属院这一片老房子可能要动。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提着烧饼进了屋。厨房里,
周秀兰正搅着锅里的白粥。三十八岁的她身材微胖,围着碎花围裙,鬓角已有几丝白发。
看见丈夫,她擦了擦手:“回来啦?晓芳那丫头又赖床,你去叫叫。”“让她多睡会儿,
今天周日。”李建华把烧饼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厂里下午开会,可能要说房子的事。
”周秀兰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真要拆?”“还不清楚。”李建华看了看狭窄却整洁的厨房,
“要是真拆了…咱这一大家子…”话音未落,里屋传来周晓芳的尖叫:“妈!
我的裤子又短了!”紧接着是李向红的笑声:“晓芳姐,你腿长得跟竹竿似的!
”周秀兰和李建华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就是他们的日子——吵闹、拥挤、琐碎,
却也真实温暖。上午十点,家属院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贴在墙上:“为配合城市改造,棉纺厂家属院片区列入拆迁范围。
请各住户于本月内完成搬迁,具体补偿方案另行通知。”人群炸开了锅。“说拆就拆?
让我们搬哪儿去?”“补偿方案呢?怎么不说多少钱?”“我家三代都住这儿,凭什么拆?
”李建华挤在人群里,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回头望望那栋住了十几年的红砖楼,斑驳的墙面上爬着爬山虎,窗台上晾着各家的衣服被单,
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会把桌子搬出来在楼道里吃饭…这是他的家。不,
这是他们一家七口刚刚经营起来的家。“李师傅,你家打算咋办?”邻居老张凑过来问。
“等厂里开完会再说。”李建华含糊应道,转身往家走。家里已经知道了消息。
周秀兰坐在床边抹眼泪,几个孩子围着她,气氛沉闷。“妈,别哭。
”周晓慧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总会有办法的。”“有什么办法?”李向东靠在门框上,
声音硬邦邦的,“咱家七口人,搬出去租房子得多少钱?厂里那点补偿款够干嘛?”“哥,
你别这么说。”李向红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说的是实话。”李向东甩开手,
“这房子本来是我爸的,现在…”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这房子是李建华前妻留下的,李建华是棉纺厂正式工,按政策分的这套房。
周秀兰和孩子是后来加进来的户口。周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够了!”李建华低喝一声,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这个家,没有谁是谁的,都是一家人!”李向东抿着嘴,
扭头出了门。下午的会场里烟雾缭绕,挤满了焦虑的职工和家属。
厂领导宣读着拆迁政策:按户口本上的人数补偿,每人补助两百元搬迁费,
另按房屋面积折算补偿款,但总数不超过五千元。“五千?五千能在城里买什么?
”“我家六口人,租房子一年就得多少?”质问声此起彼伏。
李建华默默算了一笔账:七口人,一千四搬迁费,加上房屋补偿,最多六千四。
这笔钱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散会后,李建华被车间主任叫住:“建华啊,
知道你家人多困难。厂里研究了一下,可以在郊区给安排一间集体宿舍,暂时过渡。
”“集体宿舍?多大?”“二十平米左右,你们一家挤挤应该…”李建华苦笑。
二十平米,七口人,怎么挤?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李建华推着自行车慢慢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走到家属院门口,看见周晓刚蹲在地上玩弹珠,孩子抬起头,
怯生生地问:“李叔叔,我们要搬家了吗?”李建华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怕吗?
”周晓刚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要和妈妈、姐姐,还有李叔叔、向东哥、向红姐在一起,
我就不怕。”孩子的眼睛干净纯粹。李建华鼻子一酸,把他抱起来:“走,回家吃饭。
”晚饭的气氛格外沉默。连平时最闹腾的周晓芳也低着头扒饭。
只有周晓慧试图活跃气氛:“我今天听同学说,城南有片自建房区,地皮便宜,
可以自己盖…”“自己盖?”李向东冷笑,“钱呢?材料呢?人工呢?
”“我可以去打工。”周晓慧小声说,“暑假有两个月…”“你那点钱够买几块砖?
”李向东放下碗,“要我说,不如分开过。爸,你带向红住厂里宿舍。周阿姨,
你带孩子回娘家或者租个小房子…”“李向东!”李建华猛地拍桌子,
“你再敢说这种话就给我出去!”这是重组以来李建华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向东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父亲看了几秒,
转身摔门而去。夜深了,李建华和周秀兰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向东那孩子…心里有疙瘩。”周秀兰轻声说,“他觉得是我们娘几个拖累了你们。
”“别听孩子胡说。”李建华握住妻子的手,“这个家缺了谁都不行。”沉默了一会儿,
周秀兰说:“我哥在乡下有处老宅,多年没住人了。要不…咱们回乡下?”“乡下?
”李建华愣了。“嗯,我娘家在江北县大石村,老宅虽然破,但院子大,修整修整能住人。
乡下开销小,菜可以自己种,鸡可以自己养…”周秀兰越说声音越小,
“就是…委屈你和孩子们了。”李建华没说话。他在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
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到五级钳工。突然要回乡下?可是看看这个家:七个户口本,
五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一个体弱的妻子,一份微薄的工资…“让我想想。”他说。
第二天是周一,生活还得继续。李建华照常上班,孩子们照常上学。
但拆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到每个角落。中午在食堂,
工友老马凑过来:“建华,听说你要带一家子回乡下?”消息传得真快。
李建华含糊应了一声。“要我说,你傻啊!”老马压低声音,“你那个大儿子,十八了吧?
马上要结婚的年纪,你带他去乡下,哪个城里姑娘愿意跟?还有你家那几个丫头,
乡下教育哪比得上城里?”李建华夹菜的手顿了顿。“要我说,趁着这次拆迁,
把手续办清楚。”老马声音更低了,“房子是你的,补偿款也是你的。周秀兰那边,
给点钱打发了…”“老马!”李建华放下筷子,“这话我不想听第二遍。
”老马讪讪地走了。李建华却吃不下饭了。老马的话难听,但戳中了一些现实问题。
李向东确实到了该考虑未来的年纪,孩子们的教育怎么办?周秀兰的户口从城里迁到乡下,
以后再想回来就难了…下午干活时,李建华心神不宁,差点被机床伤到手。
车间主任看见了,把他叫到办公室。“建华啊,知道你难。”主任递给他一支烟,
“厂里最近要精简人员,四十五岁以上的,要么提前退休,要么转岗。你技术好,
厂里想留你,但要是去了乡下…”李建华点烟的手抖了抖。如果失去工作,
这一大家子靠什么生活?晚上回家,李建华发现周秀兰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
孩子们也都不在家。“怎么了?”他问。
周秀兰抹了抹眼睛:“没事…跟晓慧她舅通了电话,老宅确实破得厉害,
屋顶都漏了…”“孩子们呢?”“向东还没回来。晓慧带弟弟妹妹去同学家了,
说…说想多待在城里几天。”李建华明白了。孩子们不想走。谁愿意离开熟悉的环境,
去一个陌生的乡下呢?夜里九点,李向东才醉醺醺地回来。
李建华在门口拦住他:“去哪儿了?”“跟朋友…喝酒。”李向东满身酒气,“爸,
我想好了…我不去乡下。我在厂里干临时工,攒点钱,以后…以后自己过。
”“你说什么胡话!”李建华扶住儿子。“不是胡话!”李向东甩开父亲的手,眼眶通红,
“爸,你为我考虑过吗?我十八了,连个自己的床都没有!每天跟十岁的孩子挤一间屋!
现在还要去乡下…我受够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李建华心上。他看着儿子,
突然发现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孩子,心里憋了这么多委屈。“向东…”“别说了。
”李向东摇摇晃晃往屋里走,“反正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房门关上,
留下李建华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传来邻居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这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生活噪音,
此刻却显得格外嘈杂。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到家属院那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
斑斑驳驳。两年前,也是在这个槐树下,他第一次带周秀兰和孩子们见面。
周秀兰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孩子们躲在她身后,眼神警惕。
李向东和向红则站在他身边,同样不安。那时他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日子可能会难,但只要心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现在,日子真的难了。
心还能在一起吗?“李师傅,还没睡?”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住在楼下的刘奶奶,
八十多岁了,儿女都在外地。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刘奶奶,
这么晚了…”“睡不着,出来走走。”刘奶奶在石凳上坐下,“听说你们要搬走了?
”李建华点点头。“舍不得吧?”刘奶奶望着老槐树,“我在这院里住了四十年,
看着你们一家家搬进来,孩子长大,老人去世…这树是我老伴当年种的,
现在他都走了十年了。”月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李建华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已经去世多年。如果他们在,会怎么选?“刘奶奶,如果是您,会怎么办?
”他忍不住问。刘奶奶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我一个老太婆懂什么。不过啊,
房子是砖瓦,家才是人心。砖瓦会旧,会倒,人心要是暖着,到哪儿都是家。”简单的话,
却让李建华心头一震。是啊,这一年多来,他忙着算计钱、房子、工作,
却忘了最重要的东西——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如果为了保住城里的房子,
让这个家散了,那还有什么意义?他站起身:“谢谢您,刘奶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李建华轻轻推开李向东的房门,儿子面朝墙躺着,
但李建华知道他没睡着。“向东,”他坐在床边,“爸想跟你道个歉。
”李向东的肩膀动了动。“爸光想着怎么让一家人不分开,却没想过你的感受。
”李建华声音低沉,“你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为将来打算。是爸考虑不周。
”黑暗中,李向东慢慢转过身。“乡下咱不一定去。”李建华继续说,“爸明天去打听打听,
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但你记住,无论最后怎么决定,你都是爸的儿子,
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李向东没说话,但李建华看见他眼角有泪光。从儿子房间出来,
周秀兰在客厅等他。“还没睡?”“等你。”周秀兰递给他一杯温水,“建华,我想过了。
要不…我先带孩子们回乡下住段时间,你在城里想办法。
等安顿好了…”“说什么傻话。”李建华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要留一起留,
要走一起走。”“可是…”“没有可是。”李建华语气坚定,“明天开始,
咱们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那一夜,李建华睡得很少,但心里踏实了。他想明白了,
房子、工作、户口…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这一家七口的心还在一起,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去乡下,也不分开。要在城里,
给这个家找到一个真正的归宿。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也不知道前方有多少困难。
但他知道,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站出来。晨光熹微中,李建华悄悄起床,
给妻子盖好被子,开始准备新的一天。家的故事,还在继续。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2七口之家的城市漂流拆迁通知贴出的第十五天,棉纺厂家属院已经搬空了三分之一。
李建华家所在的四号楼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杂物,
墙壁上被撕掉年画的地方露出斑驳的印子。每天都有搬家的卡车进出,
邻居们告别时红着眼眶,承诺“以后常联系”,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散,
可能就是一辈子。李建华请了三天假,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半个江城。
城西的工人新村有出租房,但一听他家七口人,房东直接摆手:“人太多,房子糟蹋得快。
”城南的自建房区地皮确实便宜,但一打听手续,需要街道、城建、国土三个部门盖章,
没半年跑不下来。而且盖三间屋最少要三千块砖,
加上水泥、木料、人工…没有五千块钱下不来。城北的新建商品房倒是漂亮,
两室一厅要价一万二。
李建华站在售楼处门口算了半天账:他和周秀兰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百,
不吃不喝要攒十年。第三天傍晚,李建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自行车胎还扎破了,
推着走了三站路。家里气氛凝重。周秀兰在厨房煎饼,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周晓慧在辅导弟弟妹妹写作业,但明显心不在焉。李向东不在家——这孩子最近总往外跑,
问就说“找活干”。“爸,有办法了吗?”李向红眼巴巴地问。李建华摇摇头,
洗了把脸:“明天再去城东看看。”晚饭是烙饼配稀饭,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干。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周晓刚小心翼翼地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李建华:“李叔叔,你吃。”“叔叔不饿,你吃。”李建华心里一酸。夜里,
等孩子们都睡了,李建华和周秀兰在里屋算账。存折上还有八百七十二块三毛五,
是两人这两年的全部积蓄。拆迁补偿款据说下个月能发,但具体多少、什么时候发,
都没准信。“实在不行…”周秀兰咬着嘴唇,“我带着晓刚先回娘家,晓慧晓芳住校,
向东向红跟你…”“别说了。”李建华打断她,“我说过,一家人不分开。
李建华周秀兰李向东小说最新章完整版在线阅读 桦加沙吹优嘉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