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老梅青杠裘藏锋 主角春春鱼冻免费试读 春春鱼冻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第1章钢笔坠案钢笔掉在桌上。啪嗒。声音不大。我盯着那支笔,笔帽松了,

滚到会议桌中央,停在“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铜字旁边。笔是我自己的,英雄牌,

大学毕业后买的,用了七年。笔尖有点歪,写出来的字右边总比左边粗。赵仲康清了清嗓子。

声音从话筒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市纪委收到实名举报。”我伸手去够笔,

胳膊伸出去一半,停住。手悬在桌面上方,袖子蹭到了茶杯。茶水是上午泡的,凉了,

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一团。胳膊收回来,袖口湿了一小块,布料颜色变深。“被举报的,

是市委办副主任,秦望舒同志。”会议室里有人咳嗽。短促的一声,像被呛到。我转头看,

是政策研究室的李观澜。他低头翻笔记本,纸页哗啦哗啦响。他今天穿的那件灰夹克,

袖口磨得发亮。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门外进来。他们走路步子很轻,皮鞋底踩在地毯上,

没有声音。一个走到我左边,一个走到我右边。我没抬头,看他们的裤腿。裤线笔直,

裤脚盖住鞋面,鞋是黑色三接头,擦得很亮。“秦望舒同志,请你配合调查。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念稿子。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

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声音。椅子撞到后面那排桌子,停了。我低头看鞋。皮鞋是上周擦的,

鞋尖有道划痕,大概三公分长,斜的。那天搬资料柜,柜角蹭的。当时想周末拿去修,

后来忘了。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屏幕是亮的,刚才开会调了静音,但震动了。指纹解锁,

屏幕上是微信消息。朵朵发的语音,六秒钟。我没点开。锁屏,手机放回兜里。“走吧。

”右边那人说。我往外走。他们跟在后面,距离保持一步。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文件,看笔记本,看茶杯。赵仲康在喝水,保温杯举到嘴边,

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走廊很长。白墙,宣传画,每隔五米一幅。

走到“公正”那幅前面,画框玻璃反光,照出我的脸。脸色还行,就是眼皮有点肿。

昨晚加班到两点,睡了三个小时。楼梯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味。

楼下有洒水车在响音乐,是《兰花草》。调子跑得厉害。黑色轿车停在楼后。不是警车,

是辆普通帕萨特,车牌尾号337。司机我认识,市委车队的小王。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很快转回去,看方向盘。后座门开着。我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很凉,

透过裤子布料传进来。左边那人坐我旁边,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车启动。空调开了,风吹出来,有股灰尘味。我把手放在腿上,

手心有汗,裤子上洇出两个深色圆点。手机又震。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三行:“您的尾号8873账户已被冻结。”“您的医保卡状态已冻结。

”“您购买的理财产品已强制赎回,资金冻结。”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屏里映出车窗外的街景,树,楼,行人。行人走得很快,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

车篷是蓝色的。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围墙,墙上刷着标语,红字,有些掉了漆。

我数墙上的裂缝,一条,两条,数到第七条,车停了。是个宾馆。三层楼,外墙贴白色瓷砖,

有些瓷砖裂了,用水泥补过。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本地牌照。三楼,308房间。

门是深红色的,漆掉了不少。左边那人掏出房卡,刷了一下,绿灯亮,咔哒一声。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灰,上面有几根头发,短的,

卷的。桌子靠窗,窗帘拉着,布料很厚,不透光。“先在这休息。”他说,

“需要什么按呼叫铃。”他从包里拿出个本子,塑料皮,黑色,放在桌上。又放下一支笔,

签字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见墨水。“每天写思想汇报。”他说,“不少于五百字。

”我点头。他们出去,门关上。我听见外面反锁的声音,两下,咔哒,咔哒。我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个院子,水泥地,地上有裂缝,缝里长着草。草很高,有的开小黄花。

院子角落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编织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放下窗帘,

屋里暗下来。我坐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人。躺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边缘发黄,

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半岛。我闭上眼。耳朵里嗡嗡响。是空调声,还是耳鸣,分不清。

声音持续着,不大,但一直在。像夏天午后的蝉鸣。敲门声。我坐起来。门开了,送饭的。

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两个碗,一碗米饭,一碗白菜炖豆腐。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

有木刺。我把托盘放桌上,坐下吃饭。米饭有点硬,嚼着费力。豆腐炖得烂,筷子一夹就碎。

吃了几口,饱了。碗里还剩大半。筷子放回托盘,对齐。碗也摆正,

碗沿的缺口朝同一个方向。敲门声又响。我站起来,开门。还是刚才那人,他来收托盘。

他看了一眼碗,没说话,端起走了。我坐回床上。手伸进裤兜,摸到一张纸。掏出来,

是张画。朵朵画的,三个人,手拉手。她用蜡笔涂色,我的衣服涂成蓝色,她涂成红色,

她妈涂成黄色。我的头画得方,脖子和肩膀连在一起。我把画折起来,折成小方块,

塞进袜子里。袜子是棉的,有点松,画块在脚踝处鼓起一个小包。天黑下来。屋里没开灯,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越来越弱,最后没了。我脱鞋,躺下。鞋放在床边,两只并拢,鞋尖朝门。

睡不着。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了三遍。数到第四遍,数乱了,七十八后面跳到三十五。

重新数。手指在床单上划,写“正”字。写完一个,又一个。写到第十三个,

指甲缝里塞了棉絮。门响了。不是敲门,是开锁声。我坐起来。灯开了,刺眼。我眯起眼睛。

两个人进来,不是上午那两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

戴眼镜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秦望舒同志,”他说,“经初步核实,

举报内容部分属实。”他把纸放在桌上。A4纸,打印的,字很小,我看不清。“组织决定,

对你进行工作调整。”他停顿一下,看我。我在看桌上的笔,笔杆透明的部分,

墨水还剩一半。“调你至青山市远郊林场,任护林员。即日执行。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调令,盖着林业局的章。红色的,印泥有点洇。“有意见吗?

”我摇头。“那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他们走了。灯没关。我看着那两张纸,

纸在灯光下有点反光。调令最下面有行小字:“本调令自送达之日起生效。”我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水龙头拧开,水很小,流得慢。我用手接水,洗脸。水是凉的,打在脸上,

皮肤收紧。洗了三把,关水。用毛巾擦脸。毛巾挂在架子上,白色的,很薄,有些地方破了,

成网状。擦完,毛巾放回去,叠成方块。穿鞋。系鞋带,左边鞋带比右边短一截,

系出来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解开,重系。系了三次,还是歪。敲门声。我开门。

上午左边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走吧。”他说。我接过箱子。箱子不重,

轮子有一个不转了,拖着走,声音咔啦咔啦。下楼。楼梯间灯坏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绿光很暗,照得人脸发青。走到二楼拐角,有扇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饭味,谁家炒辣椒。宾馆门口停了辆车,绿色的皮卡,

车门上喷着“青山林业”。司机是个老头,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他在抽烟。

烟是手卷的,纸很薄,烟灰掉在方向盘上。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铁皮的,

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上车。”他说,声音沙哑。我放行李箱到后斗,

后斗里有捆绳子,半袋水泥,几个空矿泉水瓶。我爬进副驾驶,座位是绒布的,破了,

海绵露出来,坐上去有点扎。车启动。发动机声音很大,车身抖。老头挂挡,挡杆晃得厉害。

车开出院子,上马路。路灯亮着,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有飞虫在光里打转,撞灯罩,

啪嗒啪嗒响。老头不说话。他开了收音机,调频,滋滋啦啦响,最后停在一个频道,在唱戏。

是老戏,我听不出是哪出,唱腔很尖,拖得长。车开出市区,路灯没了。车灯照出去,

光柱里尘土飞扬。路变窄,变颠,车晃得更厉害。我抓住车门上的把手,把手是塑料的,

裂了,边缘锋利。“多久到?”我问。“三个钟头。”老头说,眼睛看着前方,“睡会儿吧。

”我闭眼。睡不着。车颠簸,头撞在车窗上,咚,咚,咚。不疼,但有声音。睁开眼,

看窗外。黑,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灯光,是路边人家,窗户亮着,方形的,黄的。

很快过去。车里有味。烟味,汽油味,还有股霉味,像湿木头放久了。老头又点烟。

这次是盒烟,红河。他抽出一根,叼嘴上,用打火机点。打火机是塑料的,粉红色,

上面印着美女头像。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脸很瘦,皱纹深,像刀刻的。眼睛小,

眼窝深陷。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喷出来。“到那边,”他说,“少说,多看。”我没接话。

“裘场长,”他顿了一下,“不喜欢多嘴的。”“裘场长?”“裘藏锋。”老头弹烟灰,

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拍,“林场他说了算。”我点头。车拐进山路。弯多,急,

车灯照在崖壁上,石头反光。有鸟被惊起,扑棱翅膀的声音,很大,在夜里很响。

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铁门,锈了,半边开着。门口有灯,灯泡瓦数低,昏黄。

灯下有个牌子:“青山市远郊林场”。字是黑体的,漆掉了,有些笔画看不清。老头按喇叭。

短促的一声,像鸭子叫。门房里出来个人,披着外套,趿着拖鞋。他走到车边,用手电照我。

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移开。“新来的?”他问。“秦望舒。”我说。“等着。”他转身回屋,

拿了串钥匙,哗啦哗啦响。他打开大门另一边,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车开进去。

院子是水泥地,裂缝多,杂草从缝里长出来,有的到膝盖高。左边一排平房,右边是仓库,

铁皮顶,有些地方凹了。院子中间有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国旗,没风,旗垂着。

车停在一间平房前。门牌号:318。数字是铁皮剪的,钉在门上,8有点歪。老头熄火,

拔钥匙。“到了。”我下车,拿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拖,声音刺耳。平房门没锁,推开,

一股霉味冲出来。我打开灯,灯泡是白炽灯,瓦数低,光暗。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

一个脸盆架。墙上贴着标语:“护林防火,人人有责”。红纸,字是毛笔写的,墨洇开了。

我把行李箱放床上,打开。里面衣服叠得很整齐,是云归晚叠的。她叠衣服有强迫症,

边角必须对齐。我拿出一件衬衫,抖开,又叠回去,这次没对齐,一边长一边短。

床底下有双解放鞋。我拿出来,鞋面发白,鞋带是新的。试穿,大小合适,

但右脚鞋垫下有个硬东西,硌脚。脱鞋,掏出鞋垫,下面是个图钉,锈了。我扔掉图钉,

穿上鞋。门外有人说话。本地口音,语速快,我听不懂。声音越来越近,停在门口。敲门。

三下。我开门。门外站着个胖子,四十多岁,穿迷彩服,裤腿一边挽着。他看着我,

上下打量。“秦秘书?”他笑,露出黄牙。“秦望舒。”我说。“裘藏锋。”他伸出手。

我握了,他手心全是汗,黏的。他松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房间还行?”他问。“还行。

”“那就好。”他点头,“晚上开会,八点,食堂。别迟到。”他转身走了。

迷彩服背后蹭了一块白灰,在肩胛骨位置,像地图上的岛屿。我关上门,坐床上。床板硬,

没有声音。桌子是木头的,桌面裂了,裂缝里塞着泥。我用手抠,泥很硬,抠不动。

脸盆架上有个搪瓷盆,盆底掉了瓷,露出黑色铁皮。盆里有半盆水,水浑,漂着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框的,玻璃脏,外面糊着一层灰。我用袖子擦,

擦出一块干净地方。外面是院子,水泥地,裂缝,草。有人走过去,是个老头,背驼,

走路很慢,手里提着水壶。天阴下来。云厚,低,压在屋顶上。我坐回床上,等。七点五十,

我出门。食堂在平房中间,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走进去,几张长条桌,

凳子是用木板钉的,没有靠背。已经有几个人坐着,都是男的,年纪大,穿着工装,

衣服洗得发白。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桌子表面有油渍,反光。我用手指抹,油渍抹不开,

黏黏的。裘藏锋进来,手里拿着不锈钢保温杯。他走到前面,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开会。”他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很烫,他吸气。

“先说个事。”他看着下面,“新同志来了,秦望舒,市委调来的。以后负责三号哨。

”有人抬头看我。目光扫过来,很快移开。“三号哨条件艰苦,”裘藏锋继续说,

“但任务重。青杠坡那边,最近有人偷伐。秦望舒,你明天就去。”我点头。“其他人,

各守各的段,发现情况及时报告。”他顿了顿,“最近省里可能要来检查,都把招子放亮点。

”他说的“招子”是眼睛。本地土话。会开得短,十五分钟。散会,人往外走。我站起来,

最后一个出去。门口站着个人,是白天见过的驼背老头。他手里拿着手电,铁的,很长。

“梅问樵。”他说,“叫我老梅。”我点头。“三号哨远,”他说,“路不好走。

明天我送你。”他把手电递给我。我接了,很沉。“夜里别出门,”他说,“有蛇。

”他走了,背驼得更厉害,像背着一口锅。我回屋。屋里冷,没暖气。我脱了外套,躺床上,

盖着军大衣。大衣很重,有股樟脑味,还有汗味,混在一起。关灯。黑暗里,能听见风声。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呜呜响,像哭。我闭眼。脑子里是会议室,是钢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是赵仲康喝水时喉结的滚动,是云归晚今天穿的米色风衣,风衣腰带系得很紧,

在腰侧打了个结。结是活的,一拉就开。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不见,

但我知道上面有块水渍,像半岛。半岛尖对着门。门没锁。我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我站了会儿,没开门,回到床上。大衣盖过头顶。黑暗更浓。

第2章冷宫密令老梅敲门时,天刚亮。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包子。包子是白菜馅的,油透过塑料袋,印出手指的轮廓。“趁热吃。”他说。

我接过,包子还温着。咬一口,皮厚,馅少,白菜切得碎,吃不出味道。“路远,”老梅说,

“早点走。”我穿上外套,拿手电,跟他出门。院子里有雾,淡白色,贴着地面流动。

老梅走路快,驼背,但步子稳。我跟在后面,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啪嗒啪嗒。

走出院子,上土路。路两边是树,杨树,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骨头。地上有落叶,

黄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半小时,雾散了。太阳出来,光照在背上,暖和。

我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老梅不说话。他抽烟,手卷的,烟纸是旧报纸裁的,字印反了,

能看见“日报”两个字。“到林场多久了?”我问。“四十年。”他说,烟从嘴里飘出来,

散在风里,“来了就没走过。”“不想走?”“走不了。”他弹烟灰,“根在这。”他停下,

指着前面。树林深处,隐约看见屋顶,灰色的瓦。“那就是三号哨。”我们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小径,只能一人通过。老梅走前面,我跟后面。树枝刮在衣服上,

拉出细丝。到了。一间木屋,很小,墙是圆木垒的,缝隙用泥抹着。屋顶盖着石棉瓦,

有几块裂了,用塑料布盖着,风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门没锁,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墙角堆着矿泉水瓶,全是空的,摆得整齐。

“每周三送补给。”老梅说,“水,吃的,煤。”他走到炉子边,蹲下,打开炉门。

“生火要这样。”他拿起几根柴,架成井字,下面塞报纸,点着。火苗起来,他加煤,

煤块黑,大小不一。“风门在这,”他指着炉子下面一个小铁片,“开大,火旺;关小,

省煤。”我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有个登记本,硬壳,红塑料皮,边角磨白了。

他翻开,里面是表格,手画的线,歪歪扭扭。“进山的车,都要记。”他说,“时间,车牌,

事由。”本子已经写了不少页。我翻看,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最近几页是一个人的字,笔画硬,转折处很尖。“这是谁写的?”我问。“上一个。

”老梅说,“调走了。”他合上本子。“笔在这。”桌角钉着钉子,挂着一支圆珠笔,

用绳子拴着,绳子是麻绳,磨得发毛。“有事按这个。”他指着墙上一个按钮,红色,

塑料的,“按下去,场部能收到信号。但别乱按。”我按了一下,没反应。“电池没电了。

”老梅说,“回头给你换。”他走到门口,停下。“还有件事。”我看着他。“青杠坡,

”他说,“别去。”“为什么?”“那地方,”他顿了顿,“不太平。”他说完,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床底下有双胶鞋,

鞋帮破了,用铁丝缠着。桌子抽屉里有个饭盒,铝的,掉了漆,盒盖上有朵花,刻的,

线条很浅。我坐下,翻开登记本。最后一页有记录,是三天前:“11月7日,14:20,

蓝色货车,无牌,事由:运设备。”字写得急,“运”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我拿起圆珠笔,

试了试,还能写。笔芯快没油了,字迹淡,灰色。

我在新的一行写下日期:“11月10日”。然后停下。没有车,没有人。我站起来,

走到门外。木屋建在山坡上,下面是个山谷,谷底有条河,水声隐隐传来。对面山上全是树,

松树,深绿色,风吹过,树梢起伏,像浪。站久了,脚麻。我回屋,关上门。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烧红了,发出嗡嗡声。我脱了外套,挂墙上。墙上有钉子,

钉帽生了锈。中午吃压缩饼干。袋子里有三块,我吃了一块,就着矿泉水。水是昨天剩下的,

凉,喝下去胃有点紧。下午,我整理那些空瓶子。按牌子分:农夫山泉,冰露,娃哈哈。

数了,七十八个。我把它们摆成三排,瓶口朝同一个方向。摆完,坐下,看炉火。

火苗是橙色的,中心发蓝。煤块烧裂,发出噼啪声,很小,像沙子落在纸上。外面有车声。

我站起来,开门。一辆蓝色货车从山下开上来,车开得慢,发动机声音大,像哮喘。

车厢用帆布盖着,帆布是军绿色,脏,沾着泥。车经过木屋,没停。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

都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我跑回屋,拿登记本,记下:“11月10日,

15:17,蓝色货车,无牌,事由:未知。”写“未知”时,笔尖划破了纸。我放下笔,

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别的。像饿了一天的人闻见饭味。我坐回炉子边,盯着那行字。

盯到字迹模糊,盯到炉火暗下去。加煤。煤块砸在灰烬上,扬起灰,落在手上,烫了一下。

我甩手,灰沾在皮肤上,黑了,搓不掉。天黑了。我没开灯,就着炉火的光,烧水。

水壶是铝的,壶底烧黑了。水开,冲了杯茶。茶叶是袋泡茶,牌子不认识,味道淡,

像枯树叶。喝完茶,刷牙。牙刷是新的,但刷毛硬,刷得牙龈出血。吐水,水是粉色的。

上床。被子薄,盖着冷。我把军大衣也盖上,还是冷。蜷起身子,膝盖顶到胸口。睡不着。

听声音。风声,水声,偶尔有鸟叫,尖利,短促。还有别的声音,像脚步声,很轻,沙沙的。

停了,又响。我坐起来,拿手电,照向窗外。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树上,树皮粗糙,纹路深。

没有东西。关手电。黑暗更浓。躺下,闭眼。数数。数到三百七十四,睡着了。做了梦。

梦见在市委大楼,电梯坏了,走楼梯。楼梯很长,转不完的弯。下面有人喊我名字,

是朵朵的声音。我想答应,发不出声。脚下一空,掉下去。惊醒。一身汗。看窗外,天亮了。

灰色,云厚,没有太阳。起床,生炉子。柴有点潮,点了三次才着。烟大,呛得咳嗽。

打开门,烟散出去,冷风灌进来。上午没有车。我坐在门口,看山谷。河水流得很急,

白色浪花。有只鸟在水面上飞,黑色,翅膀长,飞得很低,几乎贴到水面。中午,

吃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就着热水,饼干泡软了,糊状,难以下咽。吃了半块,饱了。

把剩下的半块用纸包好,放桌上。下午,我往山坡下走。路陡,有碎石,踩上去滑。

我抓着树枝,树枝上有刺,扎进手心。**,血珠冒出来,红色,很小。走到河边。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扁的。我蹲下,洗手。水凉,刺骨。血散开,淡红色,

很快没了。河对岸有片空地,草被压平了,有车辙印。印子深,泥土翻起来,还是湿的。

我走过去看,车辙很宽,是货车。顺着车辙走。走了大概一百米,进树林。树林密,光线暗。

车辙在这里断了,前面是乱石堆,石头大小不一,大的到膝盖,小的拳头大。我爬上石头堆,

往深处看。树更密,看不清。有鸟扑棱飞走,声音很大。站了会儿,风大起来,

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冷。往回走。回木屋时,天快黑了。炉子灭了。重新生火,

费了很长时间。手冻僵了,划火柴,划了三根才着。晚上,煮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

调料包全放。水开,下面,煮三分钟。面软了,捞起来,烫。吃了一口,咸。吃完,刷碗。

碗是铁饭盒,刷子毛掉了大半,刷不干净,油渍留着。坐下,翻开登记本。看之前的记录。

每周都有蓝色货车,时间不定,有时上午,有时下午。事由写的都是“运设备”或“维修”。

“设备”是什么?“维修”哪里?不知道。我拿起笔,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大,占了半行。门外有动静。我站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黑,

什么也看不见。声音停了。等了一分钟,没动静。我开门,手电照出去。光柱扫过地面,草,

树。没有东西。风吹过来,冷。关上门,插上门闩。门闩是木头的,磨得光滑。躺下,

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声音。只有风声。第3章青杠疑踪周三,送补给的车来了。

皮卡,车牌青A·32781。开车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板寸,耳朵上夹着烟。

他跳下车,开始搬东西。两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一袋米,一桶油,还有几个罐头。

东西堆在门口,他拍拍手。“周顺。”他说,递过来一根烟。黄鹤楼,硬盒。我摆手。

他塞回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打火机是金属的,银色,盖子打开时咔哒一声。“秦秘书,

”他吐烟,“裘场长让我带话。”我看着他。“别乱拍照。”他说,眼睛看着我的口袋。

手机在里面。“拍什么照?”“山,树,车。”他用烟指指山谷,“尤其是车。”我没说话。

他抽完烟,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碾了碾。“走了。”他跳上车,发动,倒车。

车尾灯亮着,红色,在雾气里模糊成两团。我把东西搬进屋。水摆到墙角,和空瓶子分开。

米和油放桌子底下。罐头是午餐肉,铁皮包装,图案印得粗糙,肉的颜色太红,像假的。

中午煮米饭。米有点陈,煮出来发黄。就着午餐肉吃。肉咸,淀粉多,吃到嘴里粉粉的。

吃完饭,我拿出手机。信号一格,时有时无。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模糊,

树和山糊成一团绿色。删除。打开备忘录,输入:“11月12日,周顺送补给。

警告勿拍照。”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发给谁?李观澜?他上次短信后,再没消息。退出。

关手机。下午,我继续看登记本。把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抄在纸上,找规律。

周三总是周顺的皮卡。周一和周五,有蓝色货车,无牌,时间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我在纸上画时间轴。竖线是日期,横线是时间。点连起来,像心电图,有高峰,有低谷。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李观澜。短信两个字:“小心。”我回:“知道。

”他很快又发:“裘藏锋是赵仲康妹夫。”我盯着屏幕。妹夫。

这两个字把一些碎片连起来了。为什么调我来这里,为什么警告我,为什么那些货车能进山。

我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手心有汗,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阴天,

云很低,灰黑色。要下雪了。晚上,裘藏锋来了。他开一辆捷达,车牌青A·88888。

车停在木屋门口,他下车,手里提着塑料袋。进屋,把塑料袋放桌上,里面是个饭盒。

“秦秘书,”他笑,“适应没?”“适应。”我说。他坐下,坐在床上,床板嘎吱响。

他扫视屋子,目光停在墙角那些瓶子上。“挺整齐。”他说。“习惯了。”我说。

他打开饭盒,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凝成白色。他推到我跟前:“食堂做的,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很烂,入口即化,但甜,糖放多了。我咽下去。“怎么样?

”“不错。”我说。他点了根烟,中华,软盒。烟盒扔桌上,金色镶边反光。“这地方,

”他吐烟,“是冷宫。来了,就别想走。”我没接话。“但冷宫有冷宫的好。”他继续说,

“清静。只要你不多事,三年,我想办法让你回去。”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东西,

像油浮在水面上,滑,抓不住。“我不多事。”我说。“好。”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聪明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三号哨不用登记货车。那些是基建科的,

拉设备。”他走了。车灯亮起,光柱扫过木屋墙壁,晃了一下,消失。

我把红烧肉倒进塑料袋,系紧,扔到门外远处。过了会儿,听见狗叫,汪汪的,好几只。

争抢声,塑料袋撕裂声。我关上门,坐回桌前。打开登记本,在最近一次货车记录后面,

用红笔补上:“基建科。需核实。”红笔是我自己的,笔帽上有个夹子。我把它夹在本子上,

像个小人吊着。手机又震。李观澜:“赵长陵下周来视察。”我回:“知道。

”他再发:“带省报记者。”我盯着屏幕。省报记者。这是要做文章,护林员秦望舒,

扎根基层,安心改造。报道一出,我就被钉死在这里了。我打字:“能阻止吗?

”他回:“不能。”我放下手机,走到屋外。天黑了,星星出来,很密,但暗淡。风大,

吹得衣服鼓起来。我站了十分钟,直到腿麻。回屋,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如果李观澜靠不住,如果路走不通,我还能做什么。写了三页。字潦草,但都认识。

最后画了个圈,圈里写:“青杠坡。”撕下那页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空烟盒。

烟盒是周顺给的,里面还有一根烟。我把烟盒揣进内衣口袋,扣子扣好。躺下。床板嘎吱。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记得它的形状。第4章账本惊魂老梅死了。

消息是周顺带来的。那天周三,他送完补给,没急着走,蹲在门槛上抽烟。“老梅孙子,

”他说,“没救过来。”我手里的登记本掉在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土拍不掉,

黏在纸上。“什么时候的事?”“昨晚。”他弹烟灰,“他儿子来电话,说老梅辞职了,

不干了。”“人呢?”“今天火化。县城殡仪馆。”我没说话。周顺抽完烟,踩灭,

烟头碾进土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他说。皮卡开走,扬起尘土。我站着,

直到车声听不见。回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月饼盒,铁皮的,锈了。打开,

里面是照片。1998年的青杠坡,树很高,很密,三个人才能抱住一棵。照片背后有字,

铅笔写的:“严禁砍伐。”字迹是老梅的。我把照片揣进兜里,拿手电,出门。天快黑了,

山里黑得早。我往青杠坡走。路不好走。荆棘多,刮破了裤子。到了坡底,

看见那二十七棵被标记的树。红漆刷的圈,里面编号,从1到27。我一棵一棵看过去。

漆是新刷的,颜色鲜红,在暮色里像血。第27棵树最粗。我绕到树后,有一块石头,

半埋土里。我踢开石头,下面是松土。用手挖,挖了半米深,摸到铁盒。和老梅那个一样。

打开,里面是账本。牛皮纸封面,线装,纸页发黄。翻开。

第一页:“青山林场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字是老梅的。一页一页翻。日期,项目,金额,

签字。前面正常,2008年开始,出现“青杠坡开发项目”。金额跳着涨:50万,

120万,300万。后面没有明细,只有一句:“用于青杠坡林区道路修建及植被改造。

”翻到2015年,赵仲康的名字出现。签字,批准。金额变成500万,800万,

1200万。最后一页是2020年,金额2000万。签字:云归晚。

她当时已经是市委秘书,分管林业。我合上账本。手抖,账本掉在地上。捡起来,拍土。

土拍不掉。天全黑了。手电光在树林里晃动,像鬼火。我往回走,走得急,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站起来,继续走。回到木屋,炉子灭了。我重新生火,手抖,

火柴划断两根。第三根着了,点报纸,火苗起来,加柴,加煤。火光把屋子照亮。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手机是老人机,像素低,拍出来模糊。但够用。拍一页,翻一页。

拍到一半,手机提示内存不足。我删掉之前的照片,那些树,山,云。只留账本。拍完,

把账本塞回铁盒,铁盒塞回床底。拿出手机卡,装进老人机,给李观澜发短信:“东西有了。

”他回得快:“什么?”“账本。老梅藏的。”“内容?”“数字。很大。”“发我。

”“发不了。太多。”“那怎么办?”“你来拿。”他没再回。我等了一个小时。

手机没电了,充电,再等。等到半夜,他回:“我派人去。程立雪。”程立雪。林场会计,

28岁,想考CPA。我见过她一次,在食堂,她坐角落,一个人吃饭,吃得很慢。

我删了短信,关机,拔卡。第二天,程立雪来了。她没开车,走路上来的,气喘吁吁。

站在门口,没进来,叫我出去。我出去。她塞给我一个U盘,塑料的,蓝色的,还有温度。

“李老师让我来拿东西。”她声音很小。“他给你什么好处?”我问。她愣了一下:“他说,

能帮我调去省城。”“就这个?”“够了。”她咬嘴唇,“我想离开这。”我回屋,

拿出铁盒,给她。她接过,抱在怀里,像抱孩子。“你不怕?”我问。“怕什么?

”“他们查到你。”“查不到。”她说,“我只是个会计。账本丢了,我担什么责?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我站在门口,看她灰色的卫衣消失在树林里。

我手里捏着那个U盘。回屋,打开电脑——场部配的,老联想,开机三分钟。插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教程”。打开,是CPA视频。快进十分钟,画面突然变了,

变成手绘地图。青杠坡地图。红点标记的位置,就是第27棵树。

旁边有行字:“树下有东西。”我拔出U盘,砸碎。碎片扔进炉子,烧了。电脑关机,

拔电源,反着放。坐下,翻开登记本,写:“11月15日,无车。无事。

”盯着“无事”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圈,圈里写“27”。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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