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走。
我回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坐下。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通了电话。
“建阳，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担忧。
我能想象到她在家坐立不安的样子。
“妈，钱已经到账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九十三万，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带着哭腔问。
“她们……她们真的给了？”
“给了。”我说。
“怎么给的？你没跟她们吵架吧？你没做什么傻事吧？”
母亲的担忧，永远是这样。
她担心的不是钱。
而是我。
“我没做傻事。”
我轻声说。
“我只是，跟她们讲了讲道理。”
“她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听完道理，就把钱拿出来了。”
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肮脏的争吵和算计。
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喃喃自语。
她又问。
“那你奶奶……”
“王医生已经安排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
“您放心吧。”
“好，好，妈知道了。”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压抑着的，愤怒的争吵声。
是我的两个好姑父，带着他们的老婆回来了。
他们并没有离开医院。
他们只是去取了钱。
或者说，去完成了一笔他们认为奇耻大辱的交易。
现在，交易完成了。
他们要来讨债了。
张强的脸，比之前更黑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李伟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阴鸷。
他的眼神像毒蛇，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周琴和周慧，则像是两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跟在丈夫身后。
但她们的眼神里，却闪烁着报复的快意。
她们知道，她们的男人，要为她们出头了。
四个人，在我面前站定。
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建阳。”
张强先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钱，我们交了。”
“现在，把录音删了。”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
是命令。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好像说过，录音，是保险。”
“奶奶一天不康复出院，这份保险，就一天不能失效。”
“你耍我们？”
李伟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一股烟酒混合的臭味扑面而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录音删了，你别想走出这个医院！”
他的威胁，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
在他看来，钱已经付了。
我手里的筹码，就该销毁了。
剩下的，就是用最原始的暴力，来找回他们失去的尊严。
我往后靠了靠，和他的脸拉开距离。
“姑父，威胁我，没用。”
“而且，在医院里动手，后果很严重。”
我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那里，也在录着呢。”
“录着？”
李伟嗤笑一声。
“录着又怎么样？”
“我今天就打你了，你能怎么样？”
“警察来了，大不了就是个家庭纠纷！”
“赔你点医药费，拘留几天！”
“但你小子，以后走路可得小心点！”
他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
几十万的损失，让他彻底疯狂。
张强没有阻止他。
反而也向前一步，和我身旁的空位站定。
两个人，一左一右，彻底堵死了我所有离开的路线。
他们这是要动手了。
周琴和周慧退到了远处。
脸上带着兴奋和恶毒。
她们期待着，看到我被打倒在地，跪地求饶的场景。
“我最后问你一遍。”
张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删，还是不删？”
我看着他们，笑了。
“不删。”
我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你找死！”
李伟怒吼一声，伸手就向我的衣领抓来。
他的动作很快，很凶狠。
但我没有躲。
我甚至没有站起来。
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脖子的前一秒。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救命啊！”
我的声音，洪亮，凄厉。
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传遍了整个楼层。
李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张强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招。
他们以为我会反抗，会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他们准备好了，用两个成年男人的力量，轻松地把我制服。
但他们没准备好，应对一个“受害者”的呼救。
“打人了！救命啊！”
我继续喊。
我的演技，在这一刻，超越了我那两个姑姑。
我甚至往长椅下面缩了缩，做出一个保护自己的姿态。
“我姑父要杀我！”
“就因为我不肯把奶奶的救命钱给他们！”
“他们就要杀人灭口啊！”
我的喊声，充满了戏剧性的情节。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护士站的护士探出了头。
路过的病人家属停下了脚步。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拿出了手机。
对着我们这边。
张强和李伟，彻底懵了。
他们站在那里，举着手，像两个滑稽的雕塑。
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们的脸，从愤怒，变成了错愕。
从错愕，变成了惊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强最先反应过来，又急又怒地低吼。
“谁要杀你了！”
“就是你们！”我指着他们，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们逼我奶奶放弃治疗，我没同意。”
“你们又逼我拿出录音证据，我没给。”
“你们现在，就要动手打我！”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为了钱，连亲妈和侄子都不要的人！”
我把“钱”、“亲妈”、“侄子”这几个关键词，喊得特别响亮。
围观的群众，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他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鄙夷。
那些眼神，像一把把尖刀，刺在张强和李伟的身上。
张强是个极要面子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放在火上，反复地灼烧。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这么丢人过。
“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保安！保安在哪里！”
一个护士长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保安，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护士长的声音很严厉。
“这里是医院！不准大声喧哗！”
周琴和周慧看到保安来了，也赶紧跑了过来。
“误会，都是误会！”
周琴连忙解释。
“我们一家人，闹着玩呢！”
“闹着玩？”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指着李伟，对保安说。
“他刚才要打我。”
“还威胁我，让我小心点。”
“我要求报警！”
“我要告他，故意伤害和人身威胁！”
我的态度，强硬而坚决。
李伟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没想到，我居然要报警。
事情，彻底闹大了。
“你别血口喷人！”他急了。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碰我一下了吗？”
“你马上就要碰到了。”我冷冷地说。
“而且，你威胁我了。”
“这里，有这么多证人。”
我环视了一圈围观的群众。
“还有监控。”
我又指了指天花板。
“警察来了，自然会调查清楚。”
张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知道，今天，他们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李伟。
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同志，对不起，对不起。”
他对着护士长和保安，连连道歉。
“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这是我侄子，我们叔侄俩，开了个玩笑。”
“声音大了点，影响大家了，是我们不对。”
“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说着，他一把拉住还想辩解的李伟。
又对周琴和周慧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走！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他几乎是拖着三个人，落荒而逃。
那背影，充满了仓皇和狼狈。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电梯口。
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了。
我恢复了平静。
我对护士长和保安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她挥了挥手，让保安和围观的人都散了。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小伙子，你家里这情况……”
“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谢谢您提醒。”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
这只是第二回合的结束。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我回到长椅上，坐下。
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份录音。
我没有听。
我只是按下了“分享”按钮。
然后，在一个加密的云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护身符”。
我把录音，上传了进去。
并且，设置了一个定时邮件。
收件人，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律师朋友。
发送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后。
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我没有取消这个定时邮件。
这封带着录音附件的邮件，就会自动发送到他的邮箱里。
邮件的正文，我已经写好了。
“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
“请把这份录音，交给警方。”
“并且，替我照顾好我的母亲。”
做完这一切。
我才感觉到了真正的安宁。
我靠在冰冷的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需要休息一下。
因为我知道。
接下来的第三回合。
会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也更凶险。
我必须，养足精神，来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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