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田埂。我攥着初中毕业证,站在县纺织厂的铁门前,手心的汗把纸边浸得发皱。门卫大爷叼着烟锅子,上下打量我:“陈招娣?十五岁?”
“嗯,”我声音发颤,手指抠着裤缝,“张主任让我来报到的。”
“跟着来吧,”大爷转身往厂里走,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哐哐响,“车间里的铁疙瘩可不长眼,手脚麻利点,别给你爹惹麻烦。”
我没接话。爹?那个把我和弟弟扔在舅舅家六年,再婚时连封信都没捎的男人,此刻在我心里,还不如纺织厂的铁疙瘩实在。
车间里机器轰隆作响,震得耳朵嗡嗡疼。几十台织布机并排摆着,银灰色的针头上下翻飞,线轴转得像走马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扎着马尾的女人朝我招手:“招娣是吧?我是李桂兰,你叫我李姐就行。”
“李姐好。”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别怕,”李姐嗓门洪亮,盖过机器声,“我带你熟悉下机器,咱们这是国营厂,刚转型招工,能进来不容易。你初中毕业?”
“嗯,刚毕业。”
“那正好,脑子灵光,学起来快。”李姐手把手教我穿线,“看见没?这根经线不能歪,歪了布就出次品,要扣工资的。”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磨得发红,“我在这儿干五年了,每月工资能拿四十多,够养活我家丫头了。”
“四十多?”我眼睛亮了亮,心里算着账,要是能挣这么多,是不是就能不用看赵春莲的脸色了?
“你刚来,学徒期工资低,第一个月大概二十八块。”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等过了试用期,工资就涨了。”
车间里的女工们大多是本地媳妇,说话嗓门都大,家长里短的笑声混在机器声里。有个圆脸的女工凑过来:“李姐,这是你远房亲戚?看着怪瘦小的。”
“是张主任介绍来的,陈老栓的丫头。”李姐说。
“陈老栓?”圆脸女工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天天在村口酒馆喝酒的陈老栓?听说他再婚娶了赵春莲,带着个拖油瓶,把亲丫头扔舅舅家不管不顾?”
我的脸唰地红了,手指紧紧攥着线轴,指甲掐进掌心。李姐瞪了圆脸女工一眼:“少说两句,干活吧。”转头又对我说,“招娣,别往心里去,厂里人多嘴杂,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李姐。”我低声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这些年寄人篱下,听够了闲言碎语,原以为进了厂就能清净,没想到还是逃不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步行半个多小时到厂里,天黑了才回家。赵春莲从不给我留饭,我每天晚上回去,要么啃凉窝头,要么就着咸菜喝稀粥。她总在我耳边念叨:“厂里挣的钱,可不能自己藏着,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弟弟还要读书,你当姐姐的得担起责任。”
我假装没听见,把每天的疲惫都发泄在织布机上。机器的轰隆声成了我的避风港,只要手脚不停,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李姐对我很照顾,有时会从家里带个白面馒头给我,偷偷塞在我手里:“快吃,别让别人看见,不然该说我偏心了。”
“谢谢李姐。”我咬着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我离开舅舅家后,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月底发工资那天,财务室的大姐把一沓崭新的纸币递给我:“陈招娣,二十八块,点一下。”
我颤抖着手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着,心里又激动又忐忑。二十八块,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这份踏实。
下班路上,我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或许可以给弟弟买支钢笔,他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一直用着舅舅家表哥淘汰下来的破笔。剩下的钱,我想自己存着,万一以后赵春莲又找事,我也能有点底气。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堂屋里摆着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瓶二锅头。陈老栓坐在桌边,脸上泛着酒气,赵春莲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不像平时那样拉着脸。
“招娣回来了?快坐。”赵春莲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凳子上,她的手又粗又硬,带着一股猪粪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劲。这一桌子菜,是过年都难得见到的,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爹,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试探着问。
陈老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挣钱了,老子得给你接风。”
赵春莲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招娣啊,你看你现在出息了,进了国营厂,每月都能挣钱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你也得承担一部分。”
我心里一紧,果然是为了钱。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我一个月才挣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怎么了?”赵春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二十八块也是钱!你在厂里管吃管住吗?不还是在家里吃饭、住房子?这些不得花钱?还有你弟弟,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当姐姐的,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受苦?”
“我……”我想说我在厂里不管吃,每天回家都只能啃凉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赵春莲争辩,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陈老栓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往桌上一拍:“招娣,你看看,这是老子给你记的账。”
我拿起本子,翻开一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的开销,从小学一年级的一根铅笔、一块橡皮,到去年过年时赵春莲给我买的那件红袄子,连几毛钱的东西都记在上面。
“你从三岁跟着你舅舅,老子没少给你舅舅家送钱。”陈老栓指着本子,“这些年,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一共是三百六十五块八毛。现在你挣钱了,该还了。”
“爹,你什么时候给舅舅家送过钱?”我忍不住反驳,“我在舅舅家,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舅妈们总说粮食不够,我每天都得帮着打猪草、喂鸡,才能换一口饭吃。”
“你胡说!”陈老栓一拍桌子,酒瓶子都晃了晃,“老子怎么没送过?每次去你舅舅家,老子都给你带糖吃!”
“那点糖,够干什么的?”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妈走的时候,你把我们扔在舅舅家,不管不顾。这些年,你从来没问过我和弟弟过得好不好,现在我刚挣了点钱,你就来跟我要账?”
“你妈?”陈老栓的眼神暗了下来,猛地灌了一口酒,“那个败家娘们,自己想不开喝农药,跟我没关系!要不是她,老子能过得这么窝囊?”
“不许你说我妈!”我腾地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妈是被你逼死的!你天天喝酒、赌钱,地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你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她才走的!”
“反了你了!”陈老栓抬手就要打我,赵春莲赶紧拦住他:“老栓,别冲动,孩子还小,不懂事。”她转头看着我,眼神阴恻恻的,“招娣,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妈是自己想不开,跟你爹没关系。现在你挣钱了,孝顺你爹、补贴家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不答应,那这工作,你也别想干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一片冰凉。陈老栓是我的亲爹,赵春莲是我的后母,可他们心里想的,只有钱。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温暖,从来就不是我的避风港。
“我一个月最多给你十块钱。”我咬着牙说,这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十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赵春莲冷笑一声,“最少二十块!不然你就别住这个家,也别认你这个爹!”
“二十块?”我惊呆了,“我一个月才挣二十八块,给你二十块,我自己只剩下八块钱,怎么活?”
“那是你的事。”赵春莲双手叉腰,“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搬出去。反正你也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不用再靠我们养活了。”
陈老栓在一旁附和:“对,要么每月交二十块,要么滚蛋。”
我看着他们狰狞的嘴脸,心里彻底绝望了。天仿佛塌了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起了妈,想起了她临终前看我的眼神,那么不舍,那么无奈。妈,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要是跟着你走了,我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工资,转身就往外跑。赵春莲在后面喊:“陈招娣,你跑哪儿去?这事没完!”
我没有回头,一直跑,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晚风一吹,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心里一片迷茫。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可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离开家,又能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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