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渊相遇温如霜跳进御花园寒潭时,分明看见了水中倒映的那袭明黄身影。
三月的潭水冷得刺骨,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她屏住呼吸,任自己缓缓下沉,
青丝如墨莲般在水中绽开。耳畔水声轰隆,却仍能清晰听见岸上宫女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温如霜闭上眼睛,
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只大手猛地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被粗暴地拽出水面,湿透的宫装紧贴身体,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身。水珠从睫毛滴落,
模糊的视线里,是当今天子萧执那张俊美而冷峻的脸。“陛、陛下……”她剧烈咳嗽,
泪水混着潭水滑落,演得恰到好处。萧执单手将她捞起,扔在岸边青石上。
周围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温如霜浑身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算计得逞的兴奋。
她挣扎着爬起来,又“虚弱”地跌坐回去,伸手攥住萧执的衣角。那只手白皙纤细,
手腕处却缠着一圈粗布,隐隐透出血迹。“求陛下……别丢下奴婢……”她抬起湿漉漉的脸,
眼中蓄满泪水,声音细若游丝,“奴婢……无依无靠……若陛下不管,
定会死在这里……”萧执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温度。他忽然蹲下身,
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然后,他的手滑到她腕间,
摩挲着粗布下结痂的伤口。“这么漂亮的手,”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不该沾血。”温如霜呼吸一滞。他怎么知道?她杀那三个追兵时,分明处理得干干净净,
连血迹都用化骨水消融了。这手腕上的伤,
是故意留着博取同情的——对外只说是被仇家虐待所致。可她确信,萧执口中的“血”,
不是这个意思。“陛、陛下说笑了……”她勉强扯出笑容,眼泪却掉得更凶,“奴婢胆小,
连杀鸡都不敢……”萧执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良久,
久到温如霜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彻底识破。他终于站起身,脱下龙纹外袍,扔在她身上。
“带回养心殿偏殿。”他对身后太监吩咐,“传太医。”“陛下,
这不合规矩——”老太监低声劝阻。萧执回头瞥他一眼:“朕的话,就是规矩。
”温如霜被宫人搀扶起来,裹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龙袍,一步步跟在萧执身后。她垂着头,
唇角却微微勾起。第一步,成了。养心殿偏殿比想象中朴素。萧执将她安置在此,
派了两个宫女伺候,太医来看过后开了驱寒汤药。温如霜乖乖喝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手腕的伤隐隐作痛。那确实不是仇家所致,
而是她自己用匕首划的——为了掩盖更早的伤痕,那些在无数次刺杀与逃亡中留下的印记。
萧执那句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翻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
养心殿主殿还亮着灯,萧执似乎还未歇息。温如霜眯起眼,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温家满门被诬谋反,一百三十七口人除她外尽数问斩。她能逃出来,
是因为那天恰好溜出府去买胭脂。回来后,只看见冲天火光和满地尸首。仇人位高权重,
她一个弱女子想要报仇,唯一的途径就是攀上更高的权势。而皇帝萧执,
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只是这把刀,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危险。第二天清晨,
温如霜被传唤至主殿。她换上宫女准备的淡粉宫装,略施脂粉,
镜中人便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表情,
确保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又不失端庄,这才跟着太监出门。萧执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
抬了抬眼。“身子好些了?”“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温如霜跪下,
“奴婢叩谢陛下救命之恩。”“起来吧。”萧执放下银箸,“既无大碍,便说说你为何落水。
”来了。温如霜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凄楚:“奴婢……奴婢原是罪臣之女,侥幸得免死罪,
入宫为婢。前日撞见李公公私吞贡品,他威胁奴婢若说出去,
便让奴婢‘意外’消失……”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萧执的表情。皇帝神色淡淡,
看不出信或不信。“所以你就自己跳了潭,想引起注意?
”“奴婢走投无路……”她眼眶泛红,“想着若死了也罢,若能活下来,
或许能遇见贵人……”“贵人?”萧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你觉得朕是贵人?
”温如霜咬唇,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萧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跟朕来。”他转身走向内室。温如霜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那是萧执的书房,三面墙皆是书架,堆满典籍奏折。唯一一面空墙上,挂着一幅画。
温如霜的呼吸停了。画中是一个红衣女子,执剑立于悬崖边,衣袂飞扬,侧脸轮廓冷峻。
画工精湛,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那是她。不,是她三年前的样子。
题字是狂草:“荆棘鸟”。日期落款:永昌三年春猎。永昌三年——那是三年前。
她入宫前三个月。温如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从未见过萧执,
更不记得自己何时被画下这幅画像。三年前春猎,她确实偷偷溜出府去过西山,
但那只是为了采一味珍稀草药给母亲治病。如果萧执那时就见过她,为何不抓她?
她当时已是钦犯之女。“喜欢这幅画吗?”萧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如霜猛地回神,
强迫自己镇定:“画中女子……英姿飒爽,只是奴婢不明白,陛下为何挂这样一幅画在书房?
”“因为她像一只荆棘鸟。”萧执走到画前,指尖轻抚画中人的脸,“一生只唱一次歌,
从离开巢穴起就在寻找荆棘树,找到后便让最尖最长的刺穿透胸膛,在鲜血中放声歌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说,这样的鸟,值不值得欣赏?”温如霜手心沁出冷汗。
“奴婢……不懂这些。”萧执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会懂的。”他说,“从今天起,
你留在养心殿伺候笔墨。”“陛下,这不合适——”温如霜急道。她原计划是借机接近皇帝,
但没想过直接留在他身边。这太危险了。“朕说了算。”萧执打断她,“或者,
你想回浣衣局,继续被李公公‘照顾’?”温如霜噤声。她低下头,
一副顺从模样:“奴婢遵旨。”萧执满意地点头,挥手让她退下。温如霜走出书房,
直到回到偏殿关上房门,才终于允许自己颤抖起来。不对。这一切都不对。萧执看她的眼神,
不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幅画,那个日期,那句关于荆棘鸟的话……她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三年前的她,确实常常一身红衣,那是母亲最爱的颜色。
父亲总说她穿红太扎眼,不像闺阁女子,她却偏要穿。难道萧执真的在更早之前就认识她?
温如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管萧执知道什么,计划不能变。温家的仇一定要报,
而萧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这浮木之下,可能是万丈深渊。接下来的几天,
温如霜尽心尽力扮演着柔弱宫女。她研墨时手指微微发抖,端茶时小心翼翼,
甚至“不小心”打翻了一次砚台,墨汁溅到奏折上,她吓得跪地不起。
萧执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无妨,重写便是。”他竟真的重新誊写那份奏折,
而温如霜眼尖地看见,被污损的那份,是吏部侍郎——她仇人之一的门生——呈上的请安折。
是巧合吗?她不敢深想。第七日傍晚,温如霜“偶遇”了贵妃林氏。那是个骄纵跋扈的女人,
父亲是当朝宰相,在后宫横行惯了。见温如霜从养心殿出来,当即拦住了她。
“你就是那个跳潭的宫女?”林贵妃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不屑,“倒是生得一副狐媚相。
”温如霜低头:“奴婢不敢。”“不敢?”林贵妃冷笑,“不敢还整天在陛下面前晃?
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温如霜早有准备,
却仍被这力道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辣地疼,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惊慌失措地后退,
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身后正是摆放御赐琉璃盏的多宝格。
“哗啦——”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琉璃盏尽数摔得粉碎。
林贵妃脸色骤变。温如霜跌坐在碎片中,手掌被划破,鲜血直流。她抬眼,
看见萧执正站在长廊尽头,不知看了多久。“陛下!”林贵妃急忙跪下,
“是这贱婢自己摔倒,臣妾……”“朕看见了。”萧执缓步走来,语气平静,
“看见爱妃掌掴宫人,致其摔倒,损毁御赐之物。”他蹲下身,扶起温如霜。
她顺势倒进他怀里,抽泣道:“是臣妾不好……没站稳……”萧执轻拍她的背,
目光却落在林贵妃身上。“贵妃失德,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陛下!
”林贵妃难以置信,“您为了一个宫女……”“带下去。”太监上前,
不由分说将林贵妃拖走。温如霜埋在萧执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心中却一片冰冷。
她成功了,借萧执之手除掉了第一个障碍。可萧执配合得太好了,好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手伤了?”萧执抬起她流血的手,从袖中取出丝帕,仔细包扎。
温如霜怯生生道:“陛下……不怪臣妾打碎琉璃盏吗?”萧执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盏是死的,”他缓缓道,“人是活的。
碎了便碎了。”他包扎好伤口,却未松开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间旧伤处轻轻摩挲。“这伤,
怎么来的?”他问。温如霜早有准备:“家道中落时,被债主用铁链锁过……”“是吗?
”萧执轻笑,“可这伤痕走向,不像锁链,倒像……”他停住了。温如霜心跳如雷。
“倒像什么?”萧执松开手,转身望向庭院中盛开的桃花。“像被利器所伤,又刻意掩盖。
”他背对着她说,“温如霜,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温如霜僵在原地。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那一瞬间,她几乎想拔出发簪刺向他后心。
但理智强行压下了冲动——这里是养心殿,周围全是侍卫,她不可能得手。
“奴婢……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她声音发颤。萧执转过身,脸上竟带着笑意。
“不明白也好。”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这场戏,朕陪你演。
只是记住——”他指尖轻点她心口。“别真把自己骗了。”温如霜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猎手。而是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
##第二章双向欺诈琉璃盏事件后,温如霜在宫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
她仍是个卑微宫女,但因着皇帝的“另眼相待”,无人敢再轻易招惹。暗地里,
各种揣测与嫉恨如暗潮般涌动。温如霜心知肚明,却装作浑然不觉,每日依旧垂首研墨,
端茶递水,一副怯懦模样。只是她研墨时,会“不经意”抖落墨滴,污了奏折;奉茶时,
会“不小心”打翻茶盏,弄湿文书。每一次,她都跪地请罪,眼中含泪,肩膀微颤,
演得情真意切。萧执从不重罚,顶多淡淡一句:“下次注意。
”起初温如霜以为他是懒得计较,直到那日她“失手”打翻茶盏,
茶水浸透了一沓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报。萧执扫了一眼,竟笑了。“倒是省了朕的工夫。
”他挥挥手,“这些本就是该烧的东西。”温如霜心中一惊,垂首间偷眼去看。
被茶水晕染的墨迹下,隐约可见几个名字——都是当朝权臣王丞相的门生故旧。她猛然想起,
前几日污损的吏部奏折,似乎也牵连着王党。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她想起萧执那日的话:“这场戏,朕陪你演。”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难道萧执并非被她蒙蔽,
而是在利用她的“笨手笨脚”,顺水推舟清理朝堂?这念头让她整夜难眠。若真如此,
萧执的心思深沉到了何种地步?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次日,温如霜决定再试探一次。
午后,萧执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温如霜奉命送参汤进去。她端着白玉碗,步履轻盈,
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参汤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一位御史身上。
“放肆!”那御史怒喝,“哪来的蠢婢!”温如霜慌忙跪地,瑟瑟发抖:“奴婢该死!
奴婢该死!”萧执抬眸,目光扫过狼藉地面和狼狈御史,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张御史,
”他声音平淡,“衣衫湿了,先回去更衣吧。今日所议之事,改日再谈。”张御史脸色铁青,
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退下。其余几位大臣也识趣告退。书房内只剩二人。
温如霜仍跪在地上,听见萧执走近的脚步声。他停在她面前,
绣着金龙的靴尖几乎碰到她的手指。“起来。”她依言起身,不敢抬头。“手伸出来。
”温如霜迟疑一瞬,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萧执却握住她的手腕,
翻转过来,露出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她十二岁时学剑不慎划伤的,
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这道伤,”他指尖轻抚疤痕,“是怎么来的?
”温如霜早已备好说辞:“小时候顽皮,爬树时被树枝刮的。”“是吗?”萧执松开手,
“可朕看着,倒像是剑伤。”他转身走回书案后,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去换身衣裳,
收拾干净。”温如霜退出书房,心跳如鼓。萧执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那道疤连她自己都险些忘记,他怎么会注意到?她回到偏殿,换了干净宫装,对着铜镜出神。
镜中人眉眼清丽,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警惕。这场戏演得越来越累,因为她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在骗萧执,还是在骗自己。三日后,宫中出了件大事。宠妃赵美人突发急症,
上吐下泻,太医诊断是误食不洁之物。温如霜听说时,正在为萧执整理奏折。她手一抖,
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痕。“怕什么?”萧执的声音突然响起。温如霜抬头,
才发现萧执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慌忙跪下:“奴婢失仪……”萧执却俯身,
拾起那支朱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赵美人病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太医说,
是有人在她的参汤里下了巴豆粉。”温如霜呼吸一窒。是她做的。
她买通了赵美人宫中的小太监,在参汤中下了少量巴豆粉,本想让她出丑失宠,
却不曾想剂量出了问题,导致赵美人症状如此严重。“陛下明鉴,”她强迫自己镇定,
“此事与奴婢无关……”“朕没说是你。”萧执轻笑,“只是这宫中,想害赵美人的人不少。
她父亲最近在朝堂上风头太盛,得罪了不少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说,
下药之人,是冲着她,还是冲着她父亲?”温如霜咬唇不语。“罢了,”萧执转身,
“随朕去看看赵美人。”赵美人寝宫内药气弥漫。美人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
往日娇艳容颜憔悴不堪。见萧执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萧执按住。“爱妃好生休养。
”“陛下……”赵美人眼中含泪,“有人要害臣妾……”萧执在床边坐下,温言安慰。
温如霜站在一旁,垂首侍立,心中却思绪翻涌。她注意到赵美人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
碗沿有一抹淡淡的红色。那是她的口脂。今早她确曾来过赵美人宫中,借口送绣样,
实则为了确认参汤是否被喝下。当时赵美人正在服药,她顺手接过药碗伺候,
唇不小心碰到了碗沿……温如霜手心开始冒汗。萧执安慰了赵美人几句,起身离开。
经过小几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药碗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温如霜却觉得仿佛过了一百年。出了寝宫,萧执突然开口:“你今早来过这儿?
”温如霜心头一跳:“是……奴婢来送绣样。”“哦。”萧执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温如霜辗转难眠。她想起萧执看见药碗时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她毛骨悚然。他一定看见了那抹口脂,一定知道她来过。可他为什么不问?不查?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赵美人渐渐好转,下药之事不了了之。温如霜却越发不安,
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可怕。果然,七日后,一个宫女被拖到养心殿前庭。
那宫女温如霜认识,叫小翠,曾在浣衣局与她共事过。小翠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满脸惊恐。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萧执坐在廊下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茶。温如霜侍立在他身后,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说吧,”萧执放下茶盏,“是谁指使你告发温如霜的?
”温如霜浑身一僵。小翠哭喊道:“没、没人指使!
奴婢只是……只是看见温如霜鬼鬼祟祟从赵美人宫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纸包……奴婢疑心,
才向管事嬷嬷禀报……”“纸包?”萧执挑眉,“什么纸包?
”“奴婢不知……只看见她慌慌张张揣进怀里……”萧执笑了,那笑声让温如霜不寒而栗。
“你倒是忠心,”他说,“可惜,忠错了人。”他抬了抬手。
两个太监立刻将小翠拖到庭院中央,按倒在地。另有一个执杖太监上前,手中廷杖粗如儿臂。
“杖毙。”轻飘飘两个字,决定了生死。廷杖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凄厉惨叫。
温如霜脸色发白,她杀过人,不止一个,但这样公开的、残忍的处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小翠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皮肉开裂的闷响。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温如霜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小翠或许看到了什么,
或许受人指使,但罪不至死。萧执这是杀鸡儆猴,而那只“猴”,就是她。一杖,又一杖。
直到小翠彻底没了声息。执杖太监躬身禀报:“陛下,已毙。”萧执点点头,起身。
他走到温如霜面前,见她脸色苍白,轻笑一声。“怕什么?”温如霜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却也没有杀戮后的兴奋或厌恶,
平静得像刚刚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朕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说,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这宫里,眼线太多,舌头太长。不清净。”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
温如霜下意识后退半步。萧执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回去休息吧。”他转身,
“今日不必当值了。”温如霜逃也似的回到偏殿,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无力。
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步步为营,却原来每一步都在萧执的算计之中。他看她演戏,
陪她演戏,甚至为她扫清障碍——就像驯兽师看着笼中猛兽徒劳挣扎,偶尔投喂一块肉,
欣赏它自以为是的野性。温如霜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意,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好,
既然你要看戏,我便演给你看。既然你要利用我清理朝堂,我便顺你的意。但这场戏的结局,
由不得你一人说了算。三日后,温如霜“病”了。她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
是真的病了——前夜她故意在院中站了半宿,春寒料峭,如愿染了风寒。太医来看过,
开了药。萧执来探病时,她正昏睡着,眉头紧蹙,唇色苍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萧执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温如霜几乎要装不下去。他终于起身,却并未离开,
而是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银簪。那是温如霜的簪子,很普通,
唯一特别的是簪头雕成荆棘花的形状。萧执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偶。温如霜眯着眼,从睫毛缝隙中看见,那布偶做工粗糙,
却穿着明黄色的布片,心口位置扎着一根针。布偶背后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那是萧执的生辰。温如霜心中一惊——她从未做过这种东西!萧执将布偶放在妆台上,
与银簪并排。然后他转身,目光直直看向“昏睡”中的她。“爱妃这病,”他缓缓道,
“来得真是时候。”温如霜心跳如雷,却不敢动弹。萧执走到床边,俯身,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多久。”他直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如霜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布偶不是她做的,那就是有人要陷害她。
是谁?林贵妃?赵美人?还是其他她尚未察觉的敌人?她坐起身,走到妆台前,
拿起那个布偶。针扎得很深,几乎穿透了布偶。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故意伪装。
温如霜冷笑,将布偶扔进炭盆。火焰吞噬了布料,腾起一股青烟。她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既然有人要玩,那就玩大一点。病愈后,温如霜更加“柔弱”了。
她走路轻飘飘的,说话细声细气,对谁都低眉顺眼。萧执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
赏了她许多东西,还准她在养心殿随意行走。这特权引来了更多嫉恨。那日午后,
温如霜在御花园“偶遇”了林贵妃——禁足期满,这位贵妃娘娘似乎并未吸取教训,
反而更加嚣张。“哟,这不是温姑娘吗?”林贵妃阴阳怪气,“病了一场,
倒是越发我见犹怜了。”温如霜屈膝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免了,”林贵妃摆摆手,
“本宫可受不起。谁不知道你现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连本宫都要让你三分呢。
”“娘娘说笑了。”温如霜垂眸,“奴婢只是卑贱宫人,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卑贱?
”林贵妃嗤笑,“卑贱之人,也配用南海珍珠粉?”她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温如霜的手腕,
将她袖子捋了上去。白皙的手臂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链,颗颗圆润,光泽莹莹。
“这是陛下赏的吧?”林贵妃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本宫求了半年都没求到的东西,
你一个贱婢也配戴?”温如霜挣扎:“娘娘,这是陛下所赐……”“陛下所赐?
”林贵妃猛地一扯,珍珠链断开,珠子滚落一地,“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是尊卑!
”她扬手又要打,温如霜却突然抬头,直视她的眼睛。那一瞬间,
林贵妃竟被她眼中的冷意慑住,手僵在半空。温如霜很快又垂下眼帘,
恢复怯懦模样:“娘娘要打便打,只是若被陛下看见,怕是又要惹陛下不快。
”这话戳中了林贵妃的痛处。她脸色变幻,最终狠狠甩开温如霜的手。“走着瞧!
”她撂下狠话,拂袖而去。温如霜蹲下身,一粒一粒捡起散落的珍珠。
指尖触碰到一颗特别圆润的,她微微用力,珍珠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是空的。
她将这颗珍珠悄悄藏入袖中,继续捡拾其他。当晚,萧执来偏殿看她。“听说今日在御花园,
林贵妃又为难你了?”温如霜正在绣帕子,闻言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渗出血珠。
她将手指含入口中,含糊道:“是奴婢不小心,弄坏了娘娘的心情。”萧执走到她面前,
抽出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那细小的伤口。“总是受伤,”他低语,“也不知是真是假。
”温如霜抬眼,眼中泪光盈盈:“陛下不信奴婢?”萧执没回答,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为她指尖上药。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林贵妃的父亲,最近在朝堂上不太安分。”他忽然说,“朕需要一个人,去提醒提醒他。
”温如霜心头一跳。“陛下想让奴婢……做什么?”萧执上完药,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反而握得更紧。“三日后宫宴,林丞相会携夫人入宫。”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朕要你,
让林夫人当众失态。”温如霜明白了。林丞相最重颜面,若夫人在宫宴上出丑,
他必颜面扫地,短期内不敢再与萧执作对。而她,就是那把刀。“奴婢……该如何做?
”萧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掌心。“这是西域来的幻香,无色无味,入酒即化。
饮下后半个时辰,会让人产生幻觉,言行失控。”温如霜握紧纸包,指尖冰凉。
“陛下为何选奴婢?”她问,“宫中能人众多,为何偏偏是奴婢?”萧执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他轻抚她的脸,“只有你做,朕才放心。
”温如霜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冷意。放心?是放心她会去做,还是放心她即使失败,
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奴婢遵旨。”三日后,宫宴如期举行。
温如霜作为御前宫女,负责为女眷斟酒。她换了身淡绿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在姹紫嫣红中反倒显得清丽脱俗。林夫人坐在林贵妃身旁,是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
神情倨傲。温如霜为她斟酒时,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幻香已混入酒壶,无色无味,
连银针都测不出。林夫人端起酒杯,与邻座命妇谈笑,并未注意到这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温如霜退到一旁,垂首侍立,余光却一直注视着林夫人。半个时辰后,药效开始发作。
林夫人起初只是面色潮红,说话声音变大。渐渐地,她开始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甚至当众扯开了衣襟。“热……好热……”她喃喃道,眼神涣散。林贵妃脸色大变:“母亲!
您怎么了?”但林夫人已经听不见了。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舞池中央,
竟开始扭动腰肢,哼起俚俗小调。满座哗然。林丞相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还不快住手!”可林夫人已经彻底失控,她一边跳舞,一边开始脱外衣。
宫女太监慌忙上前阻拦,场面一片混乱。萧执坐在上首,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戏。
温如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场自己亲手制造的闹剧,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冰冷的麻木。
她做到了萧执要求的,也让林丞相颜面尽失。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冤有头,债有主。温家的仇人是那些诬陷构害之人,
不是这些无辜女眷。可她现在在做什么?为了接近仇人,先伤害无辜?
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温如霜浑身一僵。萧执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附在她耳边低语:“做得很好。”他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冰冷如刀。“看,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他说,“你可以让任何人出丑,任何人痛苦,只要你愿意。
”温如霜闭上眼。是,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也是堕落的开始。
##第三章血色告白林夫人的丑闻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林丞相称病不朝,
林贵妃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曾经权倾朝野的林家,顷刻间土崩瓦解。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人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手笔,却无人敢言。
温如霜因“护驾有功”——在宫宴混乱中“奋不顾身”挡在萧执身前——被破格封为才人,
迁居揽月阁。旨意下来那日,温如霜跪在养心殿前接旨,额头触地,心中一片冰凉。才人,
正五品,对她这个罪臣之女已是天大的恩典。可她知道,这恩典背后是更牢固的枷锁。
“温才人,接旨吧。”宣旨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温如霜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明黄绸缎,
只觉得烫手。她抬眼,看见萧执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意。“谢陛下隆恩。”她叩首,
声音平静无波。迁居揽月阁后,温如霜的日子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每日都有各宫妃嫔送来贺礼,说着言不由衷的恭喜,眼底却藏着嫉恨与算计。她知道,
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萧执常来揽月阁,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有时会留宿。
温如霜尽心扮演着温顺才人,为他研墨铺纸,弹琴作画,
偶尔“不经意”提起朝中某某大臣的趣闻轶事——那些都是她暗中搜集的,
关于仇人们的信息。萧执总是听着,不置可否,但温如霜注意到,她提过的人,
不久后总会“恰巧”犯些小错,或被调离要职,或遭申饬。他在利用她清理朝堂,
她心知肚明,却也乐得配合。只是每一次,当他深夜拥她入眠,呼吸平稳绵长时,
温如霜总是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的金龙,心中反复思量:萧执到底是谁?他为何要这样做?
那幅荆棘鸟画像,三年前的春猎,他究竟知道多少?这疑问如芒在背,让她寝食难安。
转眼入夏,宫中举办端午宴。温如霜着一袭水绿色宫装,发间簪着萧执赏的翡翠步摇,
随驾赴宴。席间歌舞升平,她却如坐针毡——今日王丞相也会来,那是她最大的仇人,
当年诬陷温家谋反的主谋之一。酒过三巡,王丞相起身敬酒,红光满面,侃侃而谈。
温如霜盯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列举温家“十大罪状”,亲手将她父亲送上刑场。“温才人似乎对王丞相颇有兴趣?
”萧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如霜悚然一惊,
忙垂下眼帘:“臣妾只是……觉得丞相大人谈吐不凡。”“是吗?”萧执轻笑,“朕还以为,
才人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温如霜背脊发凉,不敢接话。宴至中途,萧执离席更衣。
温如霜也借口透气,走到殿外廊下。夏夜微风带着荷香,稍稍吹散了她心中的郁结。
她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月色,思绪万千。突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宫人脚步不会这样轻,这样稳。温如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依旧望着池水。身后之人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股杀气,冰冷刺骨。三步,两步,
一步——她猛地侧身,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脖颈掠过,斩断了几缕发丝。月光下,
刺客一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没有呼喊,没有质问,刺客第二刀已至。
温如霜疾退,后背撞上栏杆,再无退路。刀刃直取心口,她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擒住刺客手腕,右手并指如刀,狠击其肘部关节。刺客吃痛,
刀脱手飞出。温如旋顺势扭身,一个肘击重重撞在刺客心口,同时右手扣住其咽喉,
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轻响,刺客眼中的狠厉瞬间凝固,身体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温如霜喘息着松开手,看着地上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她杀过很多人,
但从未在宫中,从未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方才那一套动作,是温家祖传的擒拿术,
专攻关节要害,父亲曾说,这是战场上保命的功夫,轻易不可示人。“爱妃好身手。
”温如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萧执站在廊柱阴影里,不知看了多久。他右手捂着左臂,
指缝间渗出鲜血——一支短箭深深没入皮肉。“陛下!”温如霜失声惊呼,上前查看伤势。
箭上有倒刺,入肉三分,血流不止。她撕下衣摆,想为他包扎,手却抖得厉害。
萧执握住她的手:“别慌,死不了。”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稳住了她的颤抖。
温如霜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检查伤口:“箭上有毒,必须立刻取出。”萧执点头,
任由她扶着自己往偏殿走。侍卫们这时才匆匆赶来,见到地上尸体和皇帝受伤,
吓得跪了一地。“封锁宫门,彻查。”萧执声音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尸体抬走,
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诛九族。”侍卫领命而去。偏殿内,太医尚未赶到。
温如霜找来匕首、烈酒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处理伤口。她割开萧执衣袖,露出狰狞的箭伤,
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小心切开皮肉。“忍着点。”她低声道,下手快准狠,匕首一挑,
带倒刺的箭镞被挖了出来。黑血涌出。温如霜用烈酒冲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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