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看起来气色更差了呀。”林薇薇声音娇柔,从前林晚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现在只感到骨髓发寒。“爸妈让我来看看你,哦,还有小辉,他也惦记着你呢。
”林晚眼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抿着,没说话。喉咙里全是血腥气。林薇薇也不在意,
自顾自在床边唯一的凳子上坐下,从小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被单上。“姐,
你也别怪爸妈心狠。你这样子,医生都说没治了,何必再浪费钱住在这里?
家里……现在也难。”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三人病房里另外两张空着的床,
意思不言而喻——连独立病房都住不起的累赘。“小辉年底要结婚了,女方家条件好,
彩礼、房子、车子,哪一样不要钱?爸妈把老家那点底子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
”林薇薇叹口气,仿佛真的很忧愁,“你也知道,爸妈这辈子就指望小辉传宗接代,
光宗耀祖了。你这病……反正也好不了了,最后帮家里一把,好不好?”林晚的指尖,
在被单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后帮家里一把?林薇薇把文件往她眼前推了推,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这是一份人身意外险的受益人变更协议,
还有一份……器官自愿捐献同意书。姐,你放心,你走了以后,保险公司赔的钱,
还有……那些能用的部分,都能帮家里渡过难关。小辉的婚事就稳了,爸妈也能安享晚年。
你从小就最懂事,最顾家了,对不对?”懂事。顾家。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钎,
狠狠捅进林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为这两个词活的。十六岁,成绩优异,
被县重点高中录取,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去打工,帮衬家里,
供弟弟上学才是正理。”她辍了学,跟着同乡进了沿海的电子厂,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每月工资,除了留两百块钱买最便宜的卫生巾,其余一分不少寄回家。二十岁,
厂里有个技术员喜欢她,人老实,说要带她见父母。爸妈一个电话打来,
哭天抢地:“你弟要上中专了,学费贵啊!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谁管我们?谁管你弟?
不准谈!赶紧多打点钱回来!”她断了念想,把技术员送的那条廉价丝巾压在箱底。
二十五岁,她累垮了身体,辞了工回家。爸妈又说:“回来正好,镇上新开了个服装店招人,
你去。**薇薇要艺考,费用高,你得多挣点。”她拖着病体站柜台,风吹日晒,
攒下一点钱,想自己开个小店,妈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弟要买房凑首付,
你当姐的不帮谁帮?”钱没了,店黄了。三十岁,她查出肝炎,没敢告诉家里,
自己偷偷吃药。林薇薇大学毕业,进了大公司,光鲜亮丽,找了个家境不错的男朋友。
爸妈喜气洋洋,掏空积蓄给薇薇置办嫁妆,说“薇薇是门面,不能丢人”。
她肝区疼得整夜睡不着,打电话回家,妈不耐烦:“一点小毛病矫情什么?
薇薇正跟未来亲家吃饭呢,别触霉头!哦对了,你手里还有没有钱?
你弟想换辆车……”三十三岁,确诊肝癌晚期。她打电话给林薇薇,
那时薇薇已经靠着她多年输血和婆家支持开了家小公司,语气惊讶又敷衍:“呀,这么严重?
姐,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平时太省,不注意身体。我最近忙死了,有个大单子要跟,
你先治着,钱……我周转过来就打给你。”她再打给父母,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
说:“晚晚,爸知道你难。可家里实在……薇薇公司要资金,小辉媳妇刚生了孩子,花销大。
你那病,听天由命吧。”听天由命。她呕心沥血,剜肉饲亲,到头来,换了一句听天由命。
而此刻,她奄奄一息躺在这里,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亲人,给她送来的“最后关怀”,
是让她用这条油尽灯枯的命,再榨出最后一滴油水,去成全弟弟的婚姻,去装点妹妹的富贵,
去供养父母那永远填不满的偏心!恨吗?早就恨了。怨吗?早已麻木。可此刻,
看着林薇薇那张保养得宜、写满算计的脸,看着那份冰冷的协议,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骨嶙峋的肩膀耸动,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林薇薇皱眉,嫌恶地往后挪了挪凳子,怕被病菌沾染。等咳嗽稍歇,
她才重新露出那种虚伪的关切:“姐,签了吧。签了你就解脱了,
也算是……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点贡献。爸妈养你一场,不容易。”养她一场?是啊,
养大她,就像养一头注定要宰杀吃肉的牲口。榨干她的青春,她的血汗,她的健康,最后,
连这副残破的躯壳和死后的赔偿金,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林晚忽然想笑。
她真的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水渍洇开的霉斑,
形状狰狞。价值?她这一生的价值,就是做一个合格的扶弟魔,直到死。意识开始模糊,
剧痛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不甘、愤恨、悲凉。
耳边似乎还有林薇薇轻柔却冰冷的声音在催促,还有远处隐约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
嗓门很大,带着市侩的笑:“……对,对,快了,
就这两天的事儿……拿到钱小辉婚事就能办了……哎呀,
那死丫头总算还有点用……”黑暗彻底降临。也好。就这样吧。
下辈子……下辈子……“林晚!死丫头片子耳朵聋了?叫你多少声了?!
”尖锐的、熟悉的、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女高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混沌的黑暗。
林晚猛地睁开眼。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像是宿醉,又像是从极高处坠落。
她急促地喘息着,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刷着半截绿色墙裙、贴着过时明星海报的墙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
铺着洗得发白、印着俗气牡丹花的床单。窗户开着,传来楼下菜市场熟悉的喧嚣,
混杂着煎饼果子的油烟味和烂菜叶子的酸腐气。这是……她十六岁以前的房间?
老家县城那套破旧单元房里,她和林薇薇共用的小卧室?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房间狭小,
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木头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书桌上,
堆着高高的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摊开的,是初三数学总复习,一道二次函数题只解了一半。
旁边放着铁皮铅笔盒,边缘已经磕碰得掉了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迹。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夏的热度。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她心脏骤停。
“咚咚咚!”房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母亲王秀兰更加暴躁的吼叫,“林晚!死屋里孵蛋呢?
赶紧滚出来!事儿跟你说不清是不是?!”林晚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
虽然有些粗糙,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薄茧,但皮肤紧致,充满了属于少女的弹性。
没有后来在工厂被化学试剂腐蚀的疤痕,没有常年握剪裁刀磨出的硬茧,
更没有病重后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可怖。她颤巍巍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温润,
饱满,带着年轻的体温。不是梦。那蚀骨的疼痛,医院冰冷的绝望,林薇薇精致的残忍,
父母刻薄的漠然……都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前生。而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中考刚刚结束,命运被强行扭转的那个夏天?“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王秀兰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常年劳作和操心,
脸色黑黄,皱纹深刻,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戾气。她身上穿着廉价的化纤碎花短袖,
头发随便用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哟,大**总算醒了?
”王秀兰撇着嘴,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物,“跟你说了今天刘婶带你去见工,
你还睡懒觉?赶紧的,收拾收拾,穿那件蓝格子衬衫,精神点!
”见工……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就是今天!中考成绩还没下来,
但父母已经认定她考不上重点高中——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考不考得上。
邻居刘婶在省城一家新开的服装厂有关系,能介绍人进去当流水线女工,包吃包住,
一个月据说能拿四百多块。这在九十年代末的县城,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前世的今天,
她哭着哀求,说自己想读书,成绩可以上县一中。父亲林建国黑着脸抽着烟不说话,
王秀兰则用指头戳着她的脑门骂:“读读读,就知道读!家里什么条件你不清楚?
你弟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不要钱?**身子弱,学艺术费钱着呢!
你当姐的不帮着分担,想累死我们两个老的吗?女孩子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读那么多书有屁用!赶紧出去挣钱是正经!”她反抗过,绝食过,最后被父母轮番咒骂,
被弟弟林辉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妹妹林薇薇“好心”劝说“姐,爸妈也是为你好,
出去见见世面”,最终,还是在泪水中屈服,跟着刘婶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开始了她噩梦般的前半生。王秀兰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动,火气更旺,几步冲进来,
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薄被:“聋了还是傻了?我说话你听见没有?赶紧起来!刘婶一会儿就到!
”被子掀开,带起一阵风。林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冷,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秀兰。那眼神,
冰冷,陌生,没有丝毫十六岁少女应有的怯懦、委屈或依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沉淀着前世三十多年积累的所有痛苦、绝望和……恨意。王秀兰被这眼神看得一愣,
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随即便被更汹涌的怒气取代:“瞪什么瞪?反了你了!
还不快……”“我不去。”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因为刚醒,
也因为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前一夜哭泣的疲惫。但语气里的平静和斩钉截铁,
却让王秀兰的骂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王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晚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粗糙的触感传递上来,让她更加清醒。她慢慢站起身,
虽然比王秀兰矮了半个头,身体也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
平视着母亲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我说,我不去服装厂打工。”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敢!”王秀兰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不去打工?你吃什么?喝什么?这个家谁养?啊?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就是让你来当大**顶嘴的?!”熟悉的控诉,熟悉的道德绑架。前世,每一次她稍有反抗,
这些话就像紧箍咒一样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最终屈服。但这一次,不会了。
林晚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家里困难,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可以去打工。”王秀兰脸色稍缓,
以为她终究还是怕了,服软了,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赶紧……”“但是,
”林晚打断她,目光扫过闻声从客厅探进头来的父亲林建国,
以及穿着漂亮新裙子、靠在门边看好戏的妹妹林薇薇,“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家,断绝关系。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与你们无关。同样,你们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也与我无关。
”“轰——!”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林建国手里的廉价卷烟掉在了地上。
林薇薇脸上的看好戏的表情僵住,慢慢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王秀兰张大了嘴,
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话。几秒钟后,王秀兰率先爆发,
她猛地冲上前,扬起手就要朝林晚脸上扇去:“你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说什么?
断绝关系?我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那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下。前世的林晚,
会吓得闭眼,会哭着承受。但此刻,林晚只是微微侧身,王秀兰的巴掌就擦着她的脸颊落空,
用力过猛之下,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林晚站稳,目光扫过王秀兰因愤怒和失手而涨红的脸,
扫过林建国阴沉震惊的眼神,扫过林薇薇那掩不住惊疑的目光,最后,
落在闻声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冰棍的弟弟林辉身上。十一岁的林辉,
被宠得白白胖胖,一脸懵懂又带着惯有的骄纵。这个家,
这个她曾付出一切、最终却被啃噬得尸骨无存的家。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前世残留的幻痛,也是今生决裂的钝痛。但更多的,
是一种冲破牢笼、斩断枷锁的、近乎暴烈的快意。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的劣质烟味、汗味、还有林辉冰棍甜腻的香精味,如此真切,提醒着她,
这一切不是梦,是她重新握在手里的、残酷而真实的人生。“我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你们。
”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回荡在狭小拥挤的客厅里,“签字,
按手印,从此两清。不然,打工的事,免谈。”“你……你……”王秀兰指着她,手指颤抖,
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敢威胁我们?林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她这是要造反啊!
”林建国捡起地上的烟头,狠狠碾灭,黑黄的脸上肌肉抽搐。
他是个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的男人,家里大事小事基本由王秀兰拿主意,但此刻,
女儿的话显然也触及了他那点可怜的、关于“父权”和“孝道”的尊严。“晚晚,”他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惯常的、试图讲道理的调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爸妈养你这么大……”“养我?”林晚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是养我,
还是养一个干活机器、一个血包?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活哪样不是**?
弟弟妹妹哪样不是我带?我考上重点初中,你们说浪费钱,让我去读最差的学校,
因为学费便宜。我每天走五里路上学,回家还要做饭洗衣,作业只能熬夜写。中考前,
我说想买本复习资料,五块钱,妈你骂了我三天,说我不体谅家里困难。”她每说一句,
王秀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林建国的头就低下一点。“现在,我中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
你们就迫不及待要把我卖去工厂,一个月四百块,够给林辉买多少零食玩具?
够给林薇薇买几件新裙子?”林晚的目光像冰锥,刺向躲在父母身后的弟弟妹妹。
林辉被她看得一哆嗦,冰棍掉在了地上。林薇薇则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故作委屈:“姐,你怎么能这么说?爸妈也是为你好……”“为我好?
”林晚截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林薇薇,
我房间抽屉里那支你偷用了大半、又说不见了的口红,是什么牌子的?很贵吧?
妈上个月偷偷塞给你买画具的五十块钱,是从给我攒的学费里拿的吧?
”林薇薇的脸“唰”地白了。王秀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胡说什么!
薇薇学艺术那是正经事!将来能赚大钱!你能比吗?”“是啊,我不能比。”林晚点点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我这个不能比的,从今天起,就不碍你们的眼了。
断绝关系,我出去自生自灭,你们正好可以全心全意培养能赚大钱的薇薇,
还有你们林家的独苗宝贝儿子。”她转身,走向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协议我自己会写。
你们同意,就签字按手印。不同意,”她顿了顿,回头,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
“我就去派出所,去街道办,说说这些年我是怎么‘被抚养’的,
再说说你们打算把未成年的女儿送去外地工厂打工的事。看看是你们有理,还是我有理。
”九十年代末,普法还不那么深入,但“未成年”、“非法用工”这些字眼,
足够让爱面子的王秀兰和林建国心惊肉跳。更重要的是,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硬、如此条理清晰、如此……陌生的林晚。眼前的女儿,
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怯懦和顺从,只剩下冰冷的棱角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秀兰还想叫骂,林建国拉住了她,脸色灰败,低声道:“让她写。
”他们不相信林晚真的敢,也不相信她能活下去。
一个十六岁、初中刚毕业、身无分文的女娃,离开家,能干什么?饿几天肚子,吃够了苦头,
自然就会哭着回来认错求饶。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签个破纸算什么?
哄她先听话去打工挣钱才是要紧。抱着这种心态,半个小时后,
当林晚将一份用作业纸工工整整写好的“断绝关系协议书”放在他们面前时,
王秀兰几乎是带着一种施舍和看好戏的表情,催促着林建国,两人分别按下了红手印。
协议很简单:林晚自愿与父母林建国、王秀兰断绝亲子关系,自此双方权利义务一刀两断,
生不养,死不葬,各不相干。下面写着日期,以及双方姓名、指印。
林晚仔细地将那薄薄一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这一步,踏出去了,就再无回头路。
她没有再看那一家四口复杂各异的脸色,径直回到小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两双磨破了边的鞋子,书包,课本,
一个掉漆的铁皮铅笔盒,
、积攒了多年、一共二十三块六毛的零钱——那是她捡废品、帮同学写作业一点点攒下来的,
原本是想买那本五块钱的复习资料。
她把它们塞进一个破旧的、印着“上海旅游”字样的帆布包里。最后,
目光落在书桌抽屉角落,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银色的旧钢笔。笔身有些划痕,
但擦拭得很干净。这是去世的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外婆是小学老师,
曾说希望她能用这支笔“写出自己的路”。前世,这支笔在王秀兰一次发脾气时被摔坏了,
她偷偷捡回来,却再也修不好。如今,它完好地躺在这里。林晚拿起钢笔,
冰凉坚硬的触感握在掌心,仿佛传递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她将笔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内侧口袋。拉上拉链,拎起轻飘飘的背包,她走出房间,穿过客厅。
王秀兰正低声跟林建国说着什么,眼神不善地瞟过来。林薇薇坐在沙发上,
假装翻看一本时尚杂志,眼角余光却一直跟着她。林辉又找了根冰棍,吃得吧唧响。
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她走到门口,
手搭在生了锈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咔哒。”老旧的房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气息。楼道里光线昏暗,充斥着霉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她一步步走下水泥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出单元门,
夏日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马路对面,刘婶正嗑着瓜子,
跟几个老太太闲聊,时不时朝这边张望,看到她出来,眼睛一亮,
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迎上来。“哎哟,晚晚出来了!收拾好了?这就对了嘛,
听你爸妈的准没错!走,婶儿带你去车站,今晚的火车,明儿一早就能到厂里,吃上热乎饭!
”刘婶热情地来拉她的胳膊,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林晚轻轻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刘婶一愣。“刘婶,”林晚开口,声音平静,“我不去服装厂了。麻烦您跑一趟,不好意思。
”“啥?”刘婶脸上的笑容僵住,声音拔高,“不去了?你这孩子!说好的事儿怎么能变卦?
你爸妈知道吗?他们同意?”“他们同意了。”林晚不欲多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转身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哎!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林晚!你给我站住!
”刘婶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林晚没有停留,脚步甚至加快了一些。
破旧的帆布包拍打着她的腿侧,里面的课本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二十三块六毛钱在口袋里,
沉甸甸的,是她全部的家当。去哪儿?不知道。但她知道,绝不能停下。停下,
就会被身后那个名为“家庭”的泥沼重新吞噬。她穿过嘈杂的菜市场,
穿过飘着油条香味的早餐摊,穿过贴满各种招工小广告的电线杆,一直往前走。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阳光炙烤着大地,
也炙烤着她年轻却已千疮百孔的心。走到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她停了下来。车水马龙,
人声鼎沸。左边是通往汽车站的路,右边是去往邻县的方向,前面是县城唯一的主街,
后面……是她刚刚逃离的那个“家”。她站在原地,看着红绿灯变换,看着行人匆匆,
有一种强烈的、悬浮于世的不真实感。重生了。然后呢?十六岁的身体,初中文凭,
二十三块六毛钱,一支旧钢笔,一纸断绝书。前路茫茫,荆棘密布。但,心底深处,
那簇从绝望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苗,虽然微弱,却在顽强地跳跃着。至少,她自由了。
不再是任何人的血包,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的命,从这一刻起,只属于她自己。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回头,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林晚深吸一口气,
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抬起手,抹去额角的汗,
也抹去眼角那一丝险些渗出的湿意。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书报亭。亭子的玻璃窗上,
贴着一张略微褪色的招聘启事。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书报亭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眯着眼看报纸。林晚走到近前,
仔细看那张招聘启事。“招聘:县城图书馆临时图书整理员。要求:初中以上学历,
细心耐心,能吃苦。日结,一天八块,包一顿午饭。联系人:李馆长,
地址:文化路县图书馆。”图书馆……书……前世,她最渴望的就是能安安静静地看书。
在工厂流水线上,在站柜台的空隙,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书本是她唯一的精神慰藉,
也是她偷偷自学高中、甚至大学课程的唯一途径。
那些被她翻烂的旧教材和从废品站捡来的杂志,曾是她黯淡人生里微弱的光。日结八块,
一个月做满就是二百四,虽然比不上服装厂,但对她现在而言,是能立刻抓住的浮木。而且,
包一顿午饭,能省下饭钱。几乎没有犹豫,她记下了地址。文化路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
县图书馆是一座灰扑扑的三层老楼,藏在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后面,显得安静而陈旧。
门口挂着木牌子,漆色斑驳。林晚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和学生在安静地看书。她找到值班室,说明了来意。
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的阿姨,听说她是来应聘临时整理员的,
便指了指楼上:“李馆长在二楼办公室,你上去问问吧。”二楼走廊很安静,
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擦得光可鉴人。馆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老先生,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林晚敲了敲门。李馆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她:“小姑娘,有事?”“馆长您好,
我在书报亭看到招聘启事,想来应聘临时图书整理员。
”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从容。李馆长看了看她单薄的身板和洗得发白的衣服,
又看了看她背着的破旧帆布包,眉头微蹙:“我们这活可不轻松,
主要是搬运旧书、分类、整理、打扫卫生,都是体力活。你多大了?看着年纪不大。
”“我十六了,今年刚初中毕业。”林晚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我力气不小,
做事也细心,不怕脏不怕累。您可以试用我一天,如果我做得不好,您不用给工钱。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般这个年纪女孩的怯场或闪躲。李馆长沉吟了一下。
图书馆经费紧张,临时工不好找,年轻人嫌钱少活累,年纪大的又干不动。
眼前这女孩虽然看着瘦弱,但眼神里有股难得的韧劲。“行吧。”李馆长点点头,
“今天就可以开始。先把一楼东边那个旧期刊阅览室收拾出来,
里面的杂志报纸堆积好几年了,需要分类整理,能上架的上架,该处理的处理。
工具在隔壁储藏室。中午食堂有饭,十二点开饭。下班前我来检查,合格就结当天工钱。
”“谢谢馆长!”林晚鞠了一躬,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旧期刊阅览室果然如李馆长所说,
堆满了灰尘。各种过期的报纸、杂志小山一样堆在墙角、桌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窗户紧闭,窗帘发黄。林晚没有抱怨。她挽起袖子,先去打了水,
找来抹布、扫帚、鸡毛掸子。开窗通风,然后开始耐心地整理。她先把报纸按日期大致分类,
杂志按种类和年份区分。动作麻利,有条不紊。灰尘很大,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就沾满了灰,额头也冒出汗珠。但她干得很认真,
眼神专注。接触到那些或新或旧的书页,闻到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她熟悉且喜爱的领域。中午,
她在图书馆简陋的食堂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饭——一碗青菜面条,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肥肉。
味道普通,但她吃得很珍惜。这是她凭自己劳动换来的第一顿饭。下午继续整理。
期间李馆长来看过一次,见她干得井井有条,
把一些珍贵的地方文献杂志也小心地单独拣出来放好,暗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快到下班时,林晚不仅把堆积的报刊整理分类好,还把整个阅览室打扫得干干净净,
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也明亮了许多。李馆长再次过来检查,眼里露出满意之色。
“干得不错,小姑娘。明天还来吗?”“来!”林晚毫不犹豫。
李馆长从口袋里掏出八张皱巴巴的一元钱,递给她:“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八点准时到。
”“谢谢馆长!”林晚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里。八块钱,不多,但这是她新生后,
完全依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她找了个公共水龙头,仔细洗了脸和手,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
她需要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旅馆是住不起的。她记得县城西边靠近汽车站那边,
有一些老旧的筒子楼,里面常有按床位出租的、极其便宜的大通铺,
主要是给过往的货车司机或临时工住的。顺着记忆找过去,果然在一片嘈杂混乱的街区背后,
找到了一个挂着“住宿”灯箱的昏暗门脸。门口坐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
抬眼打量她:“住店?一晚上五块,通铺,男女分开,公共厕所。”环境可想而知。
但林晚没有选择。她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胖女人收了钱,
递给她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三楼,307,最里面靠窗那个铺位是你的。
晚上十点锁大门。”房间比想象中更糟。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
密密麻麻摆了八张双层铁架床,住满了人。汗味、脚臭味、烟味、劣质洗发水味混杂在一起,
几乎令人窒息。空气污浊,光线昏暗。她的铺位在上铺,床单被褥看上去油腻腻的,
不知多久没洗。同屋的人有男有女(虽然是分开的区域,但只是用布帘简单隔开),
各自忙碌或躺卧,投来麻木或好奇的一瞥,很快又移开视线。林晚默默爬到自己的上铺,
放下帆布包。她没有动那床脏被褥,只是和衣躺下,面朝墙壁。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人生疼,
周围的鼾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但她太累了。身体上的,精神上的。
十六岁的身体还未经历过前世的摧残,但重生的冲击和一天的体力劳动,足以耗尽她的精力。
在令人窒息的异味和嘈杂中,她竟很快沉沉睡去。没有做梦。没有前世的痛苦片段。
只有一片深沉疲惫的黑暗。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李馆长似乎对她的守时很满意,
又给了她新的任务:整理地方志文献库。那里更加杂乱,灰尘更厚,
还有很多脆弱的旧书页需要特别小心。林晚依旧干得一丝不苟。
她发现自己在整理和分类方面有种天然的优势,思路清晰,效率很高。李馆长偶尔过来,
看她小心翼翼对待那些古籍的样子,眼神越发温和。中午在食堂,她听到几个老馆员闲聊,
说省城最近要搞一个地方文献保护与数字化项目,可能会从下面市县图书馆抽调人手去帮忙,
或者征集一些民间保存完好的地方史料,有奖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晚心里微微一动。
下午下班,她又拿到了八块钱。加上昨天剩的三块多(住宿花了五块),
她手里有了将近二十块。她没再去住那五块钱的通铺,
而是在图书馆附近找到一个晚上看自行车棚的老太太,用两块钱一晚的价格,
租下了她家楼梯间一个仅能放下一张行军床的杂物间。虽然狭窄,但至少干净、安静,
也有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老太太姓吴,孤身一人,儿女在外地,看她年纪小又安静懂事,
便答应了,还允许她用门口的小煤炉烧点热水。生活似乎暂时稳定下来。
每天在图书馆整理书籍,虽然辛苦,但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书,让她感到充实。
她利用一切空闲时间阅读,从文学名著到历史地理,从报纸杂志到专业书籍,
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晚上回到小小的楼梯间,在昏暗的灯光下,
她开始用外婆留下的那支钢笔,整理白天看到的有用信息,记录自己的想法,
甚至尝试写一些读书笔记和小文章。她知道自己起点太低,时间紧迫。
前世有限的阅历和偷偷自学的知识,是她唯一的底气。她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一个能让她真正立足、摆脱贫困、走向强大的出路。机会在一个星期后降临。那天,
她在整理一堆捐赠来的旧书时,发现其中夹杂着几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抄本。
打开一看,竟然是本县清末民初一位乡绅的日记和札记,
里面详细记载了当时本地的风土人情、物产贸易、民间传说,
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商业契约和家族账目片段。字迹工整,保存相对完好,
具有很高的地方史料价值。她立刻报告了李馆长。李馆长仔细查看后,非常激动:“好东西!
这是研究我们县近代社会经济的珍贵一手资料!小林,你立了一功!
”他当即决定将这几本手稿重点保护,并上报省里那个文献保护项目。几天后,
省图书馆果然派了专家下来鉴定。专家对这批手稿价值给予了肯定,并按照项目规定,
发放了一笔两百元的“民间史料发现奖励金”,指名给发现者林晚。两百元!在九十年代末,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她在图书馆干将近一个月的临时工工资。
李馆长将装着两百元现金的信封交给林晚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小林,
你是个细心又有运气的孩子。这笔钱你应得的。好好利用。”握着厚厚的信封,
林晚的心跳得很快。这不只是一笔钱,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肯定。知识,细心,
加上一点运气,是可以创造价值的。她没有乱花这笔钱。留下了必要的生活费,
将其余的一百五十元,连同这几天攒下的工钱,仔细收好。
她开始更加有意识地浏览报纸、收听广播(吴老太太有一台旧收音机),关注外面的信息。
她注意到,随着经济发展,县城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变化:私人小店多了,
人们对文化生活有了更多需求,年轻人开始追求时尚……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县城唯一的中学校园附近,人流密集,但除了几家卖文具零食的小店,
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适合学生和年轻人口味的休闲阅读场所。而她,
在图书馆工作了这些日子,对书籍的分类、整理、流行趋势有了一定了解,也通过处理旧书,
知道一些便宜的进货渠道(比如市里的图书批发市场,
或者一些纸厂处理的瑕疵书、库存书)。或许……可以开一家小小的租书店?
租书店成本相对较低,主要是房租和初始购书款。
她可以主营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流行杂志、漫画这些学生和年轻人喜欢的内容,
兼卖一点文具、饮料。模式可以按天出租,也可以办理月卡。地点就选在学校附近,
哪怕只是一个几平米的小门面。这个想法让她兴奋起来。她利用休息时间,
偷偷去学校周边考察,记录人流,观察现有店铺的租金和经营情况。
她计算着手头的资金:奖励金加攒下的工钱,不到两百块。租一个最小最偏的门面,
付一个月租金押金可能就要去掉大半,剩下的钱能进的书非常有限。启动资金严重不足。
但她不想放弃。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实现、也最契合她能力的出路。
她开始更加节省,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食物,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同时,
她在整理图书时更加留意,
有破损但不影响阅读、图书馆又准备处理的流行小说、杂志偷偷收集起来(征得李馆长同意,
以极低的价格甚至免费拿走)。这些书稍作修补,就可以成为她租书店的第一批“货源”。
她还尝试着,用那支旧钢笔,
给她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家青少年杂志投稿——一篇关于珍惜时光、努力读书的短文。
她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试试。就在她为启动资金发愁时,那家青少年杂志社竟然回信了!
信很短,告知她的稿件被录用,将于下月刊出,稿费十五元,随信附上录用通知。十五元!
对她而言,又是一笔雪中送炭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她巨大的信心。她的文字,
是可以换来价值的。稿费还没到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规划。她决定,再在图书馆干半个月,
攒够差不多两百五十块钱,就辞职,去找门面,把租书店开起来!然而,
就在她踌躇满志规划未来时,麻烦找上门了。那天下午,她刚走出图书馆,
准备去吴老太太那里,就被三个人堵在了僻静的街角。王秀兰,林薇薇,
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嘴里叼着烟的青年,那是王秀兰的娘家侄子,王彪,
县城里有名的混混。王秀兰双手叉腰,脸上再没有前几日按手印时那点虚伪的平静,
而是满脸的怒气和刻薄:“好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躲到这里来享清福了?
让我们好找!”林薇薇站在母亲身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委屈和谴责:“姐,
你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响就走了,爸妈多担心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吗?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知道,断绝关系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对于王秀兰这种占不到便宜就觉得自己吃亏的人来说。“协议签了,字据在了。
我们两清了。”林晚语气冷淡。“清?清个屁!”王秀兰啐了一口,“那破纸能算什么?
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一辈子都欠我的!听说你在这儿找了个轻松活,还得了笔外快?
长本事了啊?钱呢?拿出来!你弟看上了一双新球鞋,正等着钱买呢!”果然是为了钱。
林晚心底一片冰寒。前世吸血的套路,今生换了个由头,依旧如此直白丑陋。“我的钱,
跟你们没关系。”林晚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嘿!小表妹,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王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吊儿郎当地走上前,伸手就想来拽林晚的胳膊,
“听说你得了两百块?乖乖
林晚王秀兰林薇薇小说_(黑色周八)完整版阅读 新书《林晚王秀兰林薇薇》小说全集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