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用力地咽了下去。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却也是最让他……无法忘记的味道。
夜深了，破庙里更冷了。
小橙子把庙里所有的干草都抱了过来，厚厚地铺在地上，又把她那床又薄又破的旧被子盖在了高然身上。
“哥哥，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自己则缩在高然身边，抱着膝盖，靠着一根柱子，想给自己取点暖。
高然盖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却感觉到了这段时间从未有过的……温暖。他看着身边缩成一小团的小橙子，她冷得直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你……过来。”他沙哑地开口。
小橙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啊？”
“过来，一起盖。”
小橙子犹豫了一下。她虽然小，但也知道男女有别。
“可是……”
“我快死了，怕什么。”高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再冻下去，明天就得我给你收尸了。”
话糙理不糙。
小橙子想了想，也是。现在活命最重要。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躺在高然身边，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自己身上。
一个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人，一个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孤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相互依偎着，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高然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从小丫头身上传来的温度，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或许，他可以靠她……再多活一段时间。
第二天一早，小橙子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高然的鼻息。
还有气。
她松了口气，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然后就看到高然睁着眼睛看着她。
“哥哥，你醒啦？”
高然“嗯”了一声，脸色还是很差，但似乎比昨天好了一点点。
“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小橙子一骨碌爬起来，拿起她的破麻袋，又准备出门了。现在多了一个人，就得多找一份吃的，任务更重了。
高然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丫头为他奔波。这种无力感，比身上的伤和毒更让他难受。
小橙子今天运气不错，在村东头的王大户家的后门，捡到了小半袋发了霉的米。
她高兴坏了，抱着米袋子跟抱着金元宝似的，一路小跑回了破庙。
“哥哥，你看！我们今天可以喝米粥了！”她献宝似的把米袋子举到高然面前。
高然看着那些已经发黑发绿的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橙子却毫不在意。她熟练地生起火，架起那个破瓦罐，把米淘洗了好几遍，然后放进去煮。
很快，破庙里就弥漫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的奇怪味道。
小橙子眼巴巴地守在瓦罐边，不停地咽口水。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稠的，给了高然。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留给了自己。
“快喝，热乎的。”
高然看着碗里那碗颜色诡异的粥，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他必须要活下去。
不为自己，也为了……这个傻丫头。他不能死在这里，成为她的拖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
一个捡破烂，一个躺着养伤，这破庙竟真成了两人的家。
小橙子的业务范围很广，东村李寡妇家扔掉的菜帮子，西头张屠夫家刮下来不要的肉皮，甚至是哪个倒霉蛋掉在路上的半块干粮，都能被她当成宝贝捡回来。
高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食。
“哥哥，你看，这是地龙！”
小橙子举着一根在土里扭动的蚯蚓，满脸都是丰收的喜悦，“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个烤了吃，大补！”
高然躺在草堆上，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小橙子兴高采烈地把那条还在挣扎的“地龙”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着土腥气，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曾是京城里最挑剔的食客，一盘菜里葱花的切法不对都能让他皱眉。
现在……
他要吃烤蚯蚓。
“好了！”小橙子献宝似的把那根黑乎乎、蜷曲着的不明物体递过来，“哥哥，你先吃，你身体虚！”
高然沉默地看着那根“地龙干”，半晌，接了过来。
他的人生，真是走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嘎嘣脆，带着火烤的焦香和泥土的芬芳，味道……一言难尽。
小橙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哥哥，好吃吗？”
高然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小橙子顿时笑开了花，自己也拿起一根，吃得津津有味。
高然看着她的笑脸，心底那点矫情和嫌恶，不知不觉就散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吃烤蚯蚓，总比被毒死强。
又过了两天，高然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他开始观察小橙子。
小丫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缝了又补，补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她很瘦，风一吹就能刮跑似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天，小橙子又捡回来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馒头。
她把馒头泡在热水里，等它软化成一碗黑乎乎的糊糊，然后端给高然。
高然接过来，没立刻喝，反而问她：“你每天都去捡东西，没人欺负你？”
小橙子正舔着瓦罐里剩下的一点糊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有啊，不过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
她说得轻松，高然却听得心头一沉。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怎么可能活得这么轻松。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默默地把那碗糊糊喝了个干净。
夜里，高然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身边的小橙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以为他睡着了，才敢把白天的委屈和害怕，都发泄出来。
高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闷得发疼。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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