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影书》明薇柳文昶章节精彩试读

第一卷庭中兰第一章胎穿林薇是在一阵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先于五感苏醒,像沉在水底的人缓缓上浮,耳边先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是女子温软却略带疲惫的嗓音:“嬷嬷,姐儿怎么还不醒?

这都睡了大半日了……”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铅。

属于“林薇”的记忆碎片与另一股陌生的、婴儿初生般的混沌感受冲撞交织。

毕业那年母亲要钱时的欲言又止,陈叙说她“像精密计算的机器”时的失望眼神,

中奖的彩票发呆的深夜……都与此刻这具幼小躯体的虚弱感、周遭古意盎然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让“穿越”这个认知艰难地落地。不是魂穿某位成年**,而是胎穿,

成了一个刚刚降生不久的婴儿,正在经历人生最初孱弱的阶段。“夫人莫急,

小**许是胎里不足,有些体弱,睡得沉些也是常事。”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劝慰道,

“您刚生产完,最忌忧思,仔细身子。”林薇终于积蓄起力气,掀开一线眼睑。光线昏暗,

映入眼帘的是锦帐繁复的绣纹,鼻尖萦绕着刚才辨识出的混合气味。她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

视线转动,看见一张年轻妇人苍白却难掩秀美的脸,眉宇间笼着轻愁,正倚在床头,

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这便是她今生的母亲了。旁边站着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嬷嬷,

正轻声细语。屋内的陈设,女子的发髻衣饰,

无不明确指向一个事实——她来到了某个古代时空。没有惊惶失措,

林薇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前世种种,好的坏的,终究是隔了一层。

她本就是惯于在困境中迅速评估形势、寻找出路的人。婴儿的身份虽然行动受限,

却也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学习、适应。她闭上眼,开始调动所有感官接收信息。

母亲周氏,父亲柳文昶。柳家是京中清流文臣世家,曾出过阁老,门第清贵。可惜,

他们这一支是旁支,且已有些没落。父亲只是个举人,如今在国子监任从八品的典籍,

微末小官。母亲周氏,出身京城商人家庭,虽是商户女,但外祖父生意做得颇大,家资丰厚。

这桩婚事,算是周家“以财求名”,柳家“以名换财”各取所需。母亲嫁妆丰厚,

是他们这个小家最重要的经济支柱。而她,是这个家庭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林薇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自嘲:前世是姐姐,有个弟弟;今生又是长女,

听说母亲这一胎怀相不佳,短期内恐难再有孕。在重男轻女乃社会常态的时代,

她这个女儿的身份,恐怕……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略显急促。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头微蹙,

自带一股书卷气与忧色。“娘子,可好些了?孩子如何?”他先快步到床边,看了看周氏,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关切,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嬷嬷怀里的襁褓。“老爷。”周氏欲撑起身,

被柳文昶轻轻按住。嬷嬷将孩子抱近些。柳文昶低头看着女儿,伸出修长的手指,

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

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遗憾——遗憾不是儿子。“眉眼像你,清秀。

”柳文昶对周氏说,语气温和了些,“既然平安生下,便是缘分。你好生将养,

孩子……总会有的。”后面那句,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对周氏的安慰,

也像是对自己的说服。周氏眼眶微红,轻轻点头:“让老爷挂心了。女儿……女儿也好,

贴心。”林薇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父母的温情或许不假,

但那份对“儿子”的期盼也明明白白。她重新闭上眼,开始盘算。这一世,家境尚可,

父亲是官身(虽小),母亲有财,表面看比前世那个普通工薪家庭还要好些。

但隐患同样明显:父亲官职低微,在大家族中地位不高;母亲商家出身,

在看重门第的柳家可能遭人轻看;自己是女儿,在这个时代天然处于弱势。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依靠别人,哪怕是父母,也未必可靠。想要活得安稳,甚至活出点自主,

必须自己手里有筹码。筹码是什么?在这个时代,对女子而言,

无非是娘家势力、嫁妆丰薄、自身才德容貌,以及最重要的——经营和自保的能力。

她需要观察,需要学习,需要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首要任务,是健康长大,

并尽可能获取知识。父亲是读书人,家中应有书籍;母亲是商贾女,

或许能接触到更实际的庶务。这都是资源。理清了思绪,林薇觉得困意再次涌上。

婴儿的身体无法支撑太多思考。在沉入睡眠前,她最后模糊地想:这一世,就叫柳明薇吧。

明薇,明薇,但愿能活得比林薇更明白,更坚韧些。第二章庭训与市井时光如流水,

在奶娘、嬷嬷的精心照料和周氏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柳明薇(林薇)平平安安长到了五岁。

她说话早,走路稳,从不无理哭闹,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只有那双过于沉静、偶尔流露出思索神情的眼睛,

会让人觉得这孩童壳子里或许装着点别的什么。柳文昶对长女的聪慧沉静是满意的。

他虽遗憾不是儿子,但女儿乖巧懂事,也能宽慰他一些。他开始亲自给明薇启蒙,

从《三字经》、《千字文》教起。明薇学得极快,记忆力惊人,甚至能举一反三,

偶尔问出的问题,让柳文昶这个自诩读书人都需思索片刻。“父亲,‘人之初,性本善’,

那为何世间有恶人呢?”小小的明薇坐在特制的高凳上,仰着脸问。柳文昶捻须:“性相近,

习相远。后天环境教化不同,故有善恶之分。”“那若是环境不好,教化不足,

人是否便注定为恶?可还有改过的可能?”明薇追问,眼神清澈,

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探究。柳文昶一怔,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中微动。这孩子,

心思倒是深。他想了想,认真答道:“圣贤教人向善,便是要人克己复礼,即便身处逆境,

亦当守心持正。改过迁善,何时都不晚。”明薇点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却想:道理是道理,

现实是现实。圣贤之言是理想标杆,而人心与世情,复杂得多。就像她观察到的,

柳家偌大一个家族,表面诗礼传家,内里也有嫡支旁支的明争暗斗,有下人之间的攀高踩低。

父亲这一支,因官职低、又娶了商贾女,在家族中并不十分受待见,年节聚会时,

总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冷淡和敷衍。母亲周氏对此心知肚明,行事愈发低调周到,

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维持体面,从不多言。母亲是明薇观察这个世界的另一扇窗。

周氏并不像一般内宅妇人那样只知女红中馈。她会看账本,懂珠算,

甚至能说出京城几家绸缎庄布料的好坏、价格的浮动。她管理陪嫁的田庄铺面很有一套,

虽不亲自抛头露面,但通过可靠的陪房和掌柜,将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是这个小家除了柳文昶俸禄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一次,明薇午睡醒来,

听见外间母亲正低声与陪嫁的周嬷嬷说话。“……南边来的那批湖丝,

价格比往年涨了一成半,说是今年雨水多,影响了产量。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存货?若是不多,

趁现在价格还能接受,再进一些。我估摸着,到了秋冬,这价格还得涨。”“夫人眼光准。

库里还有五十匹上等湖丝,寻常的倒是够今年用了。只是这银钱……”“从我私房里出。

老爷的俸禄还要打点同僚,应付人情往来,公中那点钱动不得。这批丝进来,先存着,

不急出手。明年开春,京城各家少不了要做新衣,到时候再看行情。”明薇默默听着。

母亲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商贾人家特有的对数字和行情的敏锐。

这让她想起前世自己精打细算、规划未来的样子。只是母亲的舞台是内宅和商场,

她的战场是职场和人生。周氏发现了女儿在听,也不避讳,反而招手让她过来,

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温和地教她:“薇儿看,这是进货的本钱,这是预计卖出的价钱,

中间差价便是毛利,还要扣除仓储、人工、损耗,才是净利。做生意,账目一定要清明。

”明薇学得认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的知识,

比《女诫》里那些训导更让她觉得踏实。父亲教她道理,母亲教她世情。她像一块海绵,

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六岁那年,弟弟柳明远出生了。全家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

尤其是柳文昶,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抱着儿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周氏产后虚弱,

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满足。明薇安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襁褓中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心中一片平静。她早有预料,

也理解这个时代人们对儿子的执念。她甚至暗自松了口气——有了弟弟,

父母对她的期望和压力或许会小一些,她也能有更多空间做自己的事。她对弟弟没有嫉妒,

只有观察。明远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很快成了全家的中心。

父母的目光和话题更多围着他转。嬷嬷丫鬟们提起“小少爷”也是满脸笑容。

明薇依然是那个安静懂事的大**,只是更多时间待在自己的小书房里,

或者跟着母亲学习看账、辨识布料。周氏有时会摸着她的头,略带歉意地说:“薇儿,

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看弟弟。爹娘一样疼你们。”明薇乖巧点头:“女儿省得,母亲放心。

”心里却明白,“一样疼”或许是真的,但“一样”背后,分量和期待终究不同。

她早已习惯,并不觉得多么难过,反而更清楚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七岁时,

明薇第一次随母亲出门,去外祖父家。外祖父周老爷子年近花甲,精神矍铄,

见到女儿和外孙女十分高兴。周家宅院不如柳家老宅古朴雅致,但处处透着殷实和利落。

明薇在这里看到了与柳家截然不同的气氛,仆役行事爽快,说话直接,

少了些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周老爷子对明薇这个外孙女很是喜爱,听说她在学识字,

还特意考校了几句,发现她对数字格外敏感,算账比一般大人还快,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连声道:“像我们周家人!脑子活络!”席间,周老爷子与母亲叙话,难免谈到生意。

明薇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起行商路上的见闻,各地的物产价格,

甚至官府税卡、地方帮派的一些门道。

这些是她从未在父亲或柳家族人口中听到的“另一个世界”,更加鲜活,也更加复杂,

甚至有些残酷。“今年往北边去的商队又不太平,听说过了保定府就有马匪出没,

劫了好几批货。”周老爷子呷了口酒,叹气,“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官府剿匪不力,

苦的是我们这些行商走贩。”周氏蹙眉:“父亲也要多小心,如今咱们家业也算稳当,

有些险路,能不走便不走吧。”“我晓得。”周老爷子点头,又看向明薇,笑道,

“薇儿怕不怕这些?”明薇抬起头,认真想了想,答道:“外祖父和母亲说的是生计大事,

薇儿虽不懂,但知道不易。趋利避害,乃是常情。”周老爷子一怔,

随即哈哈大笑:“好个‘趋利避害’!柳家是书香门第,养出的孩子到底不一样,

说话有道理!”他眼中对明薇的喜爱更甚。那次回府后,明薇对这个世界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不仅仅是高门大宅里的诗书礼仪,还有市井街巷中的生存挣扎;不仅仅是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还有地方上的官吏、匪患、民生。这个世界,远比她最初想象的宏大,也复杂得多。

她依然安静地生活在柳家偏院,读书、习字、学女红,偶尔帮母亲看看账本。但在内心深处,

她开始有意识地拓宽自己的认知边界。她央求父亲多借些史书、地理志、杂记来看,

柳文昶虽觉女儿兴趣“驳杂”,但见她功课不落,也便允了。她通过母亲和外祖父家的渠道,

了解物价、货殖,甚至偷偷翻阅母亲陪嫁里的一些医书药典——医学,

在任何时代都是实用且可能带来独立性的技能。她像一株生长在庭院的兰草,外表安静柔顺,

根系却在泥土下悄然蔓延,探寻着一切可能汲取的养分,为未知的未来,默默积蓄力量。

她不再仅仅想着如何“自保”,而是在思考,在这个既定的时代框架下,一个女子,

究竟能拥有多少选择的空间?她所学的这些,除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还能做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仅七岁、安静乖巧的柳府大**,心中正悄然发生着改变。

对亲情的谨慎信任,对世情的冷静观察,对知识的广泛渴求,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悄然谋划,

正一点点塑造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庭中的兰花,尚未绽放,

却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坚韧脉络。第三章暗流与微光明薇十岁那年,

家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像一枚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静观察的生活,激起圈圈涟漪。

父亲柳文昶在国子监兢兢业业多年,终于有了升迁的机会——从从八品的典籍,

有望升任正八品的博士。这消息最初让全家欣喜,连素来沉稳的周氏眉梢也带了笑意。

博士虽仍只是学官,但品级提了,俸禄也会稍增,更重要的是,在注重清名的柳家,

这代表柳文昶的学问和勤勉得到了认可。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

说柳文昶这次升迁,并非全凭本事,而是其岳家——商贾出身的周家,使了银钱,

走了某位吏部官员的门路。流言蜚语在柳氏家族内部悄然传播,虽未摆上台面,

但那些投向柳文昶一房的眼光,悄然多了几分审视与不屑。柳文昶为人方正,

甚至有些书生意气的清高,听到这等传言,气得脸色发白,在书房里闷坐了一整日。

他自问为官清廉,勤勉尽责,何曾需要依靠岳家行贿来谋取升迁?这不仅是质疑他的能力,

更是玷污他的名节,连带着也玷污了柳氏清流门风。周氏也听到了风声,又急又怒,

更多的是委屈和一种深藏的难堪。她这些年小心经营,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维持体面,

就是不想让夫君因娶了商贾女而被人看轻。如今这盆污水泼来,

她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别有用心。“老爷,此事定要澄清!我们周家行得正坐得端,

从未做过此等龌龊事!”周氏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眼圈泛红。

柳文昶疲惫地揉着眉心:“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澄清?如何澄清?去向每个人解释?

越描越黑!”“那难道就任凭他们污蔑?”周氏声音哽咽。“清者自清!”柳文昶拂袖,

语气里带着读书人惯有的、在现实面前略显无力的倔强。夫妻俩不欢而散。

家里的气氛陡然压抑起来。下人们也察觉到什么,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明薇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比同龄人更敏锐地捕捉到了父母话语间深层的无力与愤懑,

也看懂了那些往来亲戚眼中隐含的意味。这不仅仅是一次升迁风波,

更是家族内部阶层、观念冲突的一次集中爆发。父亲代表的清流文官身份,

与母亲带来的商贾背景,在这个注重门第清誉的家族里,始终存在着微妙的张力。

平时或许相安无事,一旦涉及利益或名誉,矛盾便浮出水面。她看到母亲深夜独自垂泪,

看到父亲在书房长吁短叹,看到弟弟明远懵懂地问“爹爹为什么不高兴”。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冷眼旁观的情绪涌上心头。前世,父母为弟弟索求无度时,

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这一次,除了旁观,她心中还生出一丝异样——这是她的家,

这些是她的父母。他们或许有他们的局限和挣扎,但他们也给了她安稳的成长环境,

给了她力所能及的关爱与教导。她能做些什么?直接出面辩驳?一个十岁女孩的话,

无人会听,甚至可能被视为不懂事。安慰父母?言语在现实困境面前,苍白无力。

她选择了沉默,但并非无所作为。几天后,

亲书房“发现”了一幅前朝某位以清廉著称的名臣手书拓片(其实是母亲早年陪嫁中的藏品,

她央求母亲寻来的),上面恰好有关于官员风骨、拒贿守节的句子。

她将拓片小心地摆在父亲书案显眼处。

意”地对来家里做客的、与父亲交好的一位同样清贫的国子监同僚的夫人提起:“听母亲说,

父亲这些年为了编纂那些典籍,时常熬夜,眼睛都不好了。母亲心疼,

总想给父亲用些好的明目药材,父亲却说俸禄有限,能省则省,要把钱用在更有益的地方。

”那位夫人回去后,自然会在相应圈子里说起。她还“好奇”地问母亲:“母亲,

外祖父家做生意,是不是最讲究‘诚信’二字?外祖父常说,坑蒙拐骗或许能得一时利,

却坏了长久的名声和根基,对吗?”周氏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她深深看了明薇一眼,眼中闪过惊讶、欣慰,还有一丝复杂的酸楚。她揽过女儿,

低声道:“薇儿说得对。外祖父正是这样教导的。我们周家做生意,或许谈不上多高贵,

但绝不行贿舞弊、攀附权贵,赚的是辛苦钱、良心钱。”这些话,通过不同渠道,

有意无意地传递出去。虽然不能完全扑灭流言,但至少扭转了一部分风向。有些人开始觉得,

柳文昶或许真是靠实绩升迁,其妻女如此坦荡,未必有那龌龊事。

再加上吏部的正式文书下来,柳文昶升任博士,理由列得清楚明白,

多是关于其校勘典籍、教导监生的实绩,流言这才渐渐平息。风波过去,

柳文昶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隐隐感觉到女儿在其中的作用,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

他为女儿的聪慧和懂事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让年幼的女儿卷入这种成年人的是非,

有失为父的职责,也让他这个父亲有些惭愧。一日,他将明薇叫到书房,沉默良久,

才道:“薇儿,前些日子……家中之事,你不必多想。为父为官,但求无愧于心。

你母亲持家,亦是不易。你……安心读书,做个娴静淑女便好。

”明薇看着父亲清瘦的脸庞和眼中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父亲是爱她的,

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希望她远离这些纷扰,活在单纯美好的世界里。但父亲不明白,

或者说不愿承认,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尤其是身份有些微妙的女子,

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她恭敬地行礼,声音平静:“女儿明白。父亲教导的是,

女儿当以贞静为要。只是……”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儿见父亲母亲烦忧,

心中亦是不安。女儿愚钝,只想家中和睦安稳。若有不当之处,请父亲责罚。

”柳文昶看着女儿尚显稚嫩却已初具风姿的脸庞,那双眼睛像极了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却又多了几分连妻子都没有的沉静与通透。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

或许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单纯柔弱。她有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想法,

甚至……有自己的应对之道。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记得多陪陪你母亲。”“是。”明薇垂眸退出。这次风波,

让明薇对“家”的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提供食宿的场所,

也不仅仅是血缘关系的联结,它还是一个需要经营和维护的小小共同体。

父母有他们的不易和局限,而她,作为家庭的一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也可以做一些事情。这不再是单纯的“自保”或“观察”,

而是一种更主动的“参与”和“维护”。同时,

这件事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社会规则的潜流。清流名声固然重要,

但背后的人言可畏、利益纠葛同样真实。母亲商贾背景带来的助力与污名并存。

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仅仅依靠父亲的清名或母亲的财富都不够,

还需要智慧、手段和对世情的洞察。她学习的范围,悄然扩大了。除了经史子集、账目庶务,

她开始更系统地阅读那些被父亲归为“杂书”的医典、农书、律法案例乃至地方志。

她向母亲请教更多关于人情往来、管家理事乃至商事运作中微妙的规则与禁忌。

她甚至开始留意京城内外的各种消息,物价的浮动,时令的变化,

乃至朝堂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动向。她像一个冷静的棋手,默默收集着棋盘上的每一处信息,

分析着每一颗棋子的位置与可能的走向。她不知道未来这盘棋会如何发展,但多做准备,

总不会错。日子悄然流逝,明薇十二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娴雅,谈吐得体,

在柳家同辈的女孩中,虽不如嫡支那些受宠的姐妹衣着华丽、交际广泛,

但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她的女红精湛,字迹娟秀,算学更是连父亲都偶有称赞。

在家族女眷的聚会中,她总是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不多言,但偶尔开口,总能切中要害,

让人不敢小觑。弟弟明远已经开蒙读书,继承了父亲的勤勉,也显出几分天赋,

是父母新的希望。小弟明达也开始调皮捣蛋,是家里的开心果。

家庭氛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馨。只有明薇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或“活得好一点”而学习、观察、准备。她开始隐约觉得,

自己拥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记忆(虽然很多细节已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忘,

但某些思维方式、看待问题的角度却保留了下来),以及在这个世界学到的一切,

或许可以让她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这个家,

甚至……为这个她正在逐渐熟悉、并开始产生某种微妙归属感的时代。

就像她在母亲那些医书中看到的,有些药材,单独使用或许功效平平,但合理配伍,

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她所学的每一样东西,或许就是一味药材,

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张合适的药方。庭中的兰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生长,

根系深入土壤,枝叶舒展,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花期,或许也等待着,

能为这片庭院,带来一缕不一样的芬芳。第二卷风起青萍第四章及笄与暗涌时光荏苒,

转眼柳明薇十五岁,行将及笄。柳家女儿及笄是大事,尤其是嫡支的**们,

往往要大肆操办,遍请亲朋,既是宣告成人,也是暗中相看姻缘。明薇作为旁支女儿,

又是柳文昶这一房的长女,虽不至于如嫡支那般隆重,但周氏也早早开始张罗,

务必办得体面周全,不让女儿受了委屈。及笄礼前数月,周氏便开始精心准备。

请了京城有名的绣娘为明薇裁制新衣,挑选首饰头面,又亲自拟定宾客名单,安排宴席菜式。

她甚至动用自己的嫁妆私房,为明薇定制了一套赤金镶珍珠的头面,样式新颖而不失典雅。

“薇儿大了,”周氏看着试穿新衣的女儿,眼中满是感慨与怜爱,“一转眼,都要及笄了。

娘只盼你将来……”她顿了顿,将“嫁个好人家”咽了回去,改口道,“平安顺遂,

喜乐安康。”明薇任由母亲为自己整理衣襟,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及笄,在这个时代,

意味着女子成年,可以论及婚嫁。她对自己的未来早有思量。以柳家的门第,父亲的官职,

母亲的嫁妆,加上她自身的容貌才情(虽然她从不以此自矜),

寻一门门当户对、甚至略高一些的亲事,并非难事。父母想必也在暗中相看。然而,

明薇内心深处,对婚姻并无多少憧憬。前世失败的恋爱,

今世目睹父母婚姻中因出身背景带来的微妙压力,以及对这个时代女性婚后处境的清醒认知,

都让她对“嫁人”这件事持保留态度。她更倾向于将婚姻视为一种社会关系的缔结,

需要理性评估利弊,而非情感的结合。当然,这些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只是乖巧地依偎着母亲,轻声道:“女儿只愿常伴父母膝下,侍奉双亲。

”周氏只当女儿害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话,女儿家总要出门的。不过你放心,

爹娘定会为你仔细斟酌。”及笄礼办得温馨而不失礼数。柳家本家的几位长辈和女眷来了,

外祖周家也来了不少人。明薇身着采衣,梳着双鬟髻,在赞者的引领下,完成一系列礼仪。

她举止端庄,仪态娴雅,应对得体,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

几位本家的婶娘私下议论:“文昶这个女儿,倒是不错,沉静识礼,模样也周正。

”“可惜是旁支,她母亲又是那个出身……”言语间,惋惜有之,挑剔亦有之。

明薇恍若未闻。她早已习惯这种眼光。她更在意的,是观礼宾客中,

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多半是家中长辈或母亲有意无意安排的“相看”。她坦然受之,

心中却在冷静评估:这位夫人目光精明,家世或许不错,

但恐怕规矩严苛;那位公子眼神飘忽,仪态轻浮,非良配……礼成后,明薇回到闺房,

褪下繁复的礼服,换上常服。春桃一边帮她卸下发簪,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的见闻,

哪位夫人夸**仪态好,哪位**的衣裙漂亮。明薇静静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及笄礼像一道分水岭,将她更正式地推向了这个时代为女性设定的人生轨道。

前路似乎清晰可见:定亲、出嫁、相夫教子、管理内宅,运气好些,夫妻和睦,

儿孙满堂;运气差些,便如这时代无数女子一样,在深宅大院里消磨一生。她走到窗边,

推开支摘窗。晚风送來庭院中兰草的清香。她看着天际渐沉的落日和初升的星子,

心中那股“想做点什么”的念头,再次悄然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她不想仅仅沿着那条既定的路走下去。她所学的一切,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思维,

难道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合格的主母、更顺从的妻子吗?就在明薇及笄后不久,

一桩看似与柳家无关的事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终也波及到了这个平静的小家。边境不稳的消息,开始越来越多地传到京城。

北方的鞑靼部落似乎结束了内乱,出了一个颇有雄心的新首领,频频骚扰边境。

西边亦有小股流寇作乱。朝廷上,主战与主和两派争执不休。军费开支增大,

国库吃紧的风声悄悄流传。这些军国大事,

原本离柳文昶这样的国子监博士、离柳明薇这样的深闺少女十分遥远。然而,

覆巢之下无完卵。先是京城物价开始出现波动。尤其是粮食、布匹等日用之物,

价格悄然上涨。周氏最先察觉,她忧心忡忡地对柳文昶说:“老爷,米价涨了快两成,

棉花、麻布也跟着涨。听说南边运粮的漕运有些不畅,北边也不太平,商路受影响。

”柳文昶皱眉:“国事艰难,市井小民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没过多久,

柳文昶在国子监的同僚、一位关系不错的博士,因其家乡在边境附近遭了兵灾,

族中田地荒芜,亲人流离,急火攻心之下竟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此事对柳文昶震动颇大。他越发沉默,回家后时常对着书房里悬挂的江山舆图发呆。

更直接的影响接踵而至。朝廷因边事吃紧,国库空虚,开始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国子监这类清水衙门首当其冲。柳文昶的俸禄被延迟发放,原本就微薄的津贴更是直接减半。

柳家虽主要靠周氏的嫁妆产业维持,但柳文昶的俸禄也是重要的进项之一。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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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影书》明薇柳文昶章节精彩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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