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铮了然,又忍不住叮嘱他:“你别太折腾自己,常乐要是活着,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听见这句,路听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里各异的情绪都快要盖过理智。
狭小的巷子里静谧不已,偶尔有狗吠声传来。
路听野拿着手机,眼里满是灰败和绝望。
让人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谢铮也不催促。
电话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路听野才回复:“回。”
谢铮了然,又忍不住叮嘱他:“你别太折腾自己,常乐要是活着,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听见这句,路听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心里各异的情绪都快要盖过理智。
“麻烦你,替我照顾一下她……”
路听野没说她是谁,但谢铮心知肚明。
“我会找最好的入验师,让她停留在最美的时候。”
“嗯。”路听野说着,又补了一句“谢谢”后,挂断了电话。
人的记忆有长记忆,感觉记忆和瞬时记忆。
于路听野而言,这些往事是沈常乐心口上不会愈合的伤。
他从来不会提起这些,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遗忘。
于是忘了年幼时的承诺,和沈常乐渐行渐远。
现在看来,这些都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惩罚他言而无信,惩罚他薄情寡义。
“这不是路家那小子吗?”
“看着像,他怎么站在这儿啊?”
讨论声从身后传来,路听野转过身,发现是小时候住在隔壁街道的王叔一家。
他礼貌的打了个招呼:“王叔。”
对方眼神一亮,似是认出了他:“哎!我就说是路家的那个,听野对吧。”
“嗯。”路听野点头。
王叔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惊喜,上前来拉住他:“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爸妈呢?对了,还有沈家那个姑娘呢?没和你一块儿回来?走,上叔家喝一杯。”
世界上大多数的邻里和亲戚都很相似,见面就是一大串问题。
接着也不管路听野愿不愿意,拉着人就往家门口走。
热情难却,沉默的路听野被拉进了王家。
“老婆子,你看看谁来回来了,快把我的好酒拿出来。”
“谁啊?哟!路家的儿子!沈家那姑娘呢?”
王婶乐呵的应声着,进了里屋,拿出好酒放在桌上。
路听野看着眼前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王家院子,面露怀念。
“自从你和沈家那个姑娘上大学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吧。”王叔摆好椅子,又拿出花生米倒进碗里。
“以前你和沈……常乐是吧?最喜欢在我这儿玩,几十年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路听野的喉结滚了滚,低沉的声线里满是悲伤:“她现在是医生,医术精湛,每天忙着救死扶伤……”
他说着,眼眶止不住的发红。
“那就好!”王叔倒上酒,猛喝一口:“她过的好就好……有件事儿我一直埋在心里,今天见到你也算完成了一个心愿。”
闻言,路听野收回视线,定定的看着这个已经年迈的老人。
“其实你们高中毕业那天,沈丫头回来过一次。”
“那天你王婶摔了一跤,我出门时,恰好遇见沈丫头站在你家门口。”
“但你迟迟没出来,你妈出来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很伤心,然后把信转交给了我。”
“我当时急着去看你王婶,就忘了这事儿。”王叔说着,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书的夹角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路听野。
路听野接过,小心翼翼的打开。
里面写着:听野,你是我学医的初衷。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带着无尽的冷意。
路听野深褐色的眸色沉沉的暗下去,一双手止不住的发颤。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砸下,滴在整洁的西装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整颗心都被悲怆塞得满满当当,人都快要炸开。
原来最初的沈常乐并不是爱医学,仅仅只是爱他而已。
她是为了接近他,所以选择了学医。
她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的靠近他。
把路听野的信仰当作信仰,把路听野的誓言刻骨铭记。
为什么不早点拿到这封信,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他抬起手,慢慢遮住双眼,泪流满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他突然变的冷淡,开始厌烦沈常乐,对她恶语相向,甚至说她和沈世民一样疯……
那时的她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难过到哭泣?
沈常乐到底是对他多失望,才一句话也没留。
路听野不知道,也再没机会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信叠的整齐,然后学着谢铮,把信放进靠近心脏的口袋里。
“听野啊,这事儿是王叔不对,王叔给你道歉。”
路听野没回答,起身走进雨里。
想借冰冷的雨水来平息心里各异的情绪。
人就是这样无耻,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伤人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糟蹋别人的真心。
真正失去之后,才口口声声说爱,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很痴情。
路听野回到车上,终于没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常乐……对不起。”他的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说你像沈世民的。”
“我不应该骗你,瞒着你和甘棠见面。”
“我……”路听野崩溃了,剩下的话根本说不出来。
亦或者意识到,现在道歉已经太迟。
沈常乐听不到,也不在意了。
……
路听野淋了雨,寒气入体,没过多久就发起热来。
他也没有心情在留在老家,索性连夜开车回了深市医院。
谢铮开早会看见他时,就和见了鬼似的。
等主任一说散会,他立即的上前拦住路听野。
“你不是请了两天假吗?怎么又开始上班?”
路听野神情萎靡,一双眼黯淡无光:“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院里这么多医生,你回家休息几天又不会怎么样?”
谢铮整个人不理解,路听野为什么要这样。
“你苛责一般的虐待自己又有什么用……”
“因为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路听野打断,声音暗哑,“我不敢回家!每当我停下来,我就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去京都,后悔我娶了她却没有像我承诺的那样,保护她陪伴她!”
“谢铮,你懂这种煎熬吗?”
路听野的语气轻的发飘:“有时我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只要能再见她一面,看她还活着,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即使她没有遇见我,即使我们相逢不相识,如同这世上所有的陌生人一样,我也愿意。”
“可是晚了……”
“谢铮,那个没有沈常乐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两人的动静不小,来来往往的病人用各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谢铮看着路听野自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现实已经是这样了,只言片语的安慰根本不能让人心里好过分豪。
他只能拍拍路听野的肩膀,沉默离开。
没错错事情的人问心无愧,做错了事情的人只配得到痛苦。
路听野无力的靠在墙边,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良久之后才强忍着疲惫,走回的办公室。
他坐下,看着桌上和沈常乐的合照,忍不住伸手去摸。
可就在快要碰到沈常乐的脸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路听野动作一顿,收回了指尖。
他接起电话,一道浑厚严肃的声音传来:“这里是深市临阳公安分局,请问你是路听野路先生吗?”
“我是,有何贵干?”
“沈世民听闻了沈常乐女士的死讯,想要见你一面。”
听见沈世民三个字,路听野突然站起来,带着椅子叫从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路先生?”
“临阳分局是吗?几点?”路听野咬紧了后槽牙,胸膛不断起伏。
“您现在方便的话,也可以现在过来。”
“好。”路听野把手机摁了挂断,急匆匆的出了办公室。
他没销假,手术也都排给了别的医生,去见趟沈世民的时间绰绰有余。
临阳分局。
路听野坐在探视区,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沈世民。
“怎么是你来!沈常乐呢?叫她给老子滚过来。”
沈世民色厉内荏,不断的叫嚣着。
路听野还没开口,看守的警官就敲了敲玻璃:“安静点。”
沈世民立即换了表情,点头哈腰:“是是,警官,我安静点。”
“快说!沈常乐那小兔崽子去哪儿了?!”
路听野嗤笑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沈世民满脸的不可置信,压低声音怒吼:“不可能!她绝对是躲起来了!你和她们联合起来骗我!”
“你能听到消息,是因为她的遗体捐赠需要通知亲属。”路听野目光如刀:“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沈世民艰难的吞咽了下喉咙,脸色发白。
“而且,常乐要是还活着,也轮不到我来见你。”
路听野比谁都希望她还活着,但是沈世民这种人渣,给他希望就是给自己痛苦。
“她死了你不高兴吗?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对她吗?你把林姨囚禁,每天殴打……”
沈世民猛的站起身,不断敲打的眼前的玻璃:“闭嘴!闭嘴!”
路听野看他逐渐癫狂,心里涌上报复的快感:“你应该高兴啊,你亲手杀了你的老婆,你的母亲,现在你唯一的女儿也死了,谁也不能阻止你喝酒,要钱了。”
“沈世民,你自由了。”
路听野说完,直接起身离开,任凭沈世民如何叫骂都没有回头。
他回到医院,又去了太平间。
这里到处都是白布,凄凉冷清的像人来人往的医院中最后的静谧之地。
谢铮言而有信,真的找了很好的入殓师。
沈常乐躺在病床上,面色红润,和生前无异。
路听野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正想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声。
“路听野,你要让路家世代的医学清名毁在你手上吗?”
听见路母熟悉的声音和话语,路听野剑眉微皱。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喜欢沈常乐,嫌弃她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每次见面,路母都会冷嘲热讽几句。
路听野像第一次带沈常乐回家见父母那样,轻声说了句:“别害怕,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闻言,路母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
路听野早就不是年幼时任由路母摆布的路听野了。
他站直身体,比踩了高跟鞋的路母还高了一头不止。
“我在祭拜我的妻子,你的儿媳,请问我闹什么了?”
路母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蔑视:“儿媳?我可不会认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做儿媳。”
听着她的话,路听野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我有时候不明白,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为什么会对沈常乐这么有偏见?别忘了她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偏见?你去外面看看,谁会对杀人犯的女儿心生同情?罪犯的子女三代不能入士,你清楚吗?”路母言辞激烈,“如果你们有了孩子,孩子一辈子都要受人冷眼,你又想过孩子的感受吗?”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如果有的选,沈常乐难道会去选择做沈世民的女儿吗?”
外面的光透过顶上的窗户落在路听野的侧脸上,照的明暗交错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都指责她,嫌弃她,甚至于厌恶她,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错的是沈世民那个人渣,是他杀了林姨!凭什么这些骂名要痛常乐来背负?”
路母看着路听野眼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语调软了下来:“谁让她的命不好。”
……命不好?
这算什么回答?
沈常乐为了救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她遭受的这些苦难最后只得到一句命不好。
路听野苦笑一声,每个音调都像是撕扯着喉咙钻出嘴唇:“那我的命也不好,正在这样薄情冷性,追逐名利,虚伪至极的家庭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路听野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力道重的路母的掌心都发痛。
“我生你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作对。”
路听野用舌尖顶了顶发痛的侧脸:“巧了,我长这么大,读了这么多书,也不是为了做你的傀儡。”
路母被他气的心肌梗塞,但看着路听野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劝。
“你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后离开。
太平间内安静下来,世界变得静默无声。
路听野定定的站着没动,他的眼神破碎空洞,恍若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塑。
一直到夜幕降临,路过的谢铮才把他拉了出来。
看见路听野的脸时,被吓了一大跳:“你这脸比那里头躺着的脸色还要白。”
路听野置若罔闻,显然还沉溺在路母说的那些话里。
谢铮劝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下去:“明天就是表彰会了,你要打起精神来,送常乐最后一程。”
路听野回过神,深深看了眼谢铮:“知道了,休息吧,明天还要开会。”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进了办公室。
谢铮有些莫名,但也没有深究。
直到第二天表彰会,众人去太平间时,才发现到不对——沈常乐的尸体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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