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白花掉在地上，跌进泥土里。
“舅妈，你说什么？”
昨天听说舅舅去世，我连觉都没睡，坐了一夜的火车赶来吊唁。
公司说不能请假，不然要扣500块钱的全勤。
可我还是要来。
那可是我唯一的舅舅，我必须要送他最后一程。
却不料，刚到村口，居然发生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舅妈情绪失控的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说你克死了他！”
“正月里剪头死舅舅，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不知道？你非要剪，就是故意的！”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怎么还好意思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
明明在电话里我妈都说舅舅是被一辆大卡车撞了，当场身亡。
他们不去追究那个杀人凶手的司机。
反而一口咬定我是杀人凶手，这是什么道理？
周围的那些亲戚邻居，看向我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我说这事怎么这么突然呢，原来都是因为他外甥剪发了！”
“谁不知道，正月不能剪发，不然要死舅舅的！”
“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害死他舅舅！”
我皱着眉头，苦口婆心解释。
“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正月剪头是「思旧」，什么死舅舅都是谣传，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思旧不思旧的，不还是死舅吗！”
舅妈猛地拔高声音，指着我新剪的短发。
“你正月十六剪的头，你舅舅十八就没了，你敢说不是你的恶意诅咒？”
她身边的表姑立刻附和。
“就是！老辈人传了多少年的讲究，能有错？我儿子去年正月想剪头，被我一巴掌打回去了，要不然现在铁定也会出事！”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那些眼神有怀疑，有指责，还有些幸灾乐祸。
我看见三叔公悄悄把孙子拉到身后，好像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隔壁的李婶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人说：
“这孩子打小就犟，小时候因为调皮摆摊舅舅的脸都给抓破相了，前些年听说还因为买房的事跟他舅舅借了不少钱，他舅舅没给，就打心眼里记恨……”
我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封建迷信就像一座大山，实在是太扯了。
可我还是想跟他们解释清楚。
我打开手机，当场搜索了一下民俗来源。
屏幕上“正月剪头思旧”几个字被我放大，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民俗协会的解释，‘思旧’是思念旧岁的意思，跟舅舅半毛钱关系没有！是后来以讹传讹，才变成了‘死舅’！”
可没人看手机。
甚至有人撇嘴议论。
“网上的东西能信？都是人瞎编的，老祖宗的话才靠谱！”
还有人嘀咕：“他就是找借口，心里指不定多恨他舅舅呢……”
我看向我妈。
我妈在旁边只知道哭。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我妈的胳膊：“妈，你跟他们说句话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我。
“小辞，你就……你就认个错吧？跟你舅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2
我愣在原地，“认错？我错在哪了？”
“你不该正月剪头啊！”
我妈的哭声更响了。
“你舅舅待你多好，小时候总给你买零食，你怎么就不能顺着老规矩来？哪怕忍一个月呢……”
周围的人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你妈说得对，认个错怎么了？”
“毕竟是亲舅舅，人死为大……”
舅妈见状，立刻又硬气的叉着腰道：
“听见没？连你妈都这么说！”
我甩开我妈的手，后退一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
“妈，你也信这个？”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
“老辈人都这么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舅舅他……他要是真因为这个没的，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怒极反笑。
“好，既然你们认定我是杀人凶手，那我什么也不说了。”
“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吧。”
说完这话，我把手里的白花一扔。
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坐上返回的大巴车，我终于忍不住，泪水上涌。
可那毕竟是我亲舅舅。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葬礼当天离开。
半个小时后又下了车，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坐下。
估摸着葬礼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我才悄悄打了一辆车，来到了附近。
葬礼上，舅妈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差点要哭晕过去。
声音都哭哑了。
可是眼中却带着满满的恨意和恶毒。
“老公，是沈星辞害死了你，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我静静地看着，等所有人离开之后才上前给舅舅烧了纸。
“舅舅，对不起。”
虽然我清楚，舅舅的死跟我没关系。
可是舅舅突然遭遇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想的。
本来想着发了年终奖之后给舅舅买一身像样点的衣服，可现在他也穿不着了，只能给他烧过去。
小时候舅舅对我那么好。
因为我爸爸去世的早，舅舅心疼我和我妈孤儿寡母的，上学那会儿总是会偷偷给我送零花钱。
还经常给我送大鸡腿，让我长个儿，长得高有营养。
这些我全都记着呢。
可没想到，舅舅就这么去了。
“舅舅，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来看你的。”
调整了好久情绪，我才终于平复下来。
原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可没想到，回到工作单位的第一天，我就接到了***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
“你是沈星辞吗？”
我一头雾水。
“我是啊，怎么了。”
“你舅妈把你告上法庭了，作为被告人，三天后记得出席***。”
3
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差点气笑了。
没想到，舅妈还真的把我给告上***。
我想起从小到大，舅妈都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我爸爸去世的早。
舅舅心疼我妈一个人辛苦。
所以经常给我零花钱。
但是舅妈一直很讨厌我，觉得我是个累赘。
每次舅舅给我钱，她都要跟舅舅大吵一架，甚至各种甩脸色。
后来我慢慢懂事，就不再要舅舅的钱了。
可是，仍然无法拔除舅妈心中的那根刺。
如今，舅舅的死也要硬赖在我头上。
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再躲了。
三天后，我跟公司请了个假，来到***。
舅妈和我妈他们一行人早就到了，看到我我妈又红了眼眶。
“小辞，你说你跟你舅妈硬杠什么呀？”
“本来就是你正月先理发不对，是你犯了忌讳，你应该先给舅妈低头……”
“现在闹到法庭里，还打了官司，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我面无表情的告诉我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更何况。
理发是公司统一要求的。
公司所有人都剪短发了，又不只是我。
“沈星辞！”
舅妈恶狠狠的盯着我，“你既然敢来，那你就等着坐牢吧！”
“要么负起责任，赔我们500万，要么你就下半辈子用自己的命给你舅舅赔罪。”
我仍然保持沉默，没有争辩。
法官核对身份时，舅妈带来的证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几个村里的老人。
被她用两桶花生油请来说“正月剪头确实不吉利”。
我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的纸巾揉得不成团，眼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轮到舅妈陈述时，她猛地站起来。
“法官大人，杀人凶手就是她，沈星辞！”
“正月十六剪的头，她舅舅十八就没了！这不是她克死的是谁？我们老祖宗传了八百年的规矩，难道还能有假？”
她抖着手里的所谓证据。
几张村里的老黄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忌理发”的字样。
“你们看，这都明明白白写着呢，正月根本就不能理发，我丈夫死得冤啊！”
旁听席上响起议论声，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老人跟着点头。
我妈捂着脸哭。
“肃静。”
法官敲了一下法锤，又转头看向我。
“被告，请陈述你的证据。”
我站起身，先呈上公司工作群里的消息。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正月初八前全体员工统一剪发，违者按***处理。」
“法官大人，我理发是公司要求，并非个人意愿。”
接着，是交警出具的事故认定书。
照片里清晰地显示舅舅醉酒后闯红灯的监控画面，以及卡车司机长达三米的刹车痕。
“我舅舅的死因是醉酒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与理发无关。”
最后，我为自己据理力争。
“法官大人，民俗是用来敬畏的，不是用来害人的。我舅舅是个农民工，他不懂什么法律条文，只知道拼命干活给我攒钱。他到死都盼着我好，绝不会因为一个没头没脑的说法，就怨我恨我。”
“他们污蔑我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只是因为我正月份理了一个发。”
“可是正月理发的人大有人在，这并不能构成犯罪证据。”
舅妈突然尖叫出声。
“你伪造的，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可是从玄学层面就是你害死了你舅舅！”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舅妈，每天只看玄学，连真相都不管不顾了吗？”
“你到底是真的热爱玄学，还是只是想找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往死里坑害我呀。”
我掏出手机，点开当初舅舅身亡的事故认定书。
“明明是出了车祸，你们不去追究司机的责任，反而认为我是杀人凶手，不觉得太愚蠢了吗？”
舅妈脸色瞬间惨白，仍然死死的盯着我，怒骂道。
“那也是你剪头害的他，不然他怎么会出事？500万，少一分，你就滚进监狱里坐牢吧。”
我突然笑了，“行啊。”
舅妈一愣。
“你真的能掏出500万？”
“你别现在唬我，赶紧把钱拿过来，这官司也就这么算了。”
我忍不住冷笑。
“500万，我给。”
“但是我有个条件。”
舅妈冷哼一声，扬起下巴。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痛快的答应，说吧，什么条件？”
我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舅妈，你不是说剪头会杀人吗？”
“你不是说舅舅是因为我理发才被我害死的吗？”
“我现在让你当着法官的面把头发给剪了，然后看看你舅舅，会不会死。”
4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听审团的那群人也面面相觑，纷纷议论起来。
舅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烫得卷卷的头发。
那是她上个月刚花三百块烫的，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你……你疯了！”
她指着我尖叫。
“沈星辞，你这个死妮子，简直就是个畜牲。”
“你害死你舅舅了不算，”
“居然还想拉着我做垫背的，让我害死我舅舅，你到底有何居心？”
我露出自嘲的笑，定定的看着她。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正月剪头死舅舅，那现在你剪，如果你舅舅没死的话，那就说明这根本就不成立。”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旁听席彻底炸了。
“这姑娘说得对啊，既然她信这个，自己剪剪试试呗！”
“我看她就是讹钱，哪有拿死人说这种混账话的！”
连之前帮着舅妈说话的几个老邻居都皱起了眉，其中一个忍不住嘀咕。
“老姐姐，这事确实是你不占理……”
我妈急得从旁听席站起来，想拉我却被律师按住。
律师冲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继续。
“舅妈，”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要是不敢剪，就说明你自己都不信那套鬼话。那你凭什么拿着这套说辞逼我赔钱？凭什么让我替你心里的贪念背锅？”
舅妈被堵得哑口无言，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
“我不管，沈星辞就是克死我老公了，你们都欺负我寡妇，我今天就在这儿撞死！”
整个法庭变得闹哄哄的，最后不得不休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
这官司就这么算了的时候。
第二次开庭。
舅妈却拿着一把剪刀和剃发神器，来到了***。
她死死瞪着我，咬着牙开口。
“我剪。”
我抱着胳膊，饶有趣味的看着黄有兰。
“舅妈，你现在居然舍得你这一头的宝贝头发啦。”
可是正常人都知道。
只是剪个头发而已，根本就不会出事的。
“如果你舅舅死不了，那就说明害死我舅舅的杀人凶手根本就不是我。”
“法官大人，那被告也就不成立了。”
黄有兰仍然死死的盯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告诉我，别得意太早。
她终于狠下心来一剪刀，咔嚓剪掉了头发。
可是剪完之后。
并没有什么动静。
“舅妈，你这下终于信了吧？”
“正月里剪发，根本就不会死舅舅。”
黄有兰却梗着脖子说，“哪有这么快，再等等。”
等到天都快黑了。
法官犹豫了很久，才若有所思宣判结果。
“被告不成……”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出事了！”
“老张头……在家里喝药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我也错愕抬头，什么？真死了？
老张头，就是舅妈黄有兰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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