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赌,赌李以敬对我有意,赌他会来。然后,我看到了他。他朝我奔赴而来,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他抓住了我。黑暗里,我嘴角有一丝笑。我赌赢了。我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李以敬。」
向后倒去那一刻,我看见他转过来的脸上,露出来惊恐,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我落进冰冷彻骨的水里,水没过我的脸。我死死向上望着。
耳边厮杀和惨叫声变得模糊,船上的景象诡异地扭曲着,火光漫天,恍若人间炼狱。
我扑腾着,装作快溺水一般。
我在赌,赌李以敬对我有意,赌他会来。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朝我奔赴而来,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他抓住了我。
黑暗里,我嘴角有一丝笑。
我赌赢了。
我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李以敬。」
他身体一僵,大概是因为我从未与他如此亲近。
然后我拔下他送给我的珠钗,用力刺进了他的胸膛。
我用力刺了很多下,清晰感知到刺进他骨肉中的声音,周围的水都被染成血色,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心中感到疯狂的快意。
我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知道拼命刺他一下又一下。
直到感到他抱住我的力气明显小了很多,我才停了下来。
他面色惨白,发丝凌乱,脸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颤抖着唇,却看不懂是什么神情。
他的脸突然靠近,我举起珠钗,要扎向他脖子,被他一只手抓住了。
他低头,冰凉的水,也或者是血,一滴一滴落在我额头,让我一阵一阵地颤抖。
「宋书玉,」他低声说,「我心悦你。」
嘴上落下一片冰凉,他咬破我的下唇,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把我推开,让我抓到一片浮木。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向水底沉去。
我看着他渐渐消失,心里冷静得出奇,然后扔掉浮木,游上了岸。
我坐在岸边,看着湖心大火燃烧着的大船,感觉恍若隔世。
他大概是真心想和我白头到老的。
可是我杀了李以敬,用他送给我的珠钗。
我摸了摸脸颊,是湿的,我想大概是水,结果却越擦越多,止不住一般。
是泪。
李以敬死后,朝廷风云突变。丞相以叛国罪锒铛入狱,据说找到了丞相府与北边邻国漠北国通信的罪证。
此后宋府人心惶惶,宋府和丞相府牵扯太深了,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宋府很不干净,只是一直有丞相府庇佑而已。
蛰伏已久的漠北国,不知为何,突然向边境进攻了,诡异的是,他们似乎对我方布阵用兵,要塞城池很熟悉。不知是否与丞相府的叛国罪有关。
当官兵闯进宋府时,仆人丫鬟作鸟兽散,宋府上下一片鬼哭狼嚎。
我听见领头的人宣读旨令,说宋府勾结丞相做了许多腌臜勾当,男丁入狱或发配,女眷贬为官奴或军妓。
我坐在窗边,一边喂着金笼子里的鸟,一边垂着眼看下面的凄惨景象。
半年前,我令人在后山捕到了这只鸟儿,那个下人说,这么美丽的鸟儿,歌声那么动听,关进笼子里可惜了。
我让丫鬟赏了他几巴掌。
后来,这只鸟儿在笼子里,再没有唱过歌。
不过就是只牲畜,竟然无声地跟我反抗。
「如今,我养不了你了。」
我打开笼子,抓住了那只鸟。
感受它在手心微弱的温暖,颤抖的羽翼。
我慢慢握紧拳头,它在微微挣扎,发出惊恐的叫声。
「你为什么不肯好好陪我呢……」
在它挣扎越来越弱时,我松开了手。
「你自由了。」
它叫了几声,然后飞出了窗外,越飞越远。
看着它消失后,我拿出了抽屉里的一颗药丸。
我一生都在想着逃离宋府这个笼子的各种办法,各种情形。看来就是今天了。
我下楼,看见娘亲跪坐在院子里,但腰背挺直,像一只天鹅般,昂着头颅。
「堂堂宋家主母啊……」
一个黝黑肥腻的男子奸笑着走向她,捏起她的下巴。
「还记得老子吗?」
「我娘在宋府操劳了一辈子,当年只因私下拿了点你们不用的药材回去给我,就被你们扫地出门。
「当年我娘抱着我在宋府前跪着,求着你们网开一面,而你竟然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真是天道好轮回,哈哈哈。」
娘亲把他的手打落,他被激怒,把她推倒在地。
猝然摔倒,她的衣领滑落些许,那人眼里放出淫光,一把把她往屋内拖。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宋府主母的骄傲在满院子的宋府人面前被践踏得稀碎。
而她最宠爱的儿子,我的好弟弟,此刻被吓得尿了裤子,连头都不敢抬。
她嘶喊怒吼:
「你敢?!你敢?!我是宋府大夫人!你这贱奴的儿子!」
可那人不管不顾,大笑着:「老子这贱奴今天就是尝尝上等人的滋味。反正你们都要充军妓,早晚都是要服侍老子。老子先弄完你,再弄你女儿,哈哈哈……」
我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向前迈了一步。
可是她突然爆发出所有力气,推开了那男人,一头撞到柱子上,鲜血覆面。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那人也呆愣了。
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回忆。她几乎每天给我一碗的毒药,她对我说,赶紧嫁给李以敬,把他抓牢了,好给你弟弟铺路。
她笑着说,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我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她像搁浅的鱼儿,睁着眼,微弱地呼吸着。
她盯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记得,她是很怕疼的。以前我养了一只猫儿,把她抓了一下,她就让下人把它扔了。
她还很爱美,用的都是西域来的胭脂水粉,梳洗丫鬟就有五个。
可是她这样,肯定很疼,还一点都不美。
那男人反应过来了,咒骂着:
「妈的,敢寻死。哪有那么容易,先把你拉去医好,再继续弄,真败兴致……」
我拿出揣在胸前的药丸,凑近她,低声说:
「我恨你。」
我迅速把药丸塞进她嘴里,她咳嗽了几声,然后没有声息了。
「怎么回事?!」
另一个士兵冲了过来,把我推开,把手伸到她鼻下,然后转身对那个男的说:
「没气了。」
「什么?!」他走过来确认,然后转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我抓住他的手咬了下去。
他痛呼一声,抬腿一脚把我踢到几米开外。
他气急败坏,一脚一脚踹在我肚子和心窝上。
我吐了好几口血,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知他是打累了,还是我的样子像只恶鬼,被盯着有些发怵,他停了下来。
「算了,等你到了军营里,老子再好好折磨你。」
走出宋府大门时,我很是恍惚,我想过很多离开宋府的办法,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甚至还想过,万一跟李以敬的成亲无法避免,我就服假死药死遁。
是的,刚刚给娘亲服的,不是毒药,是假死药。
服用后会昏迷三天,再恢复正常。
我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她,以后可没人会容忍她的坏脾气喽。
哎,那颗假死药本来是留着我自己用的呢。
本来有两颗,一颗已经用了。
说起来,上一颗用得真的可惜了。早知道应该留着,今日还能救自己一命。
押解到半途,那个男的忽然喊停,旁边人问怎么了,他打量着我,一脸淫邪:
「先歇会儿,我跟宋大小姐办点事。」
「牛哥,不好吧,还是先回军营吧。」
「闭嘴!到军营了老子还能给她破瓜吗?不知道要排几号去了。」
我盯着他。
「嘿嘿嘿,宋大小姐,我晓得你是个雏儿,老子会温柔点……」
「好啊,」我漫不经心地说,「那你找个地方吧。」
他一愣,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把我带进旁边一个巷子深处。
「哈哈,那就委屈宋小姐了。」他急不可耐地扒我衣服,像狗一样舔着我的脸,口中喷着臭气。
我顺从地用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摸到了身上的小刀。
就在我要扎到他脖子时,被他猛地推开。
「好啊,你个贱蹄子,」他摸着脖子被划出的血印子,脸气成了猪肝色,「我就知道你是只毒蝎子!」
「牛哥,怎么了?」
其他几个士兵闻声跑进来。
他一把薅住我头发,把我往巷子外拖。
「原本想怜香惜玉,」他把我扔到大街中间,「既然你不知好歹,就在大街上被老子骑吧!」
我拼命对他拳打脚踢,他喊两个随从的士兵把我的手脚压住。
「怎么?你还以为你是金枝欲孽的宋大小姐?」他手摸了上来,路上的行人不多不少,有的停了下来,指指点点。有人捂着脸走开了。有的大声起哄叫好。
「让全城人看看,你就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他的手四处乱摸,脸上的表情兴奋到扭曲,汗大颗大颗滴落,黝黑的肥肉抖动着,疯狂地啃咬我脖子,流下的不知是口水还是汗水。
我拼命躲着他凑过来的臭嘴,却被两个士兵压着手脚,丝毫不能动弹。
与其是说感到害怕,更多的是恶心。
又扇了我两个巴掌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声音毫无生气。
他一愣,随即大笑:
「老子叫牛二,怎么,想做鬼找老子算账?」
我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宛如回到了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大太阳。
救我。
云漠。
就像那一次一样,救救我。
我孤注一掷般,喊了出来:
「云漠!」
然后,我真的看到了云漠。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二楼,俯视着我们。
可是他没有过来救我。
他手里握着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没有过来阻止。
他应该在那边,从头看到尾了吧。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救我了。
就算上一次,他救我,也是因为要救舒枝而已。
我不再喊了,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望着天空。
去看云吧,今天的云很白,很像一只小猫,天也很蓝。
去想世界上任何一件事,就是不要去想此刻,不要想自己身处何地。
因为没有人会救你,没有人在乎你。
当那人压过来时,我还是忍不了恶心,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惨叫,我睁开眼,这人倒在地上,左肩中了箭,哀嚎着。
仿佛一瞬间,东方刮来一大片云,遮蔽住了太阳,阴影洒落大地,凉风在大街小巷吹拂起来。
我坐起来,看见长街尽头,一骑绝尘而来。
上面的少年一身劲装,身姿挺拔,一手挽弓,一手放箭。黑发用墨蓝发带束着,几缕发丝同发带缠绕着,迎风翻飞。
鲜衣怒马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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