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诊断医生说那两个字时,我正在想晚上该做什么汤。西红柿蛋汤吧,简单。汤姆喜欢喝。
“晚期。”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个词,“胰腺癌。很遗憾,林女士。
”汤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瓷砖地上,清脆的一声。我没弯腰捡,
只是看着医生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他叫什么来着?诊室门牌上写着“陈医师”,
但我进来时护士叫他“小陈医生”。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白大褂袖口有一点墨水的痕迹,
可能是写病历时不慎沾上的。“多晚期?”我问。声音听起来不像我的,
像从很远的走廊飘过来的。“已经转移到肝脏。”他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视线,
“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到一年半。”一年。十二个月。
三百六十五天。我今年四十二岁。所以这就是终点了,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诊室里,
由一个袖口有墨水渍的年轻医生宣布。“我该怎么做?”我问。他给了我一本小册子,
粉色封面,标题是《抗癌路上你不孤单》。还有一张预约单,下周三见肿瘤科主任。
我接过时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但抖得不厉害,像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
走出医院时是下午三点十四分。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我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它还是我小时候那座钟楼,只是周围盖起了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突然想不起车子停在哪里。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雨。“妈,你检查怎么样?医生说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惊讶,“就是胃有点发炎,开点药就好。”“那就好!
吓死我了。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行吗?”“行。”我说,“排骨已经买好了。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我想起母亲去世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拉着我的手说:“小琳,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时我二十二岁,
刚大学毕业,以为自己有无限的时间。现在我明白了,无限是个谎言。车子停在B2区,
我找了二十分钟。坐进驾驶座时,我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一本小雨的练习册,数学,六年级。
封面上她用荧光笔画了个笑脸。我摸了摸那个笑脸,然后哭了。不是号啕大哭,
是安静的流泪,像水龙头没拧紧。我哭是因为想到小雨明年就上初中了,
而我可能看不到她穿初中校服的样子。我哭是因为上周我和汤姆吵架,
因为谁该去交物业费这种蠢事。我哭是因为上个月我扔掉了母亲留下的一件旧毛衣,
现在我想把它捡回来。哭了大概五分钟,我擦干脸,补了点粉底。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
但还算体面。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染成深棕色盖住几根白发。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一个刚被宣判死刑的普通女人。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超市。
买了排骨、土豆、还有小雨爱吃的草莓。经过酒水区时,我拿了一瓶红酒,最贵的那种。
以前总觉得太贵,现在无所谓了。二、晚餐汤姆六点半到家,带着一身办公室空调的味道。
“今天怎么样?”他边换鞋边问,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个工作日。“还行。”我说,
“汤马上好。”小雨从房间跑出来:“爸!我数学考了98分!”“真棒!
”汤姆抱起她转了一圈。小雨尖叫着笑。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一幕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吃饭时我喝了半杯红酒。汤姆看了我一眼:“今天什么日子?
”“就是想喝。”我说。他耸耸肩,继续讲公司里的事。某个项目出了问题,
某个同事要离职,老板说了什么蠢话。我听着,不时点头,但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在想该怎么告诉他。“对了,”汤姆突然说,“下周末我爸妈要来住两天,你没问题吧?
”“有问题。”我说。他愣住了。我公婆每个月都要求住几天,我从没说过“不”。
“为什么?”他问。“因为我累了。”我说,又喝了一口酒,“告诉他们改期吧。
或者去住酒店。”汤姆放下筷子:“林琳,你怎么了?”我看着他的脸。我们结婚十六年,
这张脸我从二十三岁看到现在。他老了,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皱纹,但眼睛还是我爱的样子,
温和的棕色。我曾经以为我们会一起变老,变成公园里那些牵手散步的老夫妻。
“我得了癌症。”我说。三个字。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是“癌症”。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小雨看看我,看看汤姆,嘴里的排骨掉在碗里。“什么?”汤姆说,
声音很轻。“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我说得很平静,像在念菜谱,“所以,
对,你爸妈不能来。因为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没精力应付他们。”汤姆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过来抱住我,很用力,像要把我按进他身体里。
“不可能,”他反复说,“一定是误诊,我们换家医院,
去北京上海……”“就是上海来的专家做的诊断。”我说,轻轻推开他,“别这样,
小雨在看。”小雨真的在看,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我的女儿,
十一岁,早熟得让人心疼。“妈妈会死吗?”她问,声音颤抖。“每个人都会死,宝贝。
”我说,“只是妈妈可能早一点。”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汤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结婚十六年第一次。原来男人哭起来是这样的,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抖。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想起今天医生说的话,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想起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我去洗碗。
”我说,开始收拾桌子。“我来吧。”汤姆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不,我来。”我说,
“你去陪小雨做作业。”这就是我们的应对方式:用日常琐事填满恐惧的空隙。
我站在水槽前,温水流过双手,泡沫是柠檬味的。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
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只是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三、计划我没有立刻开始治疗。先请了病假,理由写的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领导很快批准了,还让同事给我带了束花。卡片上写着“早日康复”,真讽刺。第一个星期,
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列清单。不是遗愿清单,那种东西太浪漫了。
尺寸写给汤姆、告诉最好的朋友真相、注销不必要的会员卡、整理衣橱把还能穿的衣服捐掉。
第二件:告诉父母。打电话回去时,母亲正在看电视。“小琳啊,怎么这个时候打来?
”“妈,”我说,“我生病了,有点严重。”沉默。
然后我听见父亲的咳嗽声从背景音里传来。“什么病?”母亲问,声音很轻。我说了。
接下来是更长的沉默。最后母亲说:“我明天就过去。”“不用,”我说,
“你们来了也帮不上忙,还要照顾你们。等……等我真的需要的时候。”她又哭了。
我记忆中母亲很少哭,除了外婆去世那次。现在她为我哭了。第三件事:和汤姆谈。
真正的谈,不是晚饭时随口说的那种。我们去了楼顶天台,那是我们刚搬来时最爱来的地方。
那时还没建那么多高楼,能看见远处的山。现在只能看见别的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亮光。
“我想去敦煌。”我说。汤姆转头看我,表情困惑:“现在?为什么?”“因为我想看沙漠。
”我说,“而且小雨放暑假了,可以一起去。”“可是治疗……”“下个月开始治疗。
”我说,“治疗前,我想去一次。”汤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好,
”他说,“我们去。”这就是汤姆,永远妥协的那个。恋爱时我说想去**,
他说高原反应太危险。我说那去云南吧,他说好。结婚后我说想换大点的房子,
他说压力太大。我说那先不换吧,他说好。现在我说我快死了,想去沙漠,他说好。
有时候我希望他能说一次“不”,能和我吵一架,能坚持他的想法。
但也许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用顺从代替争执。四、敦煌飞机上小雨一直看着窗外。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压过了对母亲病情的恐惧。“妈妈,云好像棉花糖啊。”“是啊。
”我说,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今天扎了马尾,发绳是蓝色的,上面有小星星。汤姆在看书,
一本关于癌症护理的书。从知道病情后他就开始看各种医学书,像要自学成医。
我猜这是他的应对方式:把恐惧转化为知识。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敦煌。
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沙土的味道。酒店是汤姆定的,比我们平时住的贵很多。
房间窗户正对着鸣沙山,金黄的山丘在夕阳下像燃烧的金子。第一天我们去了莫高窟。
导游是个年轻的女孩,声音清脆地讲解每个洞窟的历史。小雨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我在看壁画,那些一千多年前的颜色依然鲜艳。佛陀的微笑,飞天的飘带,供养人的画像。
他们也都死了,但留下了这些。在一个不大的洞窟里,
我看到一幅壁画:一个女子在河边洗衣,远处有骆驼商队。画得很简单,线条甚至有些笨拙。
但不知为什么,我被吸引了。导游说这是宋代的作品,画师可能是个初学者。
“他可能没想到一千年后还有人看他的画。”我说。导游笑了:“是啊。
不过也许他希望有人看。”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站在阳台上看沙漠,
月光下的沙丘像凝固的波浪。汤姆出来找我,给我披了件外套。“冷吗?”他问。“不冷。
”我说,“我在想那幅画。”“洗衣女的那个?”“嗯。她的一天,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普通的一天。但一千年后,有个得了癌症的女人在看她。”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被记住的,”他说,“小雨会记得你,我会记得你。”“但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
”我说,“我们都会变成灰,没人记得。”“那又怎样?”汤姆说,
“那个画师也不知道我们会记得他。但他还是画了。”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柔和,
像年轻时的样子。“你知道吗,”我说,“我最遗憾的不是看不到小雨长大,
不是去不了那么多地方,是没好好跟你谈恋爱。”“我们谈了十六年恋爱。”他说。
“那是婚姻,”我说,“不一样。婚姻是过日子,恋爱是……是心跳加速,是睡不着觉,
是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汤姆笑了,很轻的笑声。“你现在还想谈恋爱?”“想啊。
”我也笑了,“跟帅气的沙漠导游,或者酒店的调酒师。”他把我拉进怀里。“那我怎么办?
”“你当我的原配,在老家等我玩够了回去。”我说,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就这样站着,
直到沙漠完全沉入黑暗。五、沙漠之夜第二天我们去了鸣沙山。小雨要骑骆驼,我陪她。
骆驼站起来时很高,视野突然开阔。驼铃叮当响,队伍缓慢地走向沙丘深处。
沙漠比我想象的更大。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无尽的金黄。风把沙吹出波纹,像水的纹理。
我想起医生说的“转移”,癌细胞像沙子一样在我身体里扩散,占领一个又一个器官。
到月牙泉时,小雨跑去玩沙。我和汤姆坐在亭子里,买了两瓶冰水。“疼吗?”汤姆突然问。
(独家)汤姆小雨小说 精品《汤姆小雨》小说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