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惊堂木上的哈欠景和元年的第一个朝会,注定要载入史册。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已在太极殿外候着。新帝登基,年号“景和”,取“景象和乐”之意。
老皇帝三个月前驾崩,这位十九岁的太子在灵柩前继位时哭得像个孩子,
让几位顾命大臣暗自松了口气——稚子可教,江山可托。“宣——百官进殿!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大臣们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
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巍然矗立,龙涎香在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每个人都低着头,
用余光瞥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龙椅是空的。宰相陈廷敬皱了皱眉,看向司礼太监。
太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步凑到宰相耳边:“相爷,陛下他……还在寝宫。
”“时辰已到,为何不请?”“请了三次了,”太监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第一次说‘再睡一刻’,第二次说‘朝会改明日’,第三次……扔出来个枕头。
”陈廷敬的胡子抖了抖。他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之首,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百官:“诸位同僚稍候,老夫亲自去请。”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侧殿门帘被懒洋洋地掀开了。一个穿着明黄色睡衣的年轻人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散乱,
赤着脚,手里还抱着半床锦被。他在龙椅前站定,歪着头看了看,
然后像扔垃圾袋一样把被子扔在龙椅上,自己一**坐进去,盘起腿,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哈——啊——”这个哈欠如此之长,如此之响亮,以至于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百官僵在原地,有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陈廷敬闭上眼睛,默数到十,才睁开眼,躬身行礼:“陛下,该上朝了。”“哦,
”新帝——现在该称景和帝了——眨了眨眼,“那就上吧。陈爱卿,你有本奏吗?
”陈廷敬从袖中取出奏章,开始诵读。这是准备了三天三夜的《新政十疏》,
从整顿吏治到减免赋税,从巩固边防到兴修水利,字字珠玑,句句恳切。他读了整整一刻钟,
读得自己都心潮澎湃。读完后,他抬起头,等待天子的回应。景和帝歪在龙椅上,眼睛闭着,
呼吸均匀。他睡着了。“陛下!”陈廷敬提高了音量。景和帝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啊?
散了?那朕回去补觉……”“陛下!”陈廷敬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老臣在奏事!
”“奏完了?”景和帝揉了揉眼睛,“那准了准了,都准了。退朝吧。
”“陛下可知老臣奏的是何事?”景和帝想了想,诚恳地摇头:“不知。
”殿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陈廷敬的身子晃了晃,旁边两位大臣赶紧扶住。老宰相站稳后,
一字一句道:“那请陛下,至少看一看奏章。”太监将奏章呈上。景和帝接过来,翻了两页,
眉头越皱越紧。就在陈廷敬以为他终于要认真对待时,天子忽然笑了。“陈爱卿,
你这字写得真工整。”“……”“就是太密了,看着眼晕。”景和帝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
舔了舔笔尖,开始在奏章上画起来。陈廷敬的心在滴血。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啊。
画完了,景和帝满意地举起奏章展示。只见在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间,
赫然趴着一只圆头圆脑的乌龟,龟壳上还精心画了花纹。“怎么样?”天子得意地问,
“像不像?”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景和帝又打了个哈欠,
把奏章随手一扔:“今日就到这儿吧。对了,御花园东边那块地,给朕空出来,朕要种土豆。
”“土……土豆?”农部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对啊,听说烤着吃可香了。
”景和帝从龙椅上溜下来,抱着被子往侧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哦,还有,
以后奏章别写这么长,超过三页的,朕就不看了。”帘子落下,天子消失了。
百官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面相觑。陈廷敬弯腰捡起那本被画了乌龟的奏章,手在发抖。
他看向另外几位顾命大臣,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惶与绝望。
“先帝啊……”老宰相仰天长叹,声音里满是悲凉,“老臣,有负所托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京城。“听说了吗?新皇帝在奏章上画乌龟!”“何止!
上朝睡觉,还说要种土豆!”“完了完了,大景朝完了……”茶楼酒肆里,人们窃窃私语,
摇头叹气。几个书生甚至已经开始写诗哀叹国运,其中一句“龙椅高卧不知愁,
笑将江山作戏游”迅速流传开来。皇宫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景和帝真的在御花园开了一块地,亲自挽起袖子松土。太监宫女们远远看着,想帮忙又不敢。
天子种得还挺认真,额头冒汗了就用袖子擦擦,泥土沾在明黄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眼。
陈廷敬来过三次,第一次劝陛下要以国事为重,景和帝递给他一个土豆:“陈爱卿尝尝?
刚烤的。”第二次带来紧急军报,景和帝听完后说:“让他们先等着,朕这垄地还没浇完。
”第三次,老宰相直接跪在御花园门口,声泪俱下:“陛下!祖宗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啊!
”景和帝放下锄头,走过来扶起老臣,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陈爱卿,”天子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是朕急,还是他们急?”陈廷敬愣住。
景和帝已经转身回去继续浇水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宰相府的书房灯亮了一夜。陈廷敬把《新政十疏》烧了,灰烬在盆中蜷曲,
像黑色的蝴蝶。他铺开新的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时,
老宰相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那时先帝已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眼睛看向榻边的太子。太子跪在那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先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松开了手。陈廷敬一直以为,那是无奈的托付。可现在他突然想:先帝最后那个眼神,
会不会不是无奈,而是……放心?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不可能。
一个上朝睡觉、奏章画乌龟、御花园种土豆的皇帝,怎么可能让先帝放心?梆子敲过四更,
陈廷敬终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观察”。先观察看看吧,
也许……也许陛下只是一时顽劣?他不敢深想,吹灭灯,在黑暗中坐到了天明。而皇宫深处,
景和帝也没睡。他坐在寝宫的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把玩着那个画了乌龟的奏章。
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忽然,他笑了。笑得肩膀抖动,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赶紧捂住嘴,怕惊动外面守夜的太监。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
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轻声自语:“好戏,这才刚开始呢。”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新的一天,新的朝会,新的荒唐,即将上演。而满朝文武,京城百姓,乃至整个大景朝,
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习惯的那个世界,从景和帝坐上龙椅打第一个哈欠起,
就已经开始瓦解了。一种新的、荒诞的、让人哭笑不得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以土豆和乌龟之名。2第二章糖果与边疆边关急报是在半个月后送到的。八百里加急,
信使的马累死在宫门外,人几乎是爬进大殿的。
羊皮卷上只有一行血字:“北狄十万铁骑南下,破三关,距京师不足八百里。”朝堂炸了。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主张立即调集全国兵力,
之外;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主和派则算了一笔账:打一场仗要多少粮草、多少军饷、多少抚恤,
最后得出结论——国库撑不过三个月。“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蛮族打进来吗?!
”一位年轻将军气得脸色通红。“打不过硬打,那是送死!”户部尚书寸步不让。
“好了好了,”陈廷敬敲了敲惊堂木,虽然手在抖,但声音还算沉稳,
“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陛下,您的意思是?”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龙椅。
景和帝今天难得坐得端正——虽然还是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明黄睡衣。他托着下巴,
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还“嗯”一声,像是在听戏。此刻被点名,
他眨了眨眼:“北狄人?就是那些骑马射箭,穿皮袄子,长得挺高的?”“正是。
”陈廷敬耐着性子。“他们为什么打过来?”这个问题太天真,以至于几个大臣差点笑出声。
兵部尚书躬身道:“蛮族茹毛饮血,贪我中原富庶,年年侵扰,此次不过规模更大而已。
”“哦,”景和帝想了想,“那他们缺什么?”“缺什么?”户部尚书下意识接话,
“缺粮食、缺布匹、缺铁器……”“不是这些,”景和帝摇头,“朕问的是,
他们心里缺什么。”朝堂静了静。几位大臣交换眼神,
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景和帝从龙椅上站起来,
背着手踱步。他踱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踱到第七步时,他停下,转身,
眼睛亮晶晶的:“朕有办法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陈廷敬甚至感到一丝希望:难道陛下真有妙计?“传朕旨意,”景和帝的声音清朗有力,
糖纸、五颜六色的;从内库拨彩绸五百匹——要最鲜亮的颜色;再让乐府编几支欢快的曲子,
简单易学的那种。”死寂。比上次画乌龟时还要死的寂静。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户部尚书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确认不是做梦。陈廷敬闭上眼睛,
开始认真思考告老还乡的奏章该怎么写。“陛下,”老宰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您这是……何意?”“送礼啊,”景和帝理所当然地说,“他们缺快乐,
朕就给他们送快乐。糖果是甜的,彩绸是好看的,音乐是好听的。他们高兴了,
说不定就不打了。”“胡闹!”一位老将军忍不住吼出来,“两国交战,生死存亡,
岂能儿戏!”“将军觉得这是儿戏?”景和帝歪着头看他。“当然是儿戏!
”老将军气得胡子乱颤,“蛮族虎狼之性,唯有刀剑可挡!送糖果?那是羊入虎口!”“哦,
”景和帝点点头,“那依将军之见,怎么打?”“调集边军,据险而守,
同时派骑兵袭扰敌后,断其粮道……”“要死多少人?”老将军一愣:“战争难免死伤,
但为保家卫国……”“三万?五万?还是十万?”景和帝追问,“死的人里,
有多少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的家人以后怎么活?”“这……”老将军语塞。
景和帝不再看他,转向陈廷敬:“陈爱卿,就按朕说的办。糖果要快马加鞭送过去,
赶在北狄人到下一座城之前送到。对了,
让送东西的人带上朕的口谕:‘大景皇帝请北狄将士吃糖听曲,打完仗欢迎来做客。
’”“陛下三思啊!”满朝文武跪倒一片。景和帝却已经转身往侧殿走了,
边走边摆手:“退朝退朝,朕得去看看土豆发芽了没有。”那天,京城的天阴沉沉的。
圣旨还是下了。御膳房的厨子们通宵熬糖,
制糖车间飘出的甜腻气味弥漫了半个皇宫;内库的太监翻箱倒柜找彩绸,
这么花的料子做什么”;乐府的乐师们对着新谱子发愁——“欢快到傻气”到底是什么标准?
陈廷敬没有阻止。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边疆地图发呆。地图上,
代表北狄大军的黑色箭头已经刺入国境腹地,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而他们的皇帝,
要用糖果去挡这把匕首。荒唐吗?荒唐至极。可不知为何,老宰相想起了先帝。
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是太子时,也曾做过一件荒唐事:那年大旱,饥民遍地,
朝堂上争论该如何赈灾。太子殿下听完后说:“开仓放粮当然要,
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笑起来。”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太子疯了。可太子真的去了灾区,
不是去施粥,而是带去了一支杂耍班子。他在灾民聚集的地方搭台子,变戏法,说笑话。
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们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后来先帝登基,有一次和陈廷敬深夜对饮,
说起这件事:“廷敬啊,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不是饿,不是冷,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没意思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就要造反,要拼命。你给他一口饭,
他活下来了;你再给他一个笑,他才想好好活。”陈廷敬当时不懂。
现在看着地图上那个黑色箭头,突然有点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
他还是不敢相信:难道陛下真是这个意思?用糖果对抗铁骑?这已经不是剑走偏锋,
这是直接拿绣花针去挡攻城锤啊!五天后,第一批糖果送到了前线。押运的是一位年轻文官,
叫李清风,进士出身,书生意气。接到这个任务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三遍后,
悲愤得几乎要撞柱明志。出京时,同僚们送行的眼神像在看死人。但圣命难违。
李清风带着三十车糖果、十车彩绸,还有一支二十人的乐师队伍,硬着头皮往北走。越往北,
景象越凄惨: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被焚毁的村庄冒着黑烟,
路边偶尔能看到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每看到一幕,李清风的心就沉一分。他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陛下啊陛下,您知道您的“妙计”有多可笑吗?终于,
在距离北狄前锋营地不到五十里的地方,他们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北狄人,
而是大景的溃兵。大约三四百人,盔甲残破,面带饥色,为首的是个独眼校尉。
校尉看到车队上的皇家标志,愣了一下,然后暴怒:“朝廷就派你们来?!糖果?!绸缎?!
我们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过家家?!”李清风羞愧得抬不起头。校尉拔出刀:“滚!
带着你们的破烂滚!再往前一步,老子先砍了你们祭旗!”就在这时,北狄的斥候出现了。
大约十几骑,从山坡后转出来,看到这边的车队,也愣住了。双方对峙了片刻,
斥候队长打了个呼哨,更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李清风闭上眼睛,心想:也好,
死在这里,总比回去被同僚笑话强。独眼校尉却红了眼,举刀嘶吼:“弟兄们!
护着这些傻子!撤!”溃兵们虽然不满,但还是迅速结成阵型,把车队护在中间。
李清风猛地睁开眼:“将军,你们……”“少废话!”校尉头也不回,“你们是朝廷派来的,
老子就得护着!哪怕你们是来送死的!”北狄骑兵开始冲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清风不知哪来的勇气,跳上粮车,扯开嗓子喊:“大景皇帝有礼相送!糖果三千斤!
彩绸五百匹!请北狄将士品尝!”他喊的是官话,北狄人听不懂。
但一个懂汉语的谋士愣住了,把话翻译给主将听。主将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闻言哈哈大笑,
用生硬的汉语问:“糖?给我们?”“是!”李清风豁出去了,抓起一把糖果,用力扔过去,
“陛下说,请你们吃糖!吃完糖,欢迎来大景做客!”糖果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北狄阵前。
几个北狄士兵面面相觑,看向主将。主将笑得更厉害了,下马捡起一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他哭了。这个在战场上砍人头如切菜的蛮族猛将,
含着糖,泪流满面。李清风傻了。独眼校尉傻了。连北狄士兵都傻了。主将哭了好一会儿,
才抹了把脸,用汉语喃喃道:“甜的……我女儿最爱吃甜的……出来三年了,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爹……”他转过身,对部下说了几句什么。北狄骑兵们沉默下来,
很多人低下头。谋士走过来,对李清风说:“将军问,你们皇帝还说什么?
”李清风咽了口唾沫,把景和帝那句“打完仗欢迎来做客”重复了一遍。谋士翻译过去。
北狄主将听完,仰天大笑,笑完又哭了。他走到李清风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差点把他拍趴下。“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主将说,“糖,我收了。仗,
不打了。”“啊?”“我部下也有儿子、女儿、爹娘。他们不想打仗,我想打仗吗?
”主将吐掉糖纸,“但大汗有令,不敢不从。这样,我们在这里停十天。十天后,
如果我们还不想打,就撤军。如果还想打……”他咧嘴一笑,
露出被糖染黄的牙齿:“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李清风晕乎乎地带着车队回来了。
北狄真的停军了。不是撤退,是停下。十万大军像被按了暂停键,
在距离大景最后一道防线三十里的地方扎营,每天……开篝火晚会。糖果被分下去,
彩绸被系在帐篷上,乐师教的简单曲调在北狄营地上空飘荡。
有斥候回报:听到北狄士兵在唱大景的歌,虽然跑调得厉害;看到他们在分糖果,
每人一小把,像分什么珍宝;甚至有人用彩绸给家里的孩子做头绳。第十天,北狄撤军了。
没有攻城,没有劫掠,就这么走了。主将走前留下一封信,让李清风转交大景皇帝。
信是用汉语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糖很甜。歌很好听。等我女儿长大,
带她来大景吃糖。在此之前,我的刀不向大景。”消息传回京城,举国哗然。不是欢呼,
是哗然。因为没人相信。十万大军,因为几车糖果撤兵?这比陛下上朝睡觉还离谱!
陈廷敬亲自审问李清风三遍,又派探子去边疆核实五遍,最后不得不承认:是真的。
北狄真的走了。朝会上,百官看景和帝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昏君的眼神,
而是……看一个谜团的眼神。景和帝还是那副样子,听完捷报,点点头:“哦,撤了啊。
那挺好。对了,朕的土豆开花了,诸卿要不要去看看?”他邀请得真诚,但没人敢接话。
退朝后,陈廷敬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太庙。他在先帝灵位前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最后,他对着灵牌深深一躬:“先帝,老臣……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天晚上,景和帝在御花园里给土豆浇水。月光很好,照得菜畦一片银白。他哼着小曲,
心情很好的样子。暗处,陈廷敬静静看着。他看到陛下浇完水后,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坐在田埂上,抬头看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天子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太轻,
陈廷敬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几个字:“……还得再憨一点……”老宰相心中一凛。
他悄悄退走,回到府中,彻夜未眠。这次他不是在书房里枯坐,
而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画乌龟的奏章,御花园的土豆,三千斤糖果,
撤军的北狄……看似毫无关联的荒唐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现在,
陈廷敬隐约看到了一根线。一根能把所有珍珠串起来的线。只是那线的尽头是什么,
他还看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的皇帝,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这个认知,
让他既兴奋,又恐惧。3第三章三分钟朝会“从今天起,朝会改规矩了。
”景和元年的第三个月初一,景和帝在龙椅上宣布。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朝服——虽然衣领还是歪的,冠冕上的珠子缠在了一起。百官竖起耳朵,
心里同时冒出不好的预感。“第一条,”景和帝竖起一根手指,“每件事,
奏报时间不得超过三分钟。”朝堂骚动起来。三分钟?一杯茶的时间都不够!“第二条,
奏章不得超过三页。超出的部分,朕会自动忽略。”几个文官脸色发白。
他们靠写长篇大论吃饭啊!“第三条,”景和帝环视群臣,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谁能让朕在三分钟内听懂他在说什么,朕就准他的奏。听不懂的,下次再来。
”陈廷敬忍不住开口:“陛下,国事繁杂,三分钟恐怕……”“那就说重点,
”景和帝打断他,“陈爱卿,你试试。用三分钟告诉朕,江南水患该怎么办。”老宰相愣住。
江南水患是百年难题,他准备了足足三十页的奏章,从疏浚河道到加固堤坝,
从移民安置到灾后重建……三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得很急,很乱,
说到两分半时,额头已经冒汗。景和帝一直听着,偶尔点头。三分钟到,
司礼太监敲了一下钟。“时间到。”景和帝说,“陈爱卿,你说了一堆‘要怎么做’,
但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做’。朕问你:水为什么泛滥?”“因为雨季降雨过多,
河道淤塞……”“不对,”景和帝摇头,“水泛滥,是因为它不想走你们给它规定的路。
你们非要让它走直线,它偏要拐弯;你们非要让它待在河里,它偏要上岸。
”这番“水有思想”的怪论,让几个大臣忍不住笑出声。景和帝也不恼,继续说:“所以啊,
别老想着怎么管住水,想想水想去哪儿。它想去低处,就给它挖条沟;它想漫滩,
就把滩涂空出来给它玩。等它玩够了,自己就回去了。”满堂寂静。不是觉得有理,
而是觉得……太儿戏了。治水是千年大计,能像哄孩子一样吗?“好了,下一个。
”景和帝已经转向户部尚书,“王爱卿,你用三分钟说说,国库为什么总没钱。
”户部尚书王明阳是出了名的铁算盘,闻言精神一振:“陛下,原因有三:一,
赋税征收不力,偷漏严重;二,开支无度,各处都在要钱;三……”“停,”景和帝摆手,
“你说了两个‘为什么没钱’,但没说‘钱去哪了’。朕换个问法:去年国库收入一千万两,
支出一千二百万两。超出的两百万两,具体花在哪儿了?”王明阳张口就要背数据,
景和帝又摆手:“别说总数,说例子。比如,工部修皇陵,预算五十万两,实际花了多少?
为什么超支?超支的钱进了谁的口袋?”这个问题太尖锐,工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明阳汗如雨下。他管总账,不管细账啊!三分钟到,钟声再响。“你看,”景和帝叹气,
“你们连钱去哪了都说不清,还整天喊着要加税。加来的税,是不是又不知道去哪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从今天起,所有开支,大到军费,小到宫里的蜡烛钱,
全部公开。每一笔都要写清楚:谁花的,花在哪,为什么花。写不清楚的,不准花。
”“陛下!这有违祖制!”礼部尚书跳出来。“祖制?”景和帝歪着头,
“哪条祖制说花钱可以不记账?来,你找出来给朕看看。”礼部尚书语塞。
祖制是口口相传的惯例,哪会写这么细?朝会就这样在鸡飞狗跳中结束了。
大臣们走出太极殿时,个个脸色发青。他们习惯了长篇大论、云山雾罩的奏对方式,
现在突然要他们在三分钟内说清重点,还要被追问细节,简直比打仗还难。
只有陈廷敬若有所思。回府路上,他的轿子经过市集。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陛下刚才的话:“说重点,就像卖菜的说自己的菜新鲜一样。
你说一堆废话,顾客早走了。”是这个理。可朝堂不是市集啊。老宰相摇摇头,
还是觉得不妥。但接下来的几天,他看到了变化。首先是奏章变薄了。
以往动辄十几页的折子,现在最多三页,字还写得特别大——为了凑满三页。
内容也简单粗暴:什么事,怎么办,要多少钱。
那些“伏惟陛下”“圣明烛照”的套话全不见了。其次是朝会变快了。以前一开就是一上午,
现在半个时辰结束。因为每个大臣都掐着时间说话,生怕超时。虽然说得急,
但重点突出:江南水患,核心是疏通三条河道,需银八十万两;北疆防务,需要增兵两万,
粮草三个月;科举改革,建议减少诗赋,增加实务……景和帝听得认真,偶尔打断问细节。
问的问题都很刁钻,但都在点子上:疏通河道,用哪里的民工?工钱怎么算?
会不会影响春耕?增兵两万,兵源从哪来?训练要多久?粮草怎么运?
大臣们被问得满头大汗,但奇怪的是,问完之后,他们对要办的事反而更清楚了。
以前稀里糊涂就通过的方案,现在每个环节都得想明白。变化最大的是议事方式。
以前是各自奏报,互不干涉。现在因为时间紧,经常需要几个部门一起说。户部说要钱,
工部说工程进度,兵部说安全保卫……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因为时间不够分。
这时候景和帝就当和事佬:“别吵别吵,时间有限。这样,你们三部门一起,
用三分钟给朕一个整体方案。钱怎么花,活怎么干,安全怎么保。说不拢?那就都别干了。
”逼着他们协作。第一次尝试时,场面一度失控。三位尚书吵得面红耳赤,
差点在朝堂上动手。景和帝也不劝,就笑眯眯看着,直到钟响。“时间到。方案呢?
”三位尚书面面相觑,低头认罪。“那就明天再说,”景和帝挥挥手,“对了,
明天要是还说不拢,你们仨就一起到御花园种土豆去。种到能说拢为止。
”这个威胁太有画面感,第二天,三位尚书真的拿出了联合方案。
虽然看得出是互相妥协的结果,但至少完整了:钱分三期拨付,工程分三段进行,
安保随工程进度调整。景和帝准了。消息传开,其他部门也开始学着协作。
因为不协作就过不了关,过不了关就得去种土豆——堂堂朝廷大员,挽着裤腿在泥地里刨食,
这画面谁受得了?但变化不止这些。陈廷敬发现,自己的思考方式也在变。以前写奏章,
总想着怎么写得漂亮,怎么引经据典,怎么显得自己高明。现在只想三件事:问题是什么?
怎么办?要什么?简单,直接,有效。
他试着用这种方式处理一件积压多年的旧案:两县争水,打了十几年官司,卷宗堆满一屋子。
以前他看都懒得看,现在他让两县的县令一起来,每人给三分钟说自己的道理。
第一个县令说了很多历史沿革、祖宗规矩。三分钟到,没说完。第二个县令更精,
直接说:“我县有三万人靠那渠水活命。水给了他们,我县就成死地。陛下,三万条命啊。
”景和帝听完,问第一个县令:“他说的是真的?你们县没那渠水,真会死三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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