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谢恩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不敢抬眼。新帝为何突然来此?还是独自一人?白日典礼劳累，此刻应在前朝或后宫……无数纷乱的念头闪过，却抓不住一丝头绪。
萧宸似乎对值房的简朴并不在意，目光掠过书案上的脉案，未作停留，反倒像是随意踱步般，走到了陆离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三步，这已远超君臣奏对应有的礼仪分寸。
陆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微寒。他喉头发干，背脊僵直，所有的感官都警报大作。
“陆院使，”萧宸开口，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让陆离头皮一麻，“朕今日翻阅旧档，见先帝朝太医院记录。陆院使自入太医院以来，尤其近两年，于妇科一脉，颇有建树。昔日李皇贵妃‘祥瑞’之胎，全赖院使妙手回春，保得母子平安。其后，先帝后宫多位嫔妃微恙，亦多得院使调理康健。可谓劳苦功高。”
这话听着是褒奖，陆离却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在心上。他连忙躬身，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谨慎惶恐：“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仰赖先帝洪福，皇贵妃凤体康泰，臣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萧宸轻轻重复了一句，意味不明。他脚步微动，又靠近了半步。陆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他死死盯着地面金砖的缝隙，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陆院使不必过谦。”萧宸的声音低了下来，在这静谧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私语的质感，却更让人心弦紧绷，“只是，朕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院使。”
“陛下请讲，臣必定知无不言。”陆离的嗓子越发干涩。
萧宸沉默了片刻。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这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令人难熬。
“朕翻阅敬事房记档，又细查太医院近两年所有涉及后宫嫔妃的脉案、方剂记录，”萧宸终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发现一桩趣事。先帝晚年，虽精力不济，然后宫得陆院使调理‘康健’、适宜孕育的嫔妃，为数不少。可记档分明，除‘祥瑞’之特例外，竟再无一人有所出。”
陆离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新帝查了!他不仅查了太医院记录，还核对了敬事房档案!他到底查了多少?知道了多少?是仅仅怀疑，还是……
“而朕，”萧宸的话还在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字字惊心，“自去岁先帝病重，奉命监国，至今已逾一年。按制，后宫亦有数位妃嫔。太医院记录，诸位妃嫔凤体皆安，脉象平和。敬事房记档，朕虽非日日留宿，却也按例召幸。”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了陆离低垂的、已开始轻微颤抖的睫毛上。
“可时至今日，朕的后宫，同样无一人有孕。”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陆离心上。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新帝果然起了疑心!他怀疑先帝后宫无出与自己有关，更将如今他自己后宫无子的情况，联系到了自己身上!这是滔天大罪!比当年协助李皇贵妃隐瞒还要严重百倍!这是断皇家子嗣，是动摇国本!
“陛、陛下……”陆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辩解，想喊冤，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先帝晚年本就子嗣艰难，与自己无关?说新帝登基日浅，子嗣缘分未到?这些说辞，在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的调查和隐含凌厉的质问面前，苍白得可笑。
萧宸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神深幽，辨不出喜怒。他忽然抬起手，伸向陆离。
陆离本能地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都已发白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官袍衣袖，灼烫着陆离冰凉的皮肤。
陆离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倏然抬头，终于对上了新帝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眸色深沉，映着跳动的烛火，里面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没有暴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责问。那是一种更幽暗、更莫测的探究，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看清那里埋藏的所有秘密、所有恐惧、所有不得已的抉择。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陆离只觉得所有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都在寸寸瓦解。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那套结合了医术、谎言和玄学的把戏，或许能骗过先帝，骗过部分朝臣，但在这位心思深沉、已然起疑的新帝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手腕被扣住的地方，热度源源不断传来，却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他不是蠢人，新帝深夜独身前来，避开所有人，提及如此隐秘而致命的话题，绝不仅仅是为了问罪。若是问罪，一道旨意，一份调查，便可让他身陷囹圄。那么，新帝想要什么?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难道……新帝是怀疑他用了什么手段，影响了皇帝的生育能力?还是……另有所图?
萧宸凝视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慌乱和茫然，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陆离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一种不容错辨的炽热深意：
“陆院使，”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朕的‘问题’，你，可能治?”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陆离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跪跌下去。
手腕还握在皇帝手中，这一跪，便成了半幅瘫软的被拽住的姿态，狼狈不堪。
完了。
这下，是真的玩脱了。
小说《冷宫太医偏宠我》 冷宫太医偏宠我第4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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