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北疆那日,天降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马车在北风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
“姑娘,前面就是清风庄了。”
那是三处庄园中最大的一处,也是我此行的第一站。
大门紧闭,门楼上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
赵铁山上前敲门。
敲了许久,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谁啊?”
“新东家到了,开门。”
老仆连忙拉开大门,颤巍巍地跪在雪地里:“小的不知东家今日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下了马车,走进庄子。
入眼一片荒凉。
“庄子里的人呢?”
老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回、回东家,庄户们都……都走了。”
“走了?”
“上个月,隔壁黑风寨的马匪来收过路费,庄头交不出,被……被打死了。”老仆抹了把眼泪,“剩下的人怕惹祸,都逃了。就剩小的一个看门,走不了……”
“马匪?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这种事?”
老仆苦笑:“姑娘是京城来的吧?咱们北疆这地方,天高皇帝远,马匪比官兵还横。不光咱们庄,这一带的庄子,都得按时交钱,不然……”
我环顾四周。
三千亩良田,两百户佃农,本该是个兴旺的庄子。可现在,田地荒芜,屋舍破败。
“赵铁山。”
“属下在。”
“带人把庄子收拾出来。今晚先住下,明天开始,我要知道这庄子到底什么情况。”
“是!”
护院们立刻动起来。扫雪的扫雪,修门的修门,生火的生火。
屋里生了炭火,暖和了些。饭菜很简单,稀粥咸菜,还是青霜从京城带来的干粮做的。
“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赵铁山皱着眉头,“庄子没人,田地荒着,咱们坐吃山空,撑不了几个月。”
“我知道。”我放下碗筷,“老杨。”
老仆连忙应声:“小的在。”
“黑风寨有多少人?头目是谁?平时什么时候来收钱?”
“大、大概五六十人,头目叫黑狼,是个独眼龙。每个月十五来收钱,一个庄子十两银子。这个月……已经过了三天了。”
也就是说,还有十二天。
“十两银子不多,庄头为什么交不出?”青霜问。
老杨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这庄子原本是谢将军的产业,庄头是将军的远房亲戚,仗着这层关系,这些年没少克扣庄户。收上来的租子,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等到马匪来要钱,他又不肯自己掏,就……就闹成这样了。”
我冷笑。
又是谢烬。
他的亲戚,他的部下,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吸他的血。
前世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其他两个庄子呢?”
“南边的温泉庄好一些,挨着官道,有来往的客商,马匪不敢太嚣张。中间的驿站在半山腰,路难走,马匪去得少,但……但听说庄头自己就是半个匪。”
“这、这还怎么弄?”
我沉默片刻。
“赵铁山,咱们还有多少人?”
“护院五十,完好无损的四十二,轻伤八个。丫鬟小厮二十,都没事。”
六十二个人。
对付五六十个马匪,不是没有胜算。
但问题是,马匪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们初来乍到,硬碰硬占不到便宜。
“老杨,这附近,除了黑风寨,还有什么势力?”
老杨想了想:“往西三十里,有个青石镇,镇上有几家大户,都养着护院。再往北五十里,是边军营,不过……不过听说驻军的刘参将,和黑风寨有来往。”
官匪勾结。
这倒不稀奇。
“姑娘,要不咱们报官?”青霜小声说。
“报官?”老杨苦笑,“镇上的县太爷,自己出门都得带二十个衙役,哪敢管马匪的事?”
“明天,赵铁山带十个人,跟我去青石镇。”
“姑娘,您要亲自去?”赵铁山急了,“太危险了!”
“不去,怎么知道水有多深?”我站起身,“都休息吧,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我换了身男装,束起头发,青霜怎么劝都没用,只好也跟着换了男装。
十一个人前往青石镇。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镇子比我想象中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不及京城热闹,但也人来人往。
卖皮毛的,卖山货的,还有关外的商队,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们在最大的客栈落脚。
“掌柜的,来两间上房。”
掌柜打量着我们:“客官是打哪儿来?”
“京城。”
“京城?”掌柜的多看了我一眼,“来做生意?”
“看看。”
安排好房间,我在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壶茶喝完,该听的消息也听得差不多了。
青石镇有三大家族:王家、李家、孙家。王家做皮毛生意,李家开镖局,孙家是地头蛇,据说和黑风寨关系匪浅。
三家里,王家最富,但人丁单薄;李家最横,养着上百镖师;孙家最阴,明里是正经商人,暗地里什么都干。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孙少爷,您来啦!”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孙少爷?
我抬眼看去。
那公子也正好看过来:“掌柜的,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俊俏的小公子?也不介绍介绍?”
掌柜的脸色一变:“孙少爷,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客商,刚住下……”
“京城来的?”孙少爷摇着扇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小公子怎么称呼?”
“姓沈。”
“沈公子。”孙少爷打量着我,“来北疆做什么生意?皮毛?药材?还是……别的?”
“随便看看。”
“那就是还没想好。”孙少爷合上扇子,“不如跟我合作?这青石镇,没有我孙家办不成的事。”
“孙少爷想怎么合作?”
“简单,你们从京城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吧?我帮你们销货,三七分账,我七,你三。”
青霜气得脸都红了,被赵铁山按住。
“孙少爷好胃口。”我笑了,“可惜,我不是来做生意的。”
“哦?那来做什么?”
“来买庄子,清风庄,孙少爷听说过吧?”
孙少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重新打量我:“清风庄……那可是谢将军的产业。”
“现在是我的。”
“你的?小公子,别开玩笑了。谢将军的庄子,怎么可能……”
“地契在我手里。白纸黑字,官府盖印。孙少爷要不要看看?”
孙少爷不笑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原来是你。”
“孙少爷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京城来的沈姑娘,带着八万两黄金,跑到北疆,这事儿,整个北疆都传遍了。”
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也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既然孙少爷知道,那我直说了。清风庄我要重新开起来,但黑风寨是个麻烦。孙少爷有没有办法?”
“办法当然有。”孙少爷又摇起扇子,“不过,得看沈姑娘出什么价。”
“你想要什么?”
“简单,清风庄三千亩地,我要五百亩。另外,庄子重新开张后,所有的买卖,都得经过我孙家的手。”
青霜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明抢!”
“抢?”孙少爷挑眉,“小姑娘,在北疆,这就是规矩。要么守规矩,要么……滚回京城去。”
赵铁山的手按在刀上。
我抬手制止了他。
“孙少爷的规矩,我懂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守别人的规矩。”
“那你想守谁的规矩?”孙少爷也站起来,“沈姑娘,我劝你识相点。这里不是京城,没有谢将军给你撑腰。”
“我不需要他撑腰。”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围上来。
赵铁山拔刀,护在我身前:“谁敢动?”
“呦,还挺横。”孙少爷冷笑,“给我拿下!”
七八个家丁一拥而上。
赵铁山不愧是老兵,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两个家丁就惨叫着倒地。
“废物!”孙少爷骂了一句,亲自出手。
他功夫不弱,招招狠辣。赵铁山要护着我,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
“李镖头?”孙少爷脸色不太好看,“这是我和沈姑娘的事,李镖头也要管?”
李镖头没理他,先看向我:“沈姑娘受惊了。在下李振,李家镖局总镖头。”
“李镖头。”我点头致意。
“沈姑娘的事,我听说了。”李振说话直爽,“谢将军于我有恩,他的……他的夫人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提到夫人时,顿了顿,显然也知道我和谢烬已经和离。
孙少爷脸色铁青:“李振,你真要为了个外人,跟我孙家作对?”
“孙少爷,沈姑娘现在是清风庄的庄主,就是青石镇的人,不是外人。”李振不卑不亢,“而且,你们孙家这些年,手伸得也太长了。”
“你!”
“怎么,想动手?”李振身后的镖师齐刷刷上前一步。
孙少爷咬牙切齿,但看看对方的人数,终究没敢硬拼。
“好,很好。”他指着我,“沈姑娘,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受伤的家丁灰溜溜走了。
“多谢李镖头解围。”我行礼道谢。
“举手之劳。”李振摆摆手,“不过沈姑娘,孙家在北疆势力不小,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要小心。”
“我会的。”
“另外……”李振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镖头请说。”
“黑风寨的事,没那么简单。孙家和黑风寨有来往,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更麻烦的是……边军的刘参将,也掺和在里面。”
“李镖头知道多少?”
“刘参将掌管这一带的防务,黑风寨能横行这么多年,少不了他的默许。每个月收上来的过路费,孙家拿三成,黑风寨拿四成,刘参将拿三成。”
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在清风庄立足,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三方势力。
“沈姑娘如果信得过我,我倒有个建议。”李振说。
“请讲。”
“联合其他庄户。这一带被黑风寨欺压的庄子有七八个,庄主们都憋着一口气。只是人心不齐,没人敢带头。如果沈姑娘愿意站出来……”
这办法可行,但风险也大。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李振点头,“不过要快,黑风寨这个月收钱的日子快到了。他们要是知道清风庄换了新东家,一定会来试探。”
离开客栈时,李振送我到门口。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他迟疑道,“谢将军……前几日来过北疆。”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只在军营待了一天就走了。”李振看着我,“但走之前,他托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北疆的水很深,让你小心。如果遇到难处,可以去边军营找刘参将。”
刘参将?
谢烬啊谢烬,你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让我跳进另一个火坑?
“李镖头。”
“在。”
“麻烦你回句话,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回到清风庄时,天又下起了雪。
赵铁山带人继续收拾庄子,青霜忙着安置新买来的仆役。平安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我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
荒凉的庄子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青霜忧心忡忡地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前世我被困在将军府后院,和柳如絮斗,和那些女人斗,斗了一辈子,斗到死。
“青霜。”
“奴婢在。”
“去把庄子里的空地都清理出来,我要盖房子。”
“盖房子?盖什么房子?”
“学堂,医馆,工坊。再修一道围墙,要高,要厚,要能挡得住马匪。”
“姑娘,这得花多少钱啊……”
“八万两黄金,够不够花?”
青霜哑口无言。
“赵铁山。”
“属下在。”
“明天开始,你带人把庄子周围的地形摸清楚。哪里适合伏击,哪里适合撤退,哪里能藏人,我要一清二楚。”
“是!”
“另外,派人去其他几个庄子,偷偷联系他们的庄主。就说,清风庄的新东家,想请他们喝茶。”
“姑娘,您真要……”
“不是我要斗,是有人逼我斗。”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上辈子,我用后半生学会了一个道理:
有些仗,你越躲,它追得越紧。
只有转过身,直面它,才有可能赢。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我知道,雪总会停的。
等雪停了,春天就该来了。
而我要在春天来临之前,为这片土地,种下新的种子。
沈挽卿谢烬柳如絮免费阅读最新章节结局 重生后我选和离,将军追妻火葬场by一枝夏夏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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