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十五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城门,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那是谁家的车队?这么气派。”
“听说是不久前和镇北将军和离的那位沈夫人……不,现在该叫沈姑娘了。”
“啧啧,带着那么多箱子,这是把将军府搬空了吧?”
“可不是嘛,八万两黄金的补偿呢……”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
我坐在最宽敞的那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青霜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账册,还在核对北疆三处庄园的详情。
“姑娘,最北边的那处庄园,有良田三千亩,佃户两百余户。中间那处挨着官道,可以做客栈货栈。南边那处最小,但挨着温泉,风景最好。”
“嗯。”
“还有,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从人牙子那儿买了二十个身家清白的丫头小厮,都签了死契。”青霜继续说,“另外雇了五十个护院,都是老兵,身手不错。”
“领头的是谁?”
“姓赵,叫赵铁山,从前在谢将军麾下当过百夫长。”青霜有些犹豫,“姑娘,用将军的旧部……会不会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只要给够银子,他们就知道该效忠谁。”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赵铁山的声音:“姑娘,前头有流民挡路,属下这就去驱散。”
我掀开车帘。
官道前方,聚集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一个老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跪在路中央不停磕头。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北边打仗,村子都烧光了……”
“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赵铁山已经带人上前,想要强行驱赶。
“等等。”我出声制止。
赵铁山回头看我:“姑娘,这些流民不能心软。给了第一个,后面的就会一拥而上,咱们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前世我也遇到过流民,那时我心软施舍,结果差点被抢光财物。是谢烬带着亲兵赶来,才解了围。
那时他说:“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可后来他纵容柳如絮的兄长克扣军饷,导致很多士兵的家属沦为流民。
“青霜,把干粮分一半给他们。再每人给二十个铜板。”
“姑娘!”青霜急了,“咱们自己还要走半个月路呢!”
“照做。”
青霜只好不情不愿地下去分发。
流民们千恩万谢,拿到干粮和铜板后,自动让开了路。
车队继续前行。
经过那老妇人身边时,我多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三四岁,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停。”
马车再次停下。
我在青霜惊讶的目光中走下车,走到老妇人面前。
“这孩子,你卖吗?”
老妇人疯狂点头:“卖!卖!贵人您给口饭吃就行!”
“青霜,拿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足够一个农家生活一年。
老妇人接过银子,哭着把孩子递过来。
“姑娘,您这是……”赵铁山皱起眉头。
“多个人吃饭而已。”我把孩子交给青霜,“给他洗干净,换身衣服,喂点粥。”
回到马车上,青霜抱着孩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姑娘,您以前……不会做这种事。”青霜小声说。
是啊,以前我不会。
以前我是将军夫人,要端庄,要得体,不能随便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
但那是以前。
“青霜,你知道我为什么和离吗?”
“因为将军他……负了您。”
“不止。还因为我不想再当将军夫人了。那个身份把我捆得死死的。现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收养孩子……”
“就当积德吧,上辈子我缺德事做太多了,这辈子想补补。”
青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也没再问。
车队又行进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晚。
“姑娘,前面有家客栈,要不要歇一晚?”赵铁山在外头问。
“离京城多远?”
“八十里。”
“那就歇一晚。”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我包下了整个后院,护院们住前院,丫鬟小厮住侧院。
晚饭时,那个孩子醒了。
洗干净后,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他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
“几岁了?”
还是摇头。
“家在哪?”
这次他开口了:“烧……烧光了……”
青霜红了眼,盛了碗粥递过去。
孩子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吃,以后你就跟着我,叫……叫平安吧。平平安安的平安。”
孩子放下碗,突然跪下磕了个头。
“谢……谢谢娘……”
我手一抖。
娘。
上辈子,谢云峥也这样叫过我。
叫了二十年。
最后端来毒药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该喝药了。”
“我不是你娘。”我把平安拉起来,“叫我姑娘就行。”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
青霜带着平安去睡,我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明天还要赶路,该早点休息。
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
子时刚过,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马厩着火了!”
我刚推开门,就见赵铁山带着几个护院急匆匆跑来。
“姑娘,马厩有人纵火!咱们的马被惊了,跑了一大半!”
纵火?
“没抓到人?”
“抓到一个,但……”赵铁山脸色难看,“服毒自尽了。”
这绝对不是普通流寇。
“清点损失。”我冷静下来,“另外,把所有箱子集中到我房间隔壁,加派人手看守。”
“是!”
半个时辰后,损失清点完毕。
马跑了一半,但最重要的财物都在。
纵火的人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拖延我们的行程?
“姑娘,现在怎么办?马不够,明天走不了了。”
“那就多住几天。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我让赵铁山去附近的城镇买马,顺便打听消息。
第三天下午,赵铁山回来了,带回来二十匹马,还有一个消息。
“姑娘,属下打听到,这附近最近有一股流寇活动,专劫过路的商队。”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劫往北去的车队,往南的一概不动。”
“往北……是冲着我们来的?”
“很有可能。”赵铁山点头,“而且属下还听说,这股流寇的头目,以前是军中的人。”
柳如絮的兄长,柳成峰,就在谢烬麾下当副将。
前世,他就因为勾结流寇、克扣军饷,最后被谢烬亲手处决。
“还有一件事。”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在那个死士身上找到的。”
是谢烬亲兵的令牌。
“姑娘,这……”赵铁山欲言又止。
“假的,做工粗糙,字体也不对。谢家军的令牌我见过,不是这样的。”
赵铁山松了口气:“那您觉得是谁……”
“想栽赃谢烬的人,但手法太拙劣了。”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有了计较。
如果真是柳成峰,那他这步棋走得可真妙。
一来拖延我去北疆的时间,二来挑拨我和谢烬的关系,如果我怀疑是谢烬派人害我,说不定会掉头回京城求他庇护。
到那时,我就任由他们拿捏。
可惜,他算错了。
我不会回头,而且我比他们更了解谢烬。
谢烬要杀我,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他会直接带兵围了我的别院,干脆利落。
“赵铁山。”
“属下在。”
“重新规划路线。不走官道了,改走小路。虽然难走一点,但安全。”
“可是小路容易遇到……”
“从今晚开始,所有人分两班值夜。你亲自带队。”
“是!”
第四天清晨,我们改道出发。
小路确实难走,马车颠簸得厉害。但好处是隐蔽,不容易被大批人马伏击。
走了三天,平安无事。
第四天中午,车队进入一片山谷。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停,赵铁山,派两个人去前面探路。”
“是!”
两个护院策马前去,一炷香后回来报告:“姑娘,前面没有异常。”
“山谷有多长?”
“大约三里。”
三里,不算太长。
但足以藏下上百人。
“青霜,你带平安坐后面那辆车。赵铁山,让所有人戒备。”
“姑娘,您怀疑……”
我放下车帘,“小心驶得万年船。”
车队进入山谷。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两侧山上突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向车队!
“有埋伏!保护姑娘!”
赵铁山大吼一声,护院们迅速围拢过来,用盾牌挡住落石。
但巨石太多,还是有两辆马车被砸中,拉车的马受惊嘶鸣,场面一片混乱。
紧接着,箭从两侧射来!
赵铁山经验丰富,立刻指挥护院组成防御阵型。
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偶尔有几支进来,伤了两三个护院。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
“姑娘,您没事吧?”青霜在后面的马车里喊。
“没事,你保护好平安。”
话音刚落,山壁上跳下数十个黑衣蒙面人!
“杀!”
赵铁山带人迎上去,刀光剑影。
这些护院虽然是老兵,但人数处于劣势,很快就被压着打。
我掀开车帘一角,观察战局。
黑衣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不是普通流寇。
尤其是领头那个,直奔我的马车而来!
“保护姑娘!”
赵铁山被三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那黑衣人就要冲到车前。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穿了黑衣人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从山谷入口处射来!
山谷入口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大概二十人。
为首那人是谢烬。
谢烬带来的人训练有素,配合护院前后夹击。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几个想跑,被谢烬的人一一追上,当场格杀。
谢烬翻身下马,朝我的马车走来。
赵铁山想拦,我摇了摇头。
“你受伤了。”谢烬的目光落在我袖口上。
“不是我的血,将军怎么在这里?”
“路过。”
从京城到这里,根本不在他回军营的路上。
他是特意来的。
“多谢将军相救。”我屈膝行礼,客气而疏离。
谢烬的眉头皱了起来:“沈棠,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将军希望我怎么说话?像以前一样,哭着扑进你怀里,说夫君我好怕?”
“这些人不是流寇。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你得罪了谁?”
“这该我问将军。这些人身上,有您麾下的令牌。”
谢烬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赵铁山立刻递上那块假令牌。
谢烬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假的。”
“我知道。但做得这么像,说明造假的人很熟悉谢家军的令牌。将军觉得,谁最熟悉?”
谢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是谁。
柳成峰跟了他八年,从一个小兵升到副将,经手的令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会查清楚,如果真是他……”
“如果是他,将军会杀了他吗?”
谢烬看着我,没有回答。
柳成峰是柳如絮的兄长,柳如絮怀着他的孩子。就算为了孩子,他也会手下留情。
前世就是这样。
柳成峰犯了那么多事,谢烬都一次次压下来,直到最后闹出通敌大案,才不得不处置。
“将军的刀,终究是指向自己人的时候最软。”
谢烬的脸色变得铁青。
“沈棠,你一定要这么刻薄吗?”
“我说错了吗?如果今天遇袭的是柳如絮,将军会怎么做?会轻轻放过吗?”
他会暴怒,会立刻带兵剿灭所有相关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心爱的人报仇。
就像前世,柳如絮只是摔了一跤,他就把我禁足三个月,说是我冲撞了她。
我转身准备上车。
“等等。”谢烬叫住我,“你去北疆的事,京城已经传开了。这一路上不会太平,我……我可以派人护送你。”
“不必。将军还是回去照顾有身孕的柳姑娘吧。毕竟,她比我更需要保护。”
“沈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我停下脚步。
“谢烬,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越远越好。”
说完,我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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